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三、小時候(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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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檳城之后,我几乎没再去上学,每天打叁份工——早上帮母亲买菜,下午去工厂搬货,晚上在酒楼当服务生。日子过得辛苦,但我不觉得苦,因为那是我自己选的,而且家里的气氛比以前好太多了。」
「文很争气,成绩年年名列前茅,有一年甚至拿了全校第一,还因此得了奖学金,减轻了家里不少负担。那时候看着他,我和母亲都打心底里骄傲。」
勇说到这里,脸上浮出一个很淡的笑,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我十八岁那年,文参加了学校的演讲比赛决赛。」
那天的阳光很好,礼堂里坐满了人,台上的文讲得神采飞扬,最后脱颖而出,拿了冠军。台下的勇和母亲拼命鼓掌,母亲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勇侧头看着她笑着哭的样子,心里想,他们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快乐。
就在他转回头准备继续为文鼓掌时,一个细小的声音传来,然后母亲从椅子上跌了下去。
「妈——!!」
勇跪下去抱住她的头,拼命喊着:「来人啊!快帮忙,我妈妈晕倒了!」
台上的文什么都顾不得了,抱着奖杯就往下衝:「妈妈!妈妈!」
救护车把母亲送进了医院,勇和文跟着文的班导一起赶去。母亲被安排住进病房,昏迷未醒,勇守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他很害怕。
过了一会儿,班导把他叫到走廊外,一脸沉重地说:「你母亲患了肝癌,已经是末期了,必须尽快安排手术,否则……」
那句话没有说完,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勇的耳朵里。他愣了很久,才找回声音:「陈老师,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我很抱歉,勇,这不是玩笑。」陈老师说,声音很轻,「我暂时不想让文知道,他今年要参加会考,我担心会影响他。」
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快要衝出来的东西压下去,问:「医生还说了什么?」
「说要尽快手术,否则会有生命危险。」
勇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老师,能不能让文这几天去你家住?我需要留在这里照顾母亲,顾不了他。」
「好,没问题。」陈老师答应了,眼眶微微泛红。
回到病房,勇对文说:「文,这几天你先去陈老师家住一下,哥哥要留在这里。」
文疑惑地抬起头:「哥,妈妈到底怎么了?我都十五岁了,不是小孩子,别骗我。」
「妈妈只是操劳过度,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这是勇第一次对文说谎。说完,他看着文那张还带着哭痕的脸,心里闷得很,但没有办法。
文低下头,抹了抹眼睛,说:「好。」
其实文那时候已经听到了一些,但他知道勇没有告诉他,便也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跟着陈老师离开了。
当天晚上,勇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母亲还没有醒来。他靠着床沿,开始反覆回想,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注意到——其实母亲的身体早就有些异常,她偶尔喊累,偶尔脸色不好,但他一直以为是打工太辛苦,从来没有往别的地方想。
他就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趴在床沿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他睁开眼睛,看见母亲已经醒了,正虚弱地看着他。
「妈。」勇立刻握住她的手,「你还好吗?」
「嗯,还好。」母亲的声音很轻,「让你操心了,对不起。」
「没事,你会好起来的。」勇低声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母亲微微摇了摇头,眼睛里是一种让勇看了难受的平静:「勇,对不起,妈妈不该瞒着你的。其实在我们还没搬出来之前,身体就已经出问题了,只是我一直不想去理会,因为那时候你们还需要我。没想到病情来得这么快。」

「妈——」
「听我说完。」母亲握紧了他的手,「银行里还有一些钱,存摺在我的梳妆台上,好好保管。对不起,妈妈没办法留更多给你们。勇,有一件事,我想请你答应我——」
「妈,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想办法治好你——」勇的声音已经开始颤了。
母亲没有说什么,只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说她想休息了。
勇在那句未说完的话前面坐着,哭得累了,不知不觉也在床沿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站在一片广阔的草原上,天很蓝,鸟在飞,周围有很多动物,阳光把一切都照得很暖。母亲笑着看他,然后向他挥手。他跑过去,抓住她的手,不想让她走,却发现她的手开始变得透明,像是光一样,慢慢地消散开来。
母亲最后对他说:「勇,谢谢你,我这一生有你和文陪着,很开心,没有遗憾了。」
然后消失了。
他被护士的声音叫醒。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他看见母亲的脸上已经被白布慢慢覆盖了。
他没有当场哭出来,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低着头,努力撑着,等护士办完手续,才走到走廊里拨通了陈老师的电话。
陈老师带着文赶到医院,文一走进来就问:「哥,妈妈真的不在了吗?」
「嗯。」勇低声说,「妈妈走了,文。」
文听见这句话,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整个走廊的人都停了下来。勇站在他旁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把他紧紧地抱住,让他哭。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妈妈辛苦了大半辈子,现在可以解脱了。文,我们要好好活下去,妈妈希望我们好好的。你要好好读书,不管怎样,哥哥都会在。」
「嗯,哥,我知道。」文哽咽着点头。
勇把他抱得更紧了,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也湿了,两行眼泪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流了下来。陈老师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孩子,久久说不出话来。
「后来呢?」东尼轻声问,眼泪早就已经不受控制了,顺着脸颊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后来就靠自己了。」勇说,声音很平,「母亲走了,文还要读书,我一个人撑着。再后来,生意做起来了,文也进了公司,就这样走到了今天。」
他说得很简单,但东尼知道那个「靠自己」里面装着多少东西。
东尼站起来,走到勇面前,不说话,直接把他拉起来,紧紧地抱住他,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声音闷闷地说:「辛苦你了,勇。」
勇愣了一下,然后也抱住了他,说:「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也没什么了。」
「我知道,」东尼说,声音有些哽,「但我很高兴你告诉我。」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站在安静的餐厅里,窗外的夜色深了,街灯把窗玻璃染上一层淡淡的橘黄,勇的下巴轻轻地搁在东尼的头顶上,什么都没有说,什么也不需要说了。
过了很久,东尼才轻声说:「我们去休息吧。」
「嗯。」
两人手牵着手,往卧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