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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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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楼梯口,忽然想起什么,猛然一个转身,龚述敏正目光灼灼注视他。
啊,原来如此啊。
难怪他和龚述敏在一起总感觉背后有团火在烧,原来是他一直肆无忌惮注视着他。
龚述敏从一开始就对他存了念想。
陈敬喜终于问出来了:“龚同学,去酒吧那天晚上,你是想对我,嗯……做坏事吗?”
斟酌片刻,他挑拣了一个非贬义的说法,提出质问。
任竟成说过,龚述敏是想趁他睡着捡尸的,如今得知龚述敏对他的感情,陈敬喜觉得他的行为不难理解了。
龚述敏反问:“坏事?”
“比如,水煎,咳……”陈敬喜实在说不下去了,“你有没有?”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对陈哥你——”龚述敏瞪大了眼,矢口否认,大概是想到什么,脸色突然难堪起来,“是不是有谁对你吹过枕边风?”
“什么?”
陈敬喜的轻贱宛如点灯人的火,将龚述敏一下点着了。
他跟随陈敬喜下楼,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到了指定楼层,陈敬喜要回总裁办,龚述敏却一把抓住他,迫使他回头:“陈哥,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但是……你那个男朋友,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怎么可以随便评价别人?”
“对不起。我的错。”龚述敏被烫着了似的抽回手。
他深深地看了陈敬喜一眼,按下电梯的关门键。
缓缓闭合的电梯门切断他们心照不宣的相视。
陈敬喜心乱如麻。
他完全分辨不出龚述敏最后一番提醒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还沉浸在被他表白的余震中,久久无法平息。
不知道龚述敏为什么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任竟成怀有偏见。但是经过多年的相处,陈敬喜非常清楚任竟成外冷内热,内里情绪感知比任何人都丰富。
于是陈敬喜难看着一张脸回到总裁办,低沉的气场甚至影响到正在品茗的梁平生。
梁平生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陈敬喜正好心情低落,梁平生像是撞在他的枪口上,他回:“什么怎么了?”
“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陈敬喜忍不住冷笑:“梁平生,你分明是个瞎子,怎么什么都清楚?”
梁平生也不恼,抿了口茶,徐徐道:“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聊聊。”
“不必了。”
刚泡好的龙井茶香四溢,茶的香味冲淡了陈敬喜的烦躁,使他稍微冷静了些。
今天是阴天,半合的百叶窗使得室内异常昏暗,一切都是浅淡的灰,分外朦胧。

梁平生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桌上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书,估计是他上次提到的《白痴》。他摩挲着盲文,手边是盛了龙井茶的茶杯,茶杯是司空见惯的敞口,拳头大小,朵朵梅花绽放在光滑的杯壁上,淡雅清新。
一套茶具错落有致地在梁平生面前铺开,既有茶壶也有茶匙,不知他是怎么搬来的。
想到自己要处理一堆破事,梁平生反倒在这儿看书品茶悠闲得很,陈敬喜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他破罐子破摔似的嘟哝:“真想辞职不干了。”
“你才干几天?”
“下午还有个演讲稿,实在改不动。”
梁平生破天荒跟他开起玩笑:“需不需要我这个总裁陪你演练一下?”
“我看可行。”
“但我看不见稿子。”梁平生转而问起盲文的学习,“所以,敬喜你开始学盲文了吗?需不需要我指点迷津?”
啊,他上次把书给烧了,要学也找不着课本了。
不过不能让梁平生知道。
陈敬喜硬着头皮敷衍他:“没学,也不想学。”
“好吧。”梁平生合上书,塞回书立,示意陈敬喜过来,“不谈学习了,我给你倒一杯茶吧。”
陈敬喜坐在梁平生旁边的皮椅上,见他娴熟地将公道杯中茶汤倒入品茗杯,正好盛个七分满,然后双手持杯,递给他。
“待客不周,茶水凉了。”梁平生说,“将就着喝吧。”
“龙井么?”他可没见到茶叶。
“是。客户送的。”
陈敬喜将其一饮而尽。他的胸腔内盛满了苦楚,随着茶水入腹,喷薄欲出。
“梁平生。”他像是觉得很难为情,不断强调他只是假设,“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现在被置于一个道德两难的境地,必须要在我的亲密伴侣和另一个才认识不久但是人很好的朋友中选一个人去相信,我应该选谁?”
“直觉上,你想选谁?”
“我不知道。”陈敬喜说,“因为我像被蒙着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他突然想到梁平生的处境,“就像你一样。”
梁平生露出会心的微笑:“我可不会在这之中做选择。”
“但是,必须要选一个呢?他们各执一词,都说对方是有错的,邪恶的。”
“不选会怎样?”
“会让我心烦。”
“这样啊。”梁平生沉吟,“像你的话,一定不愿装傻敷衍了事吧。”
“是这样的。”
“那么抛开事件的说法,你是如何看待他们的,你心中的尺子是如何衡量他们这个人的,就用你对他们的评价来做取舍吧。”梁平生说,“事实上,他们的说辞同他们的为人息息相关,一个伪善的母亲可能很爱孩子,但她在与孩子的相处中必然掺杂了伪善的成分,因为她的伪善渗透了她的每一个行为,即便她的爱是纯粹的,她也会将伪善带给孩子。”
陈敬喜糊涂了:“梁平生,你在说什么很深奥的道理吗?”

“深奥吗?”梁平生故作惊讶,笑着补充道,“我可没说完噢。一个伪善的母亲她不一定只有伪善一个品质,她可能既伪善又坦荡,冷漠又狂热,人可是很复杂的生物。”
“梁平生,我还是不懂,既然你说伪善的母亲爱自己的孩子,且这份爱是纯粹的,她怎么会将伪善带给孩子呢?”
“举个例子吧,比方说母亲与情人有染,因为太爱孩子了,害怕孩子发现她不为人知的一面,她会在与孩子的相处中极尽一切办法掩盖这个事实,会更用力地演好一个完美的母亲;但真相一定会暴露,孩子会发现她的阴暗面,但比起阴暗面带给他的冲击,母亲过去对他的隐瞒更让他失望,届时她带给孩子的是什么呢?”梁平生问,“如果是你,你会如何看待这个母亲呢?”
陈敬喜觉得脑袋瓜嗡嗡的:“你说的什么?梁平生,我头疼。”
“看来我讲得太深奥了。”梁平生耸肩,“既然如此,就把我看作一个npc吧,我会一直坐在这儿,等你下次来找我聊聊更多的感悟。”
“npc……”梁平生的比喻实在太跳脱他的人设了。
陈敬喜没绷住,笑了一声;见他笑了,梁平生也放松下来,开始收拾茶具。
“下午不想改演讲稿,就把稿子发给我认识的一个老师吧。他教特殊学生,会盲文翻译。”
“嗯。”
陈敬喜有时真想给自己俩巴掌,因为他总是醉心于和梁平生的交流,以致忘记时间、要务、杂七杂八的现实,更罔论记恨他。
梁平生每次的表现都使他遗忘了恨意,后知后觉之际,他已经跟梁平生袒露心扉了。
面对这样优柔寡断的自己,陈敬喜除了恨铁不成钢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发誓下次,下次决不被梁平生牵着鼻子走。
他把年度发布会的演讲稿发给梁平生推荐的盲文老师以后,在办公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坐在他的工位上,眼前除了电脑,就是被显示屏罩住的梁平生的身影。
陈敬喜朦朦胧胧想起梁平生给他举的母亲的例子,心想这个例子究竟是怎么从梁平生脑袋瓜里蹦出来的,难道是发生在他身上的真实案例吗?
梁平生没跟他提过原生家庭,是因为他的家庭条件很特殊吗?说来也没见过梁平生父母,不知道他家里人怎么样。
他在日记中写到“恨陈松海,恨陈敬喜”,是因为陈氏对他做了什么吗?
不对。
纯粹是梁平生嫉妒得眼红。
梁平生也承认了,他是嫉妒。
陈松海可是淮海市内出了名的慈善家,捐助几十亿建设希望小学,对人才很是器重,怎么可能跟人结梁子呢?
但是梁平生又说一个人的品质可以善恶参半,关于陈松海……
陈敬喜真想掰开梁平生脑子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怎么那么难懂?!
啊。现在不能想这些。得想想明天的计划。
他得整理梁氏账簿,去见康司棋。
过去的十年里,陈敬喜大部分时间都在军队度过,纪律替他做了决定,目标替他明确方向,对人对物只需根据上级指示划分阵营。
而今退伍回到淮海市,凡事要靠自己判断,真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