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jj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乖宝 > 【第十五章】老家(4)
凌晨六点,石墨醒了。
    其实醒得已经不算早了,对比在北京的时候。天蒙蒙亮,云彩和月牙全都消失,徒剩青蓝色的晴日,漂亮的很。暖气片暖和得发烫,把昨晚上手搓洗好的衬衫,温出一股透明的温度。
    他呆呆地靠在床头,缓了一会,起身去洗漱。明明是很平凡的一天,却有些畏手畏脚,不想打扰家人。蹑手蹑脚地上了厕所,悄声洗了脸,吐完嘴里最后一滴泡沫。干净透亮的白瓷洗漱盆中,下水器染上了一丝血迹。
    没多想,他立刻用手将盆面擦了个干净,里里外外锃亮。他看到眼皮有些肿,万幸地是没有黑眼圈。他没管这个,撩起上衣扯开领口,发现脖颈处红痕还有咬痕,都已消退许多。
    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遗憾。他用肥皂洗了把眼镜,一阵眩晕后抓住扶手,长舒一口气。水珠无声地滞留在框架周边,悬而未滴。总之不管做什么,他终于可以确定,衬衫的纽扣不用再摁到第一个。
    正好,有小时候的衣服穿,还有崭新的羽绒服,穿那些吧。
    打开淋浴室的玻璃门,石墨仔细检查了一下贴着橙色花岩石的墙壁。可能是昨晚折腾得太累了,洗完澡,都忘了检查水渍。里面有些瓶瓶罐罐,明显是小娟从城里买来的,印着法文和日文。他看了一眼,犹犹豫豫,最后还是按照大小、高矮、颜色排好了。
    扭头去厨房,打开燃气灶,煎了两个全熟鸡蛋、一个半熟鸡蛋。土榨的胡麻油香得扑鼻,焦香的脆壳,完美的椭圆。哔的一声,石墨吓了一跳。出租屋里的老旧抽油烟机是个哑巴,不会通知人类。在这摧枯拉朽的叫声中,他扁扁嘴将门轻轻关上。
    家养的鸡蛋蛋心金黄金黄、璀璨的像是刚出生的太阳。他记得小娟喜欢流心,但不相信这边的鸡蛋可以生吃,所以取了个中间值,半熟。利落地将贝贝南瓜削皮、切成2厘米左右的小块。玉米碴和大米细细洗净,一层的粮食两碗的水。内胆里铺上明黄的南瓜碎块,摁上煮饭键。
    旭旭蒸汽升起,石墨扔了把葱花进白面糊糊里,摊成了软面鸡蛋饼。又怕口味不够重,拿了用萝卜丝做的红彤彤咸菜,夹了一小碟,做个头盘。切了一些火腿和卤牛肉,又炒了个蚝油生菜。美味的早餐就此上桌。
    他拿来舅妈做的像雨伞似的网罩,摆弄了几下盘子里鸡蛋的形状,看着形状一致的肉类制品,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盖住整个堪比酒店大厨水平的食物们,回了房间。
    换上高中时用来打底的白色高领毛衣。虽然领口洗得有些皱巴,但好得是舅妈用新旧毛线凑出的一件,看着也九成新。整个人清爽精神,漂亮的异瞳,戴着黑框眼镜,亮得吓人。
    穿上外套,穿上带过来的西裤。他便悠哒哒地迈步而走。
    走了没一会,遇到了四叔,还有一个灰扑扑的小娃子。个子在同龄人里算高,细溜的一条,石家村特色的灰色眼仁。正跟着四叔屁股后边札草垛。那娃的衣服,板正的大棉鞋大棉裤,旧的不行,缝缝补补又几年。
    石墨眼瞅着一大一小不言语,也看得出了神。随后被一阵风窜挪着到了田野边,晃晃悠悠,病美人样。
    “哎哟,这不是石头家的小哥嘛。咋这么早出门?”
    “我逛逛,哈哈”
    本来是想说没睡好,头疼。但这大冬天的,出门吹风不更容易头疼?况且他不想给外人留下舅舅舅妈不会关照人的印象,即使关系挺好的村里人。
    四叔从兜里掏出一颗糖,点点头让那土娃子也歇一会。结果那孩子像是没看到,继续扎头猛干。老人也爽快,不推究。精瘦的男人裹着绿色军大衣,一屁股坐在石墨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话来。
    四叔说这个小孩是村里一个无父无母的小流浪,叫石娃,瞎起的。捡到那年,被裹在一条破毯子里,大冬天四处飘雪,驻村医生硬生生给救回来了。村里人轮流给口饭吃,这周轮到他了。
    满是皱纹的脸努力回忆着过往,随后解开两颗扣,热气攒在一起往外冒。
    “话说,你妈,你妈真的。”
    这倒让石墨感觉痛心又精神了。他立起腰杆,不再看远处的黢黑的小娃,头埋在膝盖里,晦暗不明地看路边的野花野草。肋骨戳的横膈膜疼,发尾藏在领子旁、湿漉漉。
    “你妈妈是个特别好的孩子。当年我们结婚,你妈给了红包的。村里最大份的钱。当时还带着你呢,小小一个,立在那儿。”
    比划着,随后顿了一下,沾着灰尘和泥土的大手不好意思地擦擦

裤腿。石墨注意到,四叔袜子上密密麻麻的针脚,笨拙又不熟稔地分布着。
    “你那时候比现在活泼多啦。我和晓红没准备啥好吃的,你吃的最开心,蹦的最欢···”
    “老叔,我好了。”
    打眼去,昨天剩的事儿全办妥了。草垛整整齐齐,老黄牛本在远处、也被小娃牵了过来。石墨不清楚现在耕地、还是晚些是好时光。他说了句,
    “那挺好的,谢谢叔。”
    疙疙瘩瘩的黑土地,明确的沟壑,还有流速缓慢的水流道。四叔是村里唯一没实现现代化务农的,但他也不想问为什么了。
    老人盘腿坐着,挥挥手,笑的灿烂,算是回应了小孩,继续自顾自说起别的来。
    他不愿意出村子。他老婆死了很多年了,他俩也没个孩子。石墨妈是村里为数不多识字的,当年帮他忙活了老婆的葬礼,还自掏腰包补了点火化费。
    老人没有流眼泪,语气也不悲伤。平静的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太阳照起,温度回升。嘎吱嘎吱的骨头作响,就像坏掉的钟表。外表看着没事,但时间已经彻底停住了。
    领养土娃子后,四叔就发现这孩子不爱说话。试了各种办法,以为是个傻的,结果才发现只是话少。8岁的孩儿,跟着村里务农,脑瓜好使,也很会种庄稼。今年被市重点中学录了,还给了奖学金。
    “人就要走出去。娃肯定就不回来了。不回来好啊,这不就是过得好的象征吗。”
    他塞了石墨一摞零碎,没用任何包着,几块几十块的。四叔腼腆地笑着,说虽然现在钱都不值钱了,但也算是还上了。一共一百,多余的二十让石墨自己留着、好好花。
    老人说的很多,也说得很快。可能是怕石墨不应接,走得一瘸一拐,火速钻进地里。
    那小孩翻了上来,手脚都长,熟练地把塞进雨靴的裤腿理平。兜里掏出个纸,垫在屁股后,扑通一下也坐了下去。体格离近了看,更是明显,跟十二三岁的少年似的。寸头、圆脑袋。五官张扬,眸子已近白色。
    “你冷不冷?”
    “不冷。”
    “好。”
    他问了句,小孩也答了句。孩子可能是天生瘦,显得眼窝深、眉毛粗。五官太大,甚在气血好,所以才不吓人。石墨顺着少年的目光,看洒下来的缕缕晨光。对方的眼睛像雾霾天的阴云,渗人得很。
    “石墨?”
    “你知道我名字?”
    “嗯”
    “哈哈你咋知道,四叔跟你说的?”
    “娟姐说的。她说她有个哥,有出息,长得好看。”
    “啊,谢谢啊。”
    好吧,坦白说,所有人都说他好看。他有点感觉,但也就那样。世界上比他好看的人多了。
    “你什么生人?”
    “啊?”
    语气老气横秋、四通八达的感觉。石墨感觉眼前的孩子像神棍。帮孩子压住快要飞走的一角纸,理理耳边的碎发,感觉胃不太舒服。
    “不,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生的。”
    “凌晨两点,我妈折腾到半夜,我爸陪了很久。”
    小孩没像世外高人一样,掐指头算个半天。石墨也没像请神的顾客,问东问西起来。俩人气质都偏冷,乍一看,以为是两块岩石矗立。他将目光黏在小孩屁股后的那块大补丁上,思索大红花布料的来源和突兀存在感。转过头,便瞧见那一双眸子死死盯住自己的脑门上方,而对方的眼神平淡冷静,让人不自在的很。
    “喂,你,命格不好。”
    只愣了一瞬,石墨就噗嗤笑了。扶额仰头,紧张的氛围顿然消失。小孩没想到他这样反应,眉眼皱了起来,神色不耐。
    这有啥的,这种话都听了十几年了。不过也真是的,村里人还不腻吗?就算说,也别当着孩子面啊。
    他摸摸孩子头,整个人漂亮得像是刚磨平、从水里洗净的高价白玉环。从裤兜里拿出钱包,修长的手指算了算,给了一摞子钱。虽然也都是几十块的,但比四叔的那沓干净许多。
    “你不相信我?”
    语气不善,小大人样。
    “我相信你,相信你。快元旦了,你把这钱收着,就当压岁钱了。”
    孩子摇摇头,跟拨浪鼓似的。石墨还是笑着,推来推去几次,票子回到了自己的裤兜。小孩像是郁闷了、也像看淡了,不咸不淡地翻着白眼。
    被小孩数落还是第一回。不过石墨没放心上,只觉得热的流汗、把

刘海捋了上去。一扭头四叔拍了小东西一巴掌,半严肃半轻快地说道,
    “怎么跟哥哥说话的?少装神弄鬼。”
    然而小孩跑的轻快,头扭得坚决。徒留下弯腰抱歉的四叔、尴尬无措的他,还有徐徐飘过的暖风,
    “我不想介入你的因果。但我告诉你,以后什么事情,都跟着你自己的心走。少胡想。”
    不痛不痒的又添一句。打眼望去,应当是给四叔灌凉白开去了。
    回家的路上,石墨半埋怨的半感恩的总结起今日行程。埋怨是希望自己某天倒霉了、不要想起石娃的话而脆弱地哭出来。感恩是,四叔絮叨的那些,让他又多想起一点关于妈妈的记忆。
    妈妈是个热心的好人。村里人都记得。爸爸没出事前,妈妈是中国舞老师。虽然在城里,但是年末走亲戚时,总是能帮则帮。但这不说明村里人都还了情。有的人甚至在拮据时,还在上门求办事。
    他高中毕业后,没有钱办升学宴。石墨只记得成绩出来的那天,舅舅舅妈家门框被踏扁了。木头咯吱咯吱的,根本没停过。所有人都说来沾沾喜气。
    有钱的给几十的红包,没钱的顺走了点糖。他是主角,最后却成了答应给孩子们补课的“隔壁哥哥”、人捧人高后又被可怜的对象。
    进家的那一刻,被暖气冲得脑门发热。全家人都在洗漱,小娟迷瞪着眼,嘴里还有泡沫,含糊不清地问好。闷闷的感觉一扫而空,换上合脚的拖鞋,石墨挂着熟悉温柔的笑容,也回了句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