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风习习,阳光穿透枝繁叶茂的海棠树,细碎的光洒落在小池子的水面上,波光熠熠。
黑狗安顺地趴在池边草地上,任由苏酴枕着它的毛茸茸的肚皮,偶尔舔舔嘴巴,润润鼻尖又去嗅一息主人。
彩色翎羽做的浮漂在水面一晃荡,稍稍往下沉,苏酴眼疾手快地拉动竹竿,一只背壳墨绿的小乌龟浮出水面,伸着脖子,四只脚在空中划动,很快被解了下来,又咚的一声被远远扔回水里。
苏酴郁闷地扔了竿子,老爹让他在家思过三天,否则断他三个月零花,迫于无奈,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在院子里呆了三天。院子能有什么消遣的,无非就是玩腻了的秋千,逗狗,钓乌龟...
幸好,明儿个就能出门了,重获自由,他还在想去哪儿尽兴玩耍,小桑来了,送来张帖子。
黑狗见苏酴起了身,呜咽叫着对小桑摇尾巴,似乎在撒娇,小桑揉了揉它的头:“团雪,自个儿玩去。”
黑狗自小吃的好,毛是乌黑油亮的,骨架更是壮实。是苏酴三年前有段时间迷上斗狗,觉得刺激,想自个儿也养只斗一斗,买回来时花了大价钱。
可养着养着有感情了,舍不得再送上斗兽场去搏杀,便一直留在身边,还专门留了个屋子给狗,日常吃喝都是顶好。
这狗机敏忠心的很,虽不会乱吠乱咬,警惕性却很强,只给自小喂养过的苏酴跟小桑摸,旁人近一些,凶狠的獠牙就亮出来,吼叫犹如雷声阵阵。
苏酴打开请贴,是那极爱办宴会的好友,施卓煜。施家既有在外当官的,亦有暗中倒腾粮食布匹生意的,更热衷办宴结识权贵。
虽他与蔡恩洺、施卓煜一同长大玩耍,但施家太过看重钱财利益,关系总是没有他与蔡恩洺来得自在随意。
打开一看,又是赏花鉴食,毫无新意,无趣至极。
可好友的面子不好驳,大不了,去了之后再找上蔡恩洺寻个有意思的地方游玩。
赏花鉴食设在施家别庄,九月桂花十里香,风吹枝摇,淡黄的花瓣飘落下来,衬着席上浓郁的酒味儿,倒也隐隐绰绰有如画般的意境。
苏酴进入花园时,宴会上早已气氛热闹。
宴会有专门伺候的下人,他吩咐小桑随着施家下人去备好的休憩间。那儿有吃有喝的,比跟着他吃不着还站得腿疼好多了,小桑乐滋滋地跟着去了。
扫了一圈,他刚瞧到蔡恩洺在远处比投壶想过去,施卓煜已经满脸带笑朝着他走来。
“好久未见你,我特意等着,怎么来得这么晚?”
“哪儿晚了,明明你这宴会还未开始呢。”
“好好好,不晚,我先带你过去,今日的吃食新奇,你定会喜欢。”
“你别整日弄这些花花草草的,多无趣,不如秋猎来得好耍。”
“成啊,你开口那必须得办,等过几日我便办个秋猎会,让你好好尽情耍耍。”
两人不过十日未见,施卓煜黏糊得很,苏酴被他拉着手,热情的引到宴席。
施卓煜是主家,自是坐在主位,左边设的是苏酴的,再过去便是蔡恩洺。
大部分受邀的都是那么些熟门熟户的人家,也有个别是苏酴未曾见过的,就比如,右边席位有一位身着华贵锦袍的男子被几位世家子弟围裹着恭维谈笑。
苏酴眉心蹙起,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到底是哪儿见过,一时之间想不起。
见他盯着人不动,似有疑惑,施卓煜介绍道:“那是来自北境傅家的三子,傅宵夙。”
苏酴一下想起来了,是挡住他路,害得他被一群贱民围堵怒骂的那个人。
施卓煜不知此事,继续说:“傅家在北境经营已久,原是普通富商,到了傅宵夙手里不过短短三年便成了北境首屈一指的巨商,听闻傅家现在已是富可敌国,而且他与六王爷颇有交情,在北境可只手遮天。”
“哼。”苏酴不屑哼笑一声,语气颇有不满:“那也是在北境,咱们这儿可是瀛州,他傅宵夙算个什么玩意,不过是区区一介商贾,你怎么还邀这种人来宴席,也不怕降了自个儿的身份?”
施卓煜使开服侍的婢子,亲自将苏酴的酒杯斟满,笑道:“我家商队出海需用到傅家的货船,傅家现在可把控海上商路的命脉,在商界也有一定的话语权,我爹觉得此人多谋善断,聪慧沉稳,便要我与之交好笼络,此后也好相须而行,利益共享。”
苏酴翻了翻白眼,揶揄道:“那他如此聪慧,怎么不去考科举,做什么满身
铜臭的商贾?”
“听说他是傅家的私生子,生母是个异族歌姬,母子均不受父亲的宠爱,原也是放在私宅不管不顾,后来因为有经商的天赋,开始受傅家的重视,现在傅家可是他说了算,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确实是个能人,处事颇有手腕。”
听罢,苏酴立刻明白过来,难怪不考科举,晋朝有律法,异族及后代皆不得入仕为官,光这一条,他生下来的子孙亦无缘官场。
异族身份地位过于低下卑贱,但又实在貌美,一般不过是豢养在家中寻欢取乐,若是异族生下子女,讲究些的门户,那可是要直接溺死或掐死,免得有辱门风。
可就这样,这傅宵夙还能让傅家承认他并继承了傅家,确实是有些能耐。
“哦,看来你很欣赏他嘛,一个杂种,那你与他交好,便别跟我说话。”
“你怎么还气上了...”见苏酴两颊鼓鼓,连哼了几声,他只好低声解释道:“以你我一起长大的情分,自然你重要些,与他只不过是父命难违,在场面上交际一二。”
施卓煜知他一向任性随性,有时候说话跟小孩子似的,不过也就说说罢了,但还是哄着他:“你先尝尝这酒。”
苏酴端杯细嗅,酒香清幽,挑起一边唇角笑了:“菊青酿?”
酒中极品,香醇沁心,这季节存量也不多,他家中去年一整年也才得过一两瓶,是个稀罕物,也很贴他的心。
施卓煜看向他,见他喜欢,眼角弯弯已然哄好,温柔道:“素知你爱酒如痴,定是要好酒才敢上你的桌,而且,可只你一桌有。”
“成吧,这次暂且绕过你。”苏酴满意地小口小口品,蔡恩洺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座位,揽着苏酴脖颈开始炫耀投壶赢了多少彩头。
两人凑在一团嘻嘻哈哈,施卓煜瞧他们玩闹的模样,终是放不下习以为常的规矩凑过去,不禁暗暗摇了摇头,端起酒对着众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暖了暖场,随后吩咐下人开席。
宴席上佳肴美馔,准备得极是丰盛,原以为又是寻常的山珍海味,今日却有些不同,一个个花颜月貌的婢子手捧食盒盈盈走来,微微屈膝行礼,将花式五小碟放在宾客桌上,微笑有仪地一一介绍,每一碟的颜色形状具不相同,分别是甜、酸、甘、辛、咸,连摆盘也极其讲究,漂亮又别致,令人胃口大开。
尝了下去,惹人惊诧,比如看着像梅花的朵儿,入口酥香软甜,内里夹着的果子酱带些酒味,柔滑不腻,确实别有心裁。
苏酴跟蔡恩洺一齐睁圆眼睛,露出了好吃的表情,东西也就吃个新奇,一碟一小口,不一会,基本都吃光了。
苏酴存着报复的心思,时时也会分些心力去留意傅宵夙,那人就一直很优雅慢慢吃着,举手投足颇有贵族的气质,他暗暗在心里轻蔑,觉得这人真是够故作姿态,吃个东西还要挺着腰背,擦嘴擦得比女人还仔细,也不嫌累得慌。
定晴细看,突然发现傅宵夙席面上代表酸的花蝶还是完好无损,甚至是碰都未碰过。
苏酴笑得有些狡黠,揽过蔡恩洺的脖子,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不一会儿,蔡恩洺点点头便下了席面出去了。
吃食才撤下去,曼妙的歌舞又伴随丝竹之音开始。
数名舞姬身姿轻盈柔美,随着琴音渐急,变得奔放娇媚,蝉如薄翼的轻纱下是忽隐忽现的娇躯,旋转扭动游刃有余,如仙女下凡,让人陶醉。
苏酴看多了觉得很无趣,手指无意识地蹭着酒杯,视线转到对面,却见傅宵夙正巧也看过来,向他微微一笑,遥遥举了举杯子,意欲敬他酒。苏酴回瞪了一眼,重重放下酒杯,撒了几滴出来,鬼才跟他对饮。
见此般拒绝,傅宵夙则是神色淡然,没有丝毫的尴尬,转而向左右敬了敬,一饮而尽,其他人也纷纷干了杯中酒。
他放下了杯子,侍女悄悄端来一小蝶菓子,对他道:“苏公子说他对您敬仰已久,特意嘱咐小厨房为傅公子您准备的可口吃食,想与您交个朋友。
傅宵夙眉宇间闪过一抹疑惑之色,不过只是瞬间,旋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淡笑有礼地说:“既是苏公子的心意,必然不能辜负,麻烦替我向苏公子道谢,宵夙自然也愿意与苏公子成为朋友。”
说完拿起了筷子,夹起了菓子尝了下去。
虽已猜到对面玉人般的少年约莫是想捉弄他,但咬开一瞬间,极酸的杏子味儿立刻从嘴里肆虐至喉咙,绕是有所准备,他还是忍不住被呛得捂嘴,不停地咳嗽,接过惊慌的侍女递来的茶,喝了几口,稍稍缓了下来,便
听见对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白衣劲装的少年仰天大笑,捂着肚子恨不得在地上打滚,灵动的双眸甚至笑出来眼泪,翘着唇角嚣张道:“让你装模作样挡我的道,活该了吧,下次要是敢再惹我不高兴,那就是苦味儿的毒药。”
宴会顿时一静,在场的各位都知道苏知府的儿子一向胡闹,碍于情面身份也不敢得罪,事不关己,都默默当没听到看到,低头饮酒。
傅宵夙缓缓站起身,温文儒雅地拱手一礼,不紧不慢地道:“上次不知是苏公子,是宵夙多有得罪了,下回定会亲自登府给苏公子赔罪。”
姿态谦恭而又礼貌,却又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卑微与惶恐。
苏酴盯着他沉静幽暗的双眸,心里突然有些发毛,冷哼一声,不再搭理他。
施卓煜见没闹起来,不由松了一口气,幸而只是个小插曲,转头吩咐继续安排好的精彩节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