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烂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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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时间定在五点,不过薛妍走进包厢后,发现已经有一半位子上坐了人,有男有女,都是些眼熟、但轮廓又多少有几分陌生变化的面容。
坐在窗边的吴莹莹热情招手:“薛妍!过来过来,和我一起坐!”
薛妍一边跟周围老同学打招呼,一边迈腿走向吴莹莹。路过桌边一张椅子时,只听椅子上的男生诧异道:“薛妍?!我草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好看了?”
薛妍撇眼看去,见是当初班上关系不错的一个男同学,叫程周,她佯怒锤他一拳:“狗嘴吐不出象牙,我本来就好看!”
程周揉揉肩头,玩笑着摆出一副嫌弃表情:“你上学那阵土成那样,还胖,谁看得出来好不好看,也就乔淮砚能闭眼夸你两句了。”
薛妍喉间微哽,心底某块结痂的伤疤猝不及防被撕了个口子。
余光下意识扫向四周,那些望向她的视线里,以往隐含的嘲笑和鄙薄再也不见,尽数被惊艳和欣赏取代。
薛妍有点说笑不下去了,她梗脖怼了句“那是你们有眼无珠”,便扭头继续走向吴莹莹,放下包,坐到她身边。
等她坐下,吴莹莹忽地歪头凑到她跟前,上下来回端详,惊叹道:“哇塞,薛妍,你这套项链耳坠是火彩的吧,好闪。”
薛妍怔了怔,摸摸颈间的宝石项链——并不是特别夸张的款式,属于小而精美的那种,今天为了跟晏辰见面特意戴的。
本打算在聚会前放回家,她不想太招摇,奈何这一下午愣是没给她回家拾掇自己的机会。
“应该是吧……我也不清楚,这是今年过生日的时候我老公送我的,我也没细问。”
霍以颂颇讲究仪式感,各种节日鲜花礼物一样不少,薛妍从一开始还会小心翼翼关注价格琢磨回礼,到现在习以为常,随便挑个大牌手表或者领带夹就当回礼了。
旁边女生闻言,也好奇地凑过来看。那女生是个没什么边界感的,直接上手摸了摸薛妍的耳坠,“喔噢,真的好漂亮,这得多少钱一套啊?”
另一个了解首饰行情的同学道:“这品相,还是套装,正品的话没个百来万下不来。”
女同学睁大眼睛,跟被烫到似的赶忙缩回手:“靠,真的假的?薛妍你老公你这么有钱?”
她眼中带有怀疑,显然开始偏信这套珠宝是A货了。
薛妍还没发话,吴莹莹便抻直脖子:“薛妍老公可有钱了!乾商你知道吧,她老公就是乾商老总,随便买套火彩洒洒水啦,不信你再看她手上的戒指——”
周围人的目光一下变了。
处在他们的视线焦点中心,薛妍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在外露富容易招人恨,薛妍深知这个道理,哪怕这里坐的都是老同学,她谦逊笑道:“也不一定是真货,他那人对什么都不上心,尤其首饰这种,可能就是路过哪个路边摊看着好看,顺道就买来送我了。”
吴莹莹撇手道:“哎哟你可得了吧,这品相还能是路边货?你们有钱人现在是都开始管大牌专柜叫路边摊了吗?”
“……”薛妍想不出话了,呵呵讪笑。
程周感慨道:“唉,牛逼,牛逼,学霸果然都会成为人生赢家,我当初也该多努努力的,就算迎娶不了白富美,说不定也能跟着乔神混口饭吃——”
“哟,一进门就认领了个员工。”
程周话没说完,背后的包厢门突然打开,乔淮砚单手拎着搭在肩头的外套,慢悠悠走了进来。他一身T恤长裤,姿态松散,在社会摸爬打滚多年,风发意气却分毫不减当初,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和眼瞳一样偏浅的发色在灯光下泛着金黄光泽,乍一看去,仿若仍是曾经那个恣意又不守规矩、让一众师长倍感头疼却格外青睐的天才少年。
薛妍微微一僵,唇线蓦然抿紧。
这帮人果然还是把乔淮砚叫来了。
乔淮砚眉梢飞扬:“程周,当初让你跟我一块儿选人工智能或者新能源你不选,非要学什么农学,现在说要跟我混饭吃,我们码农也不是真种地的啊。”
乔淮砚方一踏进门,包厢里的氛围立马沸腾起来,男男女女又是欢迎又是调侃,程周一拽身边主位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来,乔神,坐坐坐!”

乔神这个称呼是从高中时期延续下来的,当初高中叁年乔淮砚次次考试都以一骑绝尘的成绩稳居理科第一,因此被冠以学神之称,至今照片姓名仍悬挂在学校荣誉榜上。
吴莹莹飞了程周个白眼,“程周你谁啊,能不能有点自觉,谁稀得跟你坐一块儿,乔淮砚肯定要坐薛妍旁边啊!乔淮砚,这儿这儿,我特意帮你和薛妍留了位置!”
薛妍无声敛睫,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收拢,指甲泛白。
她一点也不想在高中同学面前,再跟乔淮砚同框。
瞳孔低垂,盯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钻戒,这枚近段时间被她无视、甚至取下数次的戒指,此刻竟令她有种微弱的安心感。
她又觉得结婚是件好事了,不过也仅限这个时候。
乔淮砚倒是悠游自在,应了声,信步走到薛妍旁边的空位坐下。
随手放下外套,他对程周侃道:“放心吧,就算不坐主位我也会买单的,今晚各位放开了吃。”
程周和周边人顿时眉飞色舞,连声称颂乔老板大方。
薛妍勉强地维持笑容,只觉身旁活像坐了个地雷,让她坐立不安,又提心吊胆。
热热闹闹聊了半天,饭菜陆续上桌,众人纷纷动筷。
吴莹莹把全桌人八卦了个遍,眼睛往薛妍边上歪了歪,最终还是把八卦的矛头对准了乔淮砚,她贼笑着问:“乔老板,薛妍都结婚有些年头了,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苗头?”
乔淮砚略一挑眉。仅仅这一个小小的动作,也含着丝丝坏坏的、令人怦然心动的放电感。
吴莹莹猜测他这几年来事业得意,情场应该同样桃花不断,万花丛中过,风流韵事数都数不过来。
然而乔淮砚却甚是矜持道:“苗头没有,本人还是冰清玉洁,守身如玉的单身人士一枚。”
话音落下,嘘声四起。
“你可拉倒吧!”吴莹莹音调都拔尖了,一脸“你说什么鬼话呢”的表情,嗤笑道:“乔老板,你是在说反话呢吧?你?单身?你是把没有固定长期女友的状态当做单身吗?”
乔淮砚冤枉大了:“小吴同学,你这简直是毁我清誉——”
吴莹莹一个白眼翻给他,作势要吐。
薛妍一言不发,安安静静地跟着他们笑。
她没多少胃口,吃了两口菜便撂下筷子,自顾自喝着水,熬着时间,思考找个什么理由提前走人。
心思活络的程周注意到薛妍没再动筷,问道:“薛妍,你怎么不吃了?这就饱了?”
薛妍回神:“啊……嗯,中午吃多了,这会儿没什么胃口。”
程周叹道:“瘦了以后就是不一样,都成小鸟胃了,我记得我以前每次看见你的时候你都在吃,嘴里就没闲下来的时候,双下巴都要挡住脖子了。”
周遭都跟着笑,他们习惯了这样开薛妍玩笑,反正薛妍脾气好,也不会生气。
薛妍嘴角颤了颤,有些挂不住笑了,“哪有那么夸张,我以前也没那么……胖。”
程周一无所察,兴致勃勃道:“你记得你那次跟乔淮砚还有段栩玥高叁一起去万达玩吗?我和苏苏当时还碰见你们了,我的天啊,你站在段栩玥身边简直一个顶她两个,衣服扣子都撑开了,那肉勒得——”
程周正要摆个十足夸张的手势,乔淮砚却冷了脸,道:“行了,别说了。”
饭桌骤然一静,漫开些尴尬。
乔淮砚面色不虞:“别说得那么过分,而且都过去的事了,一遍一遍地提干嘛。”

程周尴尬地放下手,静了会,缓和气氛道:“哎,也是,都过去多少年的事儿了,那个,抱歉啊薛妍,不说了不说了,我自罚叁杯。”
薛妍干干扯唇,垂着眼,低道:“没事。”
须臾,她绽开一个松快的笑:“确实过去好久了,我都记不太清了。”
记不太清自己当年长什么样,有多灰头土脸。
也记不太清自己曾经有多喜欢乔淮砚,又因为喜欢他,有了多少难堪丢人的回忆。
没熬到饭局结束,薛妍给霍以颂发了个消息,让他来接自己。
霍以颂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么早就聚餐完毕,又或是没想到她今晚还会联系自己来接,迟缓片刻,才回复她,说他现在在公司,让薛妍等他二十分钟。
薛妍回说不急。
薛妍放下手机,扣在腿上,眼神迷茫。
她想离开这里,却又不想回家。可是不回家的话,她又该去哪里。
这偌大的海市,竟没有一处独属于她自己的,能让她安安静静、独自待一会的归宿。
包厢里飘着浓浓的饭香和酒气,薛妍感觉有些反胃,又有些喘不上气,她索性直接告辞了,想去饭店门口等霍以颂来接她,顺便自己吹吹风。
乔淮砚却拿起外套,跟着她起身,“我陪你一起。”
“不用……”
薛妍疲倦的拒绝淹没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哟,都这么多年了,你俩感情还这么好呐?薛妍她老公都不会生气吗?”
乔淮砚耸肩,坦荡而无辜:“他生什么气,我只是薛妍她哥而已。”
起哄的人都笑,他们丝毫不怀疑乔淮砚和薛妍有其他方面的情愫。
薛妍也懒得再跟乔淮砚争执,由着他拉她出了包厢。
廊腰缦回,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或抽象或唯美的画作。关上门后,包厢里的热闹隔着门板,变得有些遥远,薛妍从乔淮砚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双手提包,一边前行,一边全神贯注欣赏墙上的画。
“最近工作忙吗?”
走了几步,耳边传来乔淮砚的问声。
薛妍心不在焉道:“还好。”
“你不是被安排去国投挂职了,怎么这些天都不见你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
“早上上班时间又变得和以前一样了。”
“哦。”真是观察入微。薛妍说:“老公不让我去了。”
“……”乔淮砚看她一眼,“为什么?”
“晚上回家太晚,他不高兴。”
乔淮砚静默盯她一会,呵笑:“你家里那位管得挺严。”
薛妍:“你不是早就知道吗。”又不是没被霍以颂威胁过。

乔淮砚顿了顿,眼梢觑着她,笑意深长而微妙:“可能,我了解得还没那么深刻。”
薛妍莫名地侧眼瞧他,他还想怎么深刻?把他一手创办的公司搞垮了才算深刻?
不愿跟他讨论霍以颂,薛妍问:“你现在跟段栩玥还有联系吗?”
乔淮砚静滞一瞬,映着她侧颜的眼底情绪暗涌,下颌绷紧。
“没有。”他音色沉了些,“问这个干嘛?”
“听说她要跳槽来海市了,正在找房子,我以为她会找你帮……”
乔淮砚忽然歪头看她,弯着眉眼:“你是在查我的岗吗,妍妍?”
薛妍:“……”
她回以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
仿如看不到她厌恶紧皱的眉头般,乔淮砚掏出手机,笑嘻嘻塞进她手里,不顾她激烈的挣扎牵紧她五指,迫使她抓牢手机。他凑近薛妍那写满反感的脸蛋,甜丝丝地笑:“查吧,随便你查,我很清白的。”
薛妍感觉手里像握了只苍蝇一样难受,她奋力抗拒道:“你有病吧!放手!”
话音甫落,乔淮砚竟当真松了手。
咚。
手机摔在地面铺垫的红地毯上,发出闷闷一响,毫发无伤。
薛妍气急地深呼几口气,声线凛冽:“前几天,乔阿姨又给我发消息了,她说让我在单位帮你相看相看对象。”
她抬目看向乔淮砚,眼神冰冷,没有丝毫留恋:“你尽快找个女朋友好不好,让你妈放心些,别再缠着我了。——我不会跟霍以颂离婚的。”
就算有朝一日她真离婚了,也不会跟乔淮砚在一起。
她对他的喜欢,早就一点点腐烂在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里。
乔淮砚静默地跟她对望,良久,俯下身,捡起手机。
薛妍不再看他,踏着鞋跟走向大门。
“妍妍。”乔淮砚在身后低轻地唤她,“如果我想找女朋友,你会支持我吗?”
薛妍脚步顿住。
她半偏过头,凉凉道:“我支持,我大力支持,我祝你幸福。”
“……哦。”
乔淮砚握着手机,慢慢站起身,对着她的背影微笑:“那我应该很快就会找一个了。”
薛妍唇瓣轻动,无言半晌,阔步离去。
这种事,乔淮砚不需要通知她。
——他大可像从前一样,直接带着他的女友来到她面前,突兀又直截了当地给他们之间一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