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落下以前》 序章 你叫什么名字 午夜十二点整,一场属于daytime的欢愉,终于在浓墨般的夜色中划下意犹未尽的句点。 出了酒吧后门来到后巷,直到把两大袋垃圾扔进桶里,南雪尘这才转了转调酒调得要卸掉的肩膀,旋身靠上了石墙。 从口袋抽出了根香菸和打火机,拇指一拨俐落点燃。 看着距离面部一公尺不到的对墙,南雪尘淡着眸子吐了口菸,来回抽了几口就捻断火头,一个反手扔进了垃圾桶。 「——害人!?」 怎料才扭头想走回酒吧,后头就传来数道杂乱的叫喊。 「你说谁害人啊!你有胆再给老子说一遍!?」 一愣,南雪尘反射性地回头,才发现不远处的街角藏着一团人马,在夜色中有些模糊不清。 只见那头几个男生正围着一个身着白衫的少年,一个个边骂着数句不堪入耳的粗话,边毫不留情朝他砸下拳脚,那么远看去都知道劲头多猛。 静看那处片刻,女人冷如雪花的面色,皱起了一丝波澜。 是那个男孩子? 认出了那被摁在地上的少年,南雪尘遗憾地嘖嘖两声,却也没打算再出手,只是悠间盘起胳膊,后退一步重新靠在墙边,看起了大戏。 「你们这样本来就是不对的!会害他一辈子的!」 「呸!」朝他狠狠啐了口唾沫,为首的男生神色阴狠,「是金正浩那臭小子自己要染的,关你啥事啊!?」 「今儿好不容易成的局,他妈被你这个兔崽子给搅了,看我怎么教训你!」 五六个男生一同包围,那少年想跑也跑不了,连续被猛踹了好几次腹部,明明面色已满是痛苦,却仍固执地喊着:「明明是你们逼他的,正浩一开始明明说不要的!」 「都是你们害他变成这样的!」 听他这么一喊,本就不小的火气像被浇了油,「我操,还挺能说啊!?」 「看我今天不弄死你!」 见对头落下这话,捏起拳又一个劲朝少年胸口灌去,南雪尘不禁皱起眉。 再这样打下去,会出人命的吧? 想着,终究还是无奈一叹,她从口袋抽出手机、把音量调成最大,又点进音乐库里的某个资料夹。 整个空荡荡的街口在下瞬,赫然响起一阵呼啸的警笛声。 街角处,那理着平头的男生正揪着他的领子,可听到这响声猛地一愣,迅速起身时又重重朝他后背踹了脚,「今天算你好运,下次再让我看见你试试!」 「走!快走!」匆匆看了眼四周,男生吆喝了几句,赶紧带着小弟们离开现场。 站在这将一切尽收眼底,南雪尘嘲謔一笑,扫了眼不远处正扶着地面艰难起身的少年,把手机收回口袋,扭头就准备离开。 「那、那个!」 但才踏出一步,有道卖力拔起的嗓音却自后传来。 顿了下,南雪尘迟疑片刻,循声回过头。 视线定在少年身上,那件本来只被她泼湿的白衬衫现在又被尘土染脏数倍,白皙的面容擦出了数道血痕,胳膊除了血渍还有好几个相叠的鞋印,一头清爽的黑发更是乱成了鸟窝,狼狈得不行。 可一双桃花眼还是清澈得很,南雪尘用一眼就能望到底。 许是她注视他的神色太冷,少年闔了闔嘴,面色有些尷尬,「我、我耳朵比较灵刚才的警笛是你手机传出来的,谢谢了。」 「还有」抿了抿下唇,「刚才在酒吧里,谢谢你。」 瞧他一身乱糟鼻青脸肿,还努力扶着墙和她道谢的蠢样儿,心里起了几分好笑,南雪尘抿着嘴一憋再憋,却还是忍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 束着高马尾的脸蛋化去了寒意,上挑的眼尾成了两弯月牙,笑嗓很浅,不过转眼就被秋风捲起带走,可一双笑眼仍清晰得很。 少年看得一愣,眼底的澄澈似乎凝固了。 目光有些呆滞,他望着她怔了许久,唇瓣微张,情不自禁把心底话道出了口:「你笑起来」 「真好看。」 听他这话,南雪尘整个魂震了下,面容在瞬间回冷般暗了下来,转身就想踏入后门。 「等、等一下!」可他的声音却再度传来,莫名就拦住了她的脚步。 「我叫陆行洲!」 他高喊道,定在她背影的眼眸清如流水,淌着满溢的倾慕。 「你叫什么名字?」 第一章 毒本来就难戒(1) 时至今日,南雪尘都在后悔那天的决定。 不知为何着魔似地就把名字告诉了他,如果当年只是不发一语回身就走,是不是现在,就不会那么难堪了。 不对,应该是连救他,都不该的。 陆行洲这个人,她本就碰不得。 看着萤幕里的讯息,视线在那烂熟于心的名字凝结许久,直到后头传来一串脚步声,南雪尘才机灵地把手机收回口袋。 「这么晚了还在想什么?」 男人低沉的嗓音背后传来,不过转眼,她就倒入一个炙热的怀抱里。 任由他箍着腰际,南雪尘似有若无朝后瞥了眼,弯起唇角,嗓音满是温顺,「当家。」 听她这称呼,身后的男人似乎不太满意,磕在她肩膀的脑袋轻轻晃了几下,黑亮的低马尾彷彿都要被蹭起静电来,「说了在家别这么喊我。」 浅浅一笑,南雪尘乖乖应了他的心意,「文炎。」 可下瞬,当她张口还想说些什么,一阵裹在他外衣的浓菸味就导了上来,引得她没忍住刺激偏过了头。 瞧怀里的女人皱起鼻子,眼底的宠溺多了几分趣味,姚文炎轻轻一笑,松开她走到床侧,「混我们这行不抽菸的,我看只有你一个了。」 面部迅速缓上了平稳,南雪尘随他走到床边,伸手给他解起领带。 「以前也吸过,只是后来戒了。」 低眸看着她,姚文炎挑了挑眉,「理由呢?」 「没什么理由,就是突然想试试不吸会怎样吧。」 听她淡然回答,姚文炎没说话,只是在她把领带完整卸下来后,又转身走去衣柜之际,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一股热腾的气息自腕处迅速蔓至体内,南雪尘讶异地抬眼看去,迎上了他的眸。 姚文炎生得俊,南雪尘一直是知道的。 冷峭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曈眸,合着这张黝黑的皮相细赏,既散着清冽的气质又捻着无可忽视的邪肆,是他独有的样子。 从初次见到他的那天,姚文炎这双眼就像刻在她脑袋似的,想忘也忘不了。 她总觉得他这双眼,从来都能看穿所有人的心事。 但是此刻,她却还是得面对着他撒谎。 「如果我要你再试试吸菸呢?」男人的话音慵懒,隐约掺着试探,「愿意吗?」 快速整理好诧异的情绪,南雪尘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语气平淡,「不知道。」 「这种事也没什么愿不愿意的,想做就做吧。」 闻言,姚文炎满意地勾唇,箍着她的手稍微使劲,一个翻身就把她带倒在了床上。 那带着菸草味的吻落在她的唇,引得南雪尘不禁蹙起眉,却很快就平去了皱摺。 只是在那粗礪的五指覆上她的锁骨时,南雪尘还是忍不住浑身颤了下,反射性别过头,伸手抵上他的胸膛。 被她惹得一顿,眼底的慾望褪了大半,姚文炎看着她故作冷静却难掩慌张的面色,沉默许久,离开了她的唇瓣,又换了个姿势揽住她的腰际。 「睡吧。」 二日醒来,姚文炎已经不在了。 像他们这种人,白天好像总需要隐藏在什么地方,夜晚才适合披甲登场。 所以南雪尘真的很少在白天看到姚文炎,认识他的四年来,在白日见到他的次数她或许都能仔细罗列,再说明当天发生了什么。 瞥了眼床柜上的手机,南雪尘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衣柜拿了件外衣披上。 处理完一整天的杂事,南雪尘例行性地来到daytime。 傍晚时分的点,里头的客人才正要多起来,却已然嘈杂喧天。 这daytime是姚文炎手下的场子,后来他让南雪尘当夜场的半个管事,南雪尘基本上每日都会来这巡圈,毕竟她也间着没事干。 想当初她在这儿端了三年的盘子才端成调酒的,如今却成了给姚文炎视察的身份,还真是往事不堪回首,狗血离奇喷头。 坐在夜场一隅的小方桌,南雪尘喝着龙舌兰扫着四面,指头在玻璃桌点了几下后,视线不经意落在角落的一个长桌上。 几个套着校服的男生笑笑咧咧坐在那头,嘴里是幼稚又难听的浑话,可突兀的是,中央却坐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坐姿端正,双手紧贴膝盖,身上制服的每颗钮扣全扣得整整齐齐。 直到瞧见一个平头男生笑着从口袋掏出了个夹链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忆,南雪尘心一震,瞳仁迅速地凝结收缩。 努力平去眼底的诧异,南雪尘轻咳了声,伸手朝不远处的男人勾了勾食指,「余长逸,你过来一下。」 片刻后,身着一袭黑西装的男人恭敬走来,朝她微微頷首,「雪姐。」 余长逸是姚文炎的手下,以前陪着他一同打北区江山,俩人认识多年交情深厚。 南雪尘刚来到姚文炎身边的那年,姚文炎遭底下的人反水陷害,余长逸替他进去蹲了两年,出来后姚文炎就把daytime给了他。 平常只要姚文炎没吩咐,余长逸没事就会在这待着,也就经常和来这儿视察的南雪尘碰头。 盘着手,南雪尘昂起下巴,朝角落的长桌一瞥,「我怎么都不知道,daytime的入场规则变那么松了?」 循着她的视线朝后看去,见几个青少年嘻笑着坐在那,余长逸脸色微僵,「雪姐,这我也不知道」 daytime长年是个鱼龙混杂的场子,基本上谁想进都没人拦,可自从南雪尘接了这的管事活儿,她就让余长逸把daytime的入场规则严正洗刷了番,还得彻底实行,一个例外也漏不得。 而特别补上的一条,就是禁止未成年入场。 看着余长逸有些无措的面色,南雪尘冷声道:「清理去。」 「是,雪姐。」 见余长逸朝后头的男人使了个眼色,而那人便走向角落的那群高中生,南雪尘才收回目光站了起来。 扭过头,她朝酒吧后门的化妆室走去时,即便知道不会有人进来,却还是朝门口望了眼。 踏入厕所隔间又落锁,她坐在马桶盖上点开简讯栏某个讯息框,迅速输入那群少年制服上的校名。 按下传送键又把手机收回口袋,南雪尘思忖许久,伸手抚上了胳膊蹭起的鸡皮疙瘩。 同个场景,同个情景,居然还是同个学校? 咽了口唾沫,南雪尘推开门,走到一个女客人旁故作泰然地洗起手,而再踏出化妆室后,脸上的神情已然恢復平常。 第一章 毒本来就难戒(2) 「听说你今天在daytime给我扫了未成年?」 正给男人卸着西装外套,听到这冷不防的笑问,南雪尘勾起唇,「你知道我最讨厌你手下什么吗?」 转过身,姚文炎看着她把外套放在沙发上,又伸手给他解起领带,疑惑问道:「什么?」 「就是我干了什么事,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好像我是被你关起来似的。」南雪尘戏謔笑道:「随时还可能会跳起来捅你一刀。」 「难道你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吗?」姚文炎挑眉。 「难道我有什么你不知道的事吗?」拿下他的领带,南雪尘回头利索地收拾起来。 没有回答,姚文炎站在这儿看着她,许久轻轻笑了。 瞧女人从衣橱走回来后,在床柜里取出一根菸又点燃,他盘手靠在落地窗上,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这么听话,让你抽就抽?」 吸了口菸又张唇,眼前一团白雾裊绕,南雪尘淡淡地说:「这种东西就是毒,本来就难戒,随随便便勾引下再碰一碰,就又会上癮了。」 指头夹着菸走到姚文炎的面前,南雪尘挑着眼尾朝他呼了口气,温热的菸草味染着夜色的曖昧,全散在他的眼上。 「你可要负责。」 姚文炎低头看着她,深邃的眸映着窗外的灯红酒绿,却向着她愈发浓墨。 沉默片刻,他伸手揽过南雪尘的腰际,低头吻上她的唇。 短暂的揉捻后,男人饜足地低笑,「嗯,菸的味道真不错。」 瞧他松手转身离开,南雪尘回头看了过去。 这么晚还要出去,看来最近是有重要的事了,又或许是那件事。 「明天晚上好好打扮下,陪我去一个酒局。」 夹着菸的手一顿,南雪尘神色微僵,「明白了。」 看着门被男人反手带上,她眸色骤冷,落下手里的烟。 跟在他身边四年了,姚文炎从未让她碰过他手上那些事,南雪尘想,他估计根本就没信过她。 而如今,她第一次参与他的事,就恰好得像命运交织了一样。 真是荒诞。 南雪尘嘲讽一笑,扭头面向落地窗。 a城北区最华贵的一扇窗子,能将所有纸醉金迷尽收眼底的地儿。 静看着外头醺醉的迷离,南雪尘终于耐不着乾咳两声,转身走向茶几,把菸摁熄在了烟灰缸上。 太久没碰的东西,重遇后是否真会再度上癮? 窗外夜凉如水,冰雾潜伏。 屋内闪烁的炽灯,如寂空中一片不知名的雪花。 啐着手中的龙舌兰,南雪尘倚在男人边上,显得娇小得多。 整个包厢陷在了静謐中,对比一墙之隔外躁得光芒四溢的夜场,几人座落的隐蔽式包厢显得煞是冷寂。 来的是南北旧城区之交的夜店,也是姚文炎手下的,而会面的对象的则是a城南区的头儿——谢柏锋。 据南雪尘所知,姚文炎很讨厌这谢柏锋,已经不是四五年的事了。 相比谢柏锋在南区地下的杂乱治理,各样不合理的保护费收取和毒品流通,撇除早些年的军火买卖和几样违法交易,姚文炎近年来在北区的管控几乎可攀比白道,甚至因数度于北区的慈善建设出资受到不少里民讚扬,算是这行里独树一格的清流。 基于如此认知,对于姚文炎为何会主动与长年和他势不两立的谢柏锋进行交易,南雪尘其实有些困惑。 虽然,她也无需知道理由。 「——咔啦。」 南雪尘还静静思索着,一道清脆的开门声却突兀响起,随即而来的便是男人带笑的菸嗓。 「姚当家,还真是好久不见!」 抬眼看去,只见一位中年男子阔步踏入包厢,一袭白色西装穿戴乾净,可周身散出的顽劣不恭仍如此明显。 看着谢柏锋大摇大摆在地对头沙发落座,而后头手下立刻上前开瓶倒酒,姚文炎低笑了声,「谢哥。」 「叫什么哥,多生份呢!」 吐出几口浪荡笑音,谢柏锋举起酒杯,正想仰头将琼液一饮而尽,目光却骤然停在南雪尘身上,疑惑地挑眉,「这位是?」 姚文炎没有开口,只是淡淡勾唇,掌心搂上南雪尘的腰际,用行动替代了回答。 瞧此,谢柏锋又豪气一笑,「哈哈哈姚当家有眼光。」 坐在姚文炎的身边,南雪尘沉默看着酒桌对头的谢柏锋,目光似有若无地一扫他身后人手里提着的黑箱。 收回目光,她又抿了口龙舌兰。 酒桌笑语漫漫,时间寸寸平移。 包厢里的气氛在谢柏锋到场后变得欢腾起来,可一股拥塞感却堵着南雪尘的胸口,让她自落座就不太舒服,总有什么事会发生的感觉抑或者说,谢柏锋这个人,给她的不自在过于明显。 随着一个话题在欢笑声作结,谢柏锋豪气地将酒一饮而尽,朝姚文炎暗示般笑了笑,「姚当家,也是时候了吧。」 把酒杯放在桌上,姚文炎直视着谢柏锋,戴着银戒的食指敲了敲满是酒水的玻璃桌,笑音泰然,「谢哥急什么?」 「酒都还没喝完呢。」 脸上笑容顿了下,却又很快开口附和,「也是,都多久没和你聚了,我们就慢慢聊吧。」 又是酒过几巡,在气氛稍微落下后,谢柏锋散漫地靠在沙发椅背,举着酒叨叨:「是说,这几年姚当家领着北区,是愈发得规矩了。」 「难不成这a城之后的都市开发,是有兴趣掺一脚?」 看着谢柏锋探究的眼神,眼底流过一丝趣味,姚文炎笑答:「官家的事,哪是我们有兴趣就能掺一脚的。」 「哎,我们姚当家什么人,官家的事哪是不能随兴掺和的。」 放下半满的酒杯,姚文炎勾着唇,带笑的话音慵懒,「谢哥这样夸我,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要说起我们头顶上那些太岁爷,还不都得看谢哥的脸色,才能吃香喝辣到今天?」 「要想掺和」姚文炎说着,朝一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而男人立刻恭敬上前,给谢柏锋见底的酒杯斟回全满。 一笑,「我还得等谢哥给我分呢。」 「哈哈哈」又豪迈笑出声,谢柏锋兴致极佳地举起酒杯,「姚当家还真会说话,来!我再敬你一杯!」 看着俩人有一句没一句聊天,南雪尘在旁称职地当个陪衬,谁知不过多久,包厢外像突然起了骚动,她都没来得及疑惑,一个男人就匆匆推门而入。 着急来到姚文炎的身后,凑近耳畔,「当家,有条子临检。」 临检?警察? 南雪尘停下喝酒的动作,可身边的姚文炎倒是淡定,只是抬手示意他下去,又抬眼看向对头,「换个地,这里太吵了。」 见谢柏锋意会地即刻答应,姚文炎侧目看了眼南雪尘,「你先走吧。」 南雪尘没有回应,用馀光瞥了眼对头的男人。 明白她在想什么,姚文炎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自己应付,晚点让余长逸去接你。」 姚文炎说完,和刚来报信的男人使了个眼色,后者就上前一步要领着南雪尘走出包厢。 南雪尘听话照做,可内心浮动的很,朝他扔了句要自己走,便自顾自地快步走向包厢出口,又打开门。 大门敞开的瞬间,外头狂躁的电子乐与迷乱的闪烁光线猛地流泻而入,惹得她不禁闭上眼。 揉了揉不断抽跳的太阳穴,南雪尘抬脚想儘速离开,却刚迈出一步,就被一双皮靴堵了去路。 眉间又一皱,南雪尘停下摁着额角的动作,烦躁地睁开双眼 可待身前那双黑色皮靴映入眼后,她却愣了下,松开眉心。 不知低着头呆站多久,直到心脏逐渐震盪起来,她的视线才自那双鞋缓慢抬起,到他映着光的黑色皮夹克、稜角分明的下顎线、轻抿的薄唇、挺拔秀气的鼻梁—— 再到那双澄如净水的桃花眼。 与眼前的男人四目相交,双瞳一阵晃荡,南雪尘无意识张了唇。 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他会来,可此刻见着他,一股巨大的震愕还是袭入浑身上下,她彻底僵在了原地。 靠在后巷的墙上,南雪尘随手点了支烟。 深吸了口又吐出一圈圈烟雾,她闭上眼,几年下来的戒癮彷彿化为虚无,任由意识再次堕入深层的漫游。 「雪尘?」 有道低音自左侧传来,南雪尘手一抖,扭头看了过去—— 目光在他宽阔的双肩和高大的身形顿了会儿,又朝上一移,定在那双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眸。 看着她明显一怔,男人讶异张口:「真的是你。」 眼底凉薄一片,南雪尘沉默半晌,手指掐断了菸头,「好久不见。」 「陆警官。」 第一章 毒本来就难戒(3) 二零一二年,十月。 扭开雪克杯,把橙液俐落滑至玻璃杯内,里头冰块随即绽起的气泡响声,迅速就流失在嘈杂混乱的电子音里。 在杯缘俐落地夹了片柠檬,又推给斜对角的客人,没有多馀的嘘寒问暖,南雪尘便回头整起清理动作。 来daytime的多是老熟客,大都知道她凉薄的性子,虽享受不到坐吧台和调酒师畅聊的体验,但凭着她调出来的酒,也甘愿坐这儿静静享用。 「喂,雪尘。」李俏拿着瓶威士忌走了过来,一身红色碎花短裙比那双带笑的凤眼还妖冶,「刘哥的排班你看了?」 「又给你排最好赚的点儿,我就说刘哥最喜欢你了。」 手下的动作一顿,南雪尘低下眸,「你和许筑不也是同个点。」 「我能和你比吗?」李俏嗤笑了声,晃了晃手里的酒瓶,「你可是我们daytime的宝呢,刘哥多宠你啊。」 没有回话,南雪尘低着头拌着手里的酒。 本以为安静李俏就会消停了,岂知下瞬她却像看到什么惊喜般,忽然瞪大了那双凤眼,「哇噻,你看那桌!」 闻言,南雪尘抬头看向她,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夜场最角落的长桌。 距离吧台约六、七公尺的距离,一群穿着校服的男生在哄笑中喝酒聊天着,打闹间不时还爆出几句幼稚的粗话,却很快就散在了声光繚绕的空间里。 南雪尘收回目光,话音之淡,「谁放的?」 「重点是谁放的吗?」 「多久没看见高中小鲜肉了,还真养眼,尤其是坐中间的那个。」 听她这话,南雪尘虽不起兴致,却还是耐不住那股好奇,又朝那桌投去了视线。 可待目光定在那穿戴整齐座落中央、与周围不是穿着便服就是套着衬衫的少年相比,有些格格不入的男生后,南雪尘顿了下,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视线扫过桌上三四个打火机和几个钱袋,又敏锐瞧见一个平头少年露出裤口的夹链袋,她心底有些明白,却不想多管间事。 抿了抿唇,南雪尘低下头,「这犯法的。」 「嘖,你个没情调的。」李俏没好气地咂嘴,扭头看向一旁正忙着的许筑,「许筑,你说养眼不?」 「什么养眼?」 「咣噹——」 放下手里的调酒器,正当许筑循着李俏的视线投向那群青少年,酒吧门口却突然被人一把推开。 扭过头,李俏看着来人顿了三秒,接着嗓子一拔—— 「哇噻,这个更好看!」 虽知李俏是犯恋爱脑夸大其词,但她这突然跃升的嗓门入了耳,南雪尘还是反射性抬头看了过去。 可这么一看,她却发现,李俏这次竟说得没错。 那正反手带上门的少年肩上掛着个黑色侧背书包,一身白色校服衬衫和灰色长裤,微微扫过双眉的黑发清爽而俐落,白俊的侧顏在混浊迷离的夜场晃进了南雪尘的眼。 手上调酒的动作迟钝了剎那,南雪尘感觉自己愣了愣。 只见那男生在门口朝酒吧里望了望,却似乎找不着人,于是凑上了这里的吧台,目光对上笑盯着他的李俏。 「请问有看到一群高中生吗?」 南雪尘微侧着眸,看着他垂下眼睫,摸了摸胸前的刺绣,「和我同一个学校的。」 闻言,她目光一挪,顿在了那绣在他胸口的名字。 ——陆行洲。 见他问完答谢后便转身走去角落的长桌,南雪尘不自禁地随之扭头,看向那孩子气的后脑勺和简单好看的背影。 真乾净。 南雪尘暗自想着,思绪有些迷失。 无法在此刻确切形容他的洁净,许是不染烟尘的极致,浑身上下自带着清风过境的气质,又散着白月光的柔软。 南雪尘这辈子,第一次看见那么乾净的人。 可还没等她思忖多久,那自角落传出的嘈杂却突然有一瞬间的安静,而随即迸发出更大的哄闹。 「陆行洲?」 看着座落中央的男生,陆行洲蹙起眉目,话音凛然,「金正浩,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脸错愕地看着他,又回头匆匆扫了眼正盯着他和陆行洲的少年们,那位名为金正浩的男生烦躁地皱眉,「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晚自习已经翘了四天了,你妈很担心你,打电话给你你又不接,只好拜託我注意」 「我妈?」打断他的话,金正浩明显一愣,可脸色在下瞬又恢復了原先的厌气,甚至尖锐地拔高好几个分贝,「关你什么事啊!?」 「我去哪也要和你报备吗?」 「金正浩,你」 「呦,这位学弟——」轻挑的话音插入两人之间的争执,一个平头男生瞥了眼陆行洲胸前的学号,散漫笑道:「就算要吵架也别站着啊,有什么话坐下再说吧。」 「不用了,我很快就会走了。」陆行洲淡然回绝,又看向座席中央的少年,「金正浩,走了。」 「要走你自己走。」 「金正浩!」 见少年无动于衷,陆行洲无奈地攥着指节,看向对头比他大一届却同级的少年,上下牙紧了紧,终究还是拽下书包带落了座。 「雪尘,那里好像在吵架欸?」疑惑地往那处探了探头,许筑朝南雪尘低声道。 手臂搁在吧台上,李俏笑着凑近她俩,看戏般地挑眉,「喂,要不去看看?」 「看什么看,不嫌事多?」 怕许筑这耳根子软的答应,南雪尘冷声道,低头继续整起下杯调酒,不忘和许筑发话,「两杯玛格丽特一杯琴蕾,四桌的。」 而不过多久,南雪尘把俐落作结的莫西多端起,朝李俏递了去,「一桌。」 瞧她这没趣的反应,李俏没好气地嘖了声,却还是只好接下酒杯。 见李俏转身去送酒,南雪尘迅速整理好手边的凌乱就想继续动作,可才刚拿下一个新的玻璃杯,馀光又被某处撕扯而去。 看向那角落的长桌,视线不自觉聚焦在那位名为陆行洲的少年上,停顿几许,又扫了眼那乱七八糟的脏乱桌面 驀地抽出神来,南雪尘迅速甩了甩头。 是怎么了你别看了,工作要紧。 在心里念叨着,南雪尘拧着眉就想收回目光,怎料坐在陆行洲对面的平头少年却同时拿着酒瓶伸出了手,慢悠悠地在陆行洲身前的酒杯倒了些酒。 一顿,南雪尘瞇起双眼。 只见那男生边说笑边倒酒,掌心凑近酒杯之际微微一松,接着似乎有颗模糊的细粒悄悄滚了下去,又坠在玻璃杯的底部。 诧异地张了唇,这次没有过多犹豫,她拿起方才调酒放在边上的苏打水,迅速倒了一杯就出了吧台。 可才没走两三步,南雪尘就后悔了。 明明不关你的事啊!还不嫌事多吗!? 咬咬牙,南雪尘在心里挣扎着,可想起那少年进门时白皙的侧顏、清爽的后脑勺和背影,以及那用一眼——用一眼,就能轻易看出不属于这daytime的乾净模样,她又无法打消出手的念头。 就当是积功德吧。 在心里定下结论,南雪尘已经走到了角落的长桌。 几个少年看到她似乎愣了下,齐刷刷地朝她投去目光,可南雪尘没瞥他们一眼,只是由上而下地直视陆行洲,话音和眸色一样冷,「喂。」 「你刚才点的苏打水。」 闻言,少年一愣,扭头看向了她。 第一章 毒本来就难戒(4) 四目相交的剎那,南雪尘才看清了他的正脸。 稜角是如侧顏的分明,却多了近距离才能看出的俊秀细緻,鼻梁挺直,平直的眉宇间透着耿介,双眸是大而明亮的桃花眼。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深邃的双眼皮平均,眼角开成尖型,眼尾略弯上挑却不艷,卧蚕也明显得恰当。 南雪尘冷着脸,心里暗自想——这男生的眼生得真好看。 而与她寡淡的目光直对着,陆行洲愣了好一会儿才抽出神,然后低下眸,看向她手里的苏打水。 眨了眨眼,有点懵,「苏打水?」 「我没点苏打水啊?」 闻言,南雪尘嘴角一抽笨蛋,是在救你啊! 注意到对头几个少年扫来不善的眼神,收敛起心底的咆哮,南雪尘面无表情喔了声,「抱歉,我送错了。」 给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的。 在心里不悦地翻了个白眼,南雪尘端着苏打水扭过头。 岂料,她连脚都还没抬,那坐在沙发边上的陆行洲却又伸出手,拿起身前的酒杯。 馀光一滞,南雪尘忿然咬了咬牙,朝前迈出一步,然后极为自然地朝右一倒,把整杯苏打水泼在了陆行洲的身上! 转眼后机灵地撑桌站起,南雪尘忍着快浮上面皮的不耐烦,故作慌忙地伸手拨了拨他胸口的水渍,「对不起,对不起!我刚刚手滑了,你没事吧!」 「没」 单薄的校服被苏打水浸湿,不仅透出肤色还黏腻一片,少年看着她覆上胸膛的手愣了会儿,迟疑地把酒杯放回桌面,「没关係,我刚好有多带一件衣服。」 「啊,真是太好了,不好意思啊。」 「要换衣服的话,化妆室在后门那里。」脸色恢復平淡,南雪尘边说边直起身,伸手指向酒吧另一端。 直视陆行洲,南雪尘重覆后话:「酒吧后门。」 少年微微张唇,呆愣看着她那双冷淡的眸子,直到南雪尘烦躁地眨了下眼,他才后知后觉明白她的暗示,赶紧回应:「喔谢、谢谢你。」 「正浩,」背起书包,陆行洲起身之际,拽住金正浩的胳膊,「陪我一起去吧。」 「啊?」 「我第一次来酒吧,有点害怕,你陪我一起去吧。」 皱起眉,「怕什么啊,你一个男」 「金正浩,」打断了他,「陪我一起去。」 看着陆行洲拉着少年走向后门,南雪尘暗自捏了把冷汗,又回头看向各怀心思盯着她的男生们,雪白的面容毫无情绪,「不好意思,打扰了。」 后来,南雪尘也不知这陆行洲到底是多笨,她都给他製造了那么好的机会逃跑,居然还给那些混蛋逮在了后巷。 甚至还只有他一个人,被他救出来的男生也不知跑哪儿去了。 果然,看那白白净净的面相,就是个热心肠的傻子。 「——你们最近的生意,似乎不怎么样啊?」 抽出来自几日前的思绪,南雪尘抬起眼,见坐在吧檯前的中年男子放下手里的马丁尼,又朝店内望了圈,「这都到点了,人还那么少。」 「哎呦,陈警官你这话怎么说的?」 一旁的李俏笑道,边开酒瓶边扫了眼南雪尘,「我们刘经理给雪尘排的班可都是最好赚的呢,哪会没客人啊。」 「更何况,雪尘可是我们daytime的头牌呢,只要她在,客人是只多不少的。」 不知为何从她话中听出了几分嘲讽,摁着心底蔓生的不自然,南雪尘轻轻一笑,边擦着高脚杯边朝陈正开口:「你这老头天天来这儿站台,谁还敢来啊。」 「每次都来错时机,几天前一堆毒虫在这儿聚伙,也不来办个案提提业绩,还真是我们陈大警官。」 「毒虫?聚伙?」陈正挑眉,难以置信地失笑,「那你这丫头还不打电话给我啊?」 「打给你你能马上来?」 「——雪尘姐姐!」 清朗的男声自旁拋掷而来,南雪尘一愣,扭头朝门口看去。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推门而入,贴着绷带的脸上绽着灿烂的笑容,而似乎是以为她没听见,又朝气地喊了声:「雪尘姐姐!」 「陆行洲?」看着那双微弯的桃花眼,南雪尘有点呆——这傢伙怎么又来了? 扫了眼门口的少年又瞥向南雪尘,陈正不言而喻地笑了,「呦,还来了个未成年?看来我来的也是时候啊。」 目光自陆行洲身上收回,南雪尘无奈一叹,又没好气地瞪了眼陈正,「喝你的马丁尼。」 把调酒器和瓶瓶罐罐匆匆收拾好,南雪尘和许筑使了个眼色,卸掉围裙走出吧台。 「陆行洲,你是多间啊,怎么天天来找我?」 月色朦胧,俩人并肩走在向家的路上,南雪尘忍不住朝陆行洲一阵念叨:「你不是高三了吗?都不用考试啊?你爸妈都不管你?」 要不是刚好快到下班点,这货闯进来不得被李俏那女人逼着买酒想到这,南雪尘就头疼。 「我」似乎有难言之隐,陆行洲低眸抿了抿唇,覆着纱布的清秀脸蛋散着烫意,「我就是晚自习回家顺路啊。」 daytime开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能顺什么路? 想戳破他的藉口,可瞧少年满脸害臊的模样,南雪尘还是体贴地换了婉转的说法,「喔?晚自习?」 「你们学校的晚自习到半夜啊,这学生权益受损得我是不是得打去教育局举报下?」 听她如此调侃,知道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了,陆行洲脸又唰地一红,话音黏糊得结结巴巴,「我、我就是想答谢你。」 「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喔,原来是这样,南雪尘漫不经心地摆摆手,「没事,举手之劳而已。」 「不只是举手之劳」怎料他却不依不饶,无比慎重地咽了口唾沫后,五指紧着肩上的书包带子,停下脚步。 侧目看向一同停在原地的她,少年清俊的面庞酡红一片,眼底是真挚又崇拜的光影,「你救了我两次的,那时候你给我上苏打水时,我知道你是想帮我和正浩出去的。」 「雪尘姐姐,真的很谢谢你。」 看着眼前一脸害羞盯着她的男孩子,南雪尘无奈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能说本意是不让你被下药吗? 「喔,那也是举手之劳啦。」 可听他真诚的道谢,她还是放弃了解释,点点头又一撇唇角,「但你的感谢我收下啦。」 「以后记得别再来这种地方了,daytime挺乱的,不适合你们这种小孩子,知道吗?」 和他交代几句,南雪尘扭头就想与他分别,可刚转身又想到什么,皱起眉猛地朝陆行洲凑近一步,「还有!」 瞧她突然靠近自己,陆行洲反应不及地瞪大双眼,面颊的緋红又深了数分,「什、什么?」 「你那朋友不是什么好东西啊?」想起他当时一个人被围在后巷的狼狈模样,南雪尘不满地嘖嘖两声,瞇起眼,「不要再为了帮别人让自己受伤了,知道了吗?」 「咦?」陆行洲有点愣,却还是迟钝回应:「知、知道了。」 「真是个傻子。」 看着这货脸上的伤痕长叹口气,南雪尘又后退一步,回头瞅了眼几公尺外的一间平房,「行了,我家快到了。」 「你家还得往前走吗?要不我们在这里分别吧。」 「欸?雪尘姐姐——」瞧她说完就转身准备离去,陆行洲一怔,下意识伸手扣住南雪尘的手腕。 而下瞬,见南雪尘被他拽着手诧异回头,少年犹如受到电击般迅速松手,又扭头匆忙拉开书包拉鍊,拿出一个方正的小礼物盒。 「雪尘姐姐,这、这个给你。」 把盒子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陆行洲红着耳根垂下眸,扭捏地低声说:「几天后考完试,我会再来找你的。」 扔下这话,他竟然就红着脸转身跑了。 瞧这货奔向和她家完全不同的方向,南雪尘望着那在夜色中快速模糊的白色背影,不禁好笑地咧口。 还顺路呢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连说谎也那么多破绽。 在心里吐槽完,南雪尘笑着收回视线,低头打开手里的盒子。 而刚掀开一角盒盖,一抹粉色的微光就闪入眼底。 愣了下,南雪尘缓慢眨了眨眼,把那躺在里头的发饰捏了起来,又凑近眼前。 月光照在琉璃製的五个圆弧瓣片,本是清冷的白雾光暖了几分,柔柔软软地落在她的眼底。 静看着那朵梅花发夹许久,南雪尘眼眸一弯,不禁失笑,「噗」 「居然送那么不适合我的东西。」 第二章 从来就得不到(1) 「好久不见,陆警官。」 阔别五年的再见,那白皙的肌肤已成了小麦色,面容却依旧清爽俊朗,双眼更是澄净得与当年如出一辙。 和眼前的男人四目相对着,南雪尘眼底全是冷淡。 ——即使过了十年,你果然还是那个不适合我的人。 脑海一时过于混乱,陆行洲愕然张着唇,目光在她凉薄的神色停滞良久,又落在她指间散着灰雾的烟头。 驀地抽出神来,他蹙起眉,「你不是答应我不再吸菸了吗?」 「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能信吗?」 南雪尘阴冷一笑,「五年不见,你还是那么天真啊?」 「我」 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被她如此反詰,陆行洲眼一晃,后话又堵在了嗓眼。 晦暗寂然的后巷里,夜色在分秒游走间沾上了那双桃花眼,闃黑间填满了复杂,又像是悲伤。 「这五年来」垂下眸,陆行洲攥了攥掌心,嗓音有些暗哑,「我想过不知道多少我们可能重逢的样子,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喔,是吗?」 把烟反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南雪尘散漫地轻叹,「我好像一次都没有想过,不好意思啊。」 见她说完就掠过自己离开,陆行洲一怔,猛地上前拽住她的手腕,「雪尘!」 心一震,南雪尘双眼微瞪,停下了脚步。 见她似乎因自己的举止吓着了,陆行洲手下的力度减了大半,拔起的声线更是一软,「这五年你过得怎么样?」 被他自后箍着手,胸口的频率一时脱序,南雪尘紧抿下唇,逼迫情绪回归平稳。 回头扫向了他,她也没急着挣脱,只是风凉地一扯唇角,又冷着眼打量起他来。 「看你现在的样子,大概过得比你好吧。」 语落,腕上的厚实忽然一松,连传来的体温都凉了几分。 而见陆行洲愣神的模样,南雪尘趁机狠狠抽回手,没再给他一个眼色,转身就往深巷另一端的漆黑迈出步伐。 「也是。」 可纵使她走得多快,深秋的风太大,还是把他自嘲的碎音吹了过来。 「我也没资格,过得比你好了。」 脚步一滞,有股痛意自心口猛然攀缠上喉咙,南雪尘咬紧下牙。 深吸口气,她扭头看向身后垂着头的男人,双眼染起晕红,「陆行洲」 「雪尘」 陆行洲颤着音开口,抬脚又走近她一步,明明俩人身处的这暗得很,可他眼底的湿红却如此明显,「别走好不好。」 看着那抹濡湿,心脏像被人一掐,南雪尘竟顿时愣在原地。 不知何时,裹着单薄外衣的胳膊又覆上熟悉的体温,直到瞧见有颗泪珠自他的眼角落了下来,南雪尘才猛地抽出神,又大力甩开他的手。 别过头,南雪尘绷着下顎,微微打颤的话音满是强硬,「陆行洲,我们已经结束了。」 「雪尘,当年的事」皱着眉,哽咽的嗓音低到尘埃,「我可以给你一个解释,你别走好不好?」 胸口堵塞得很,南雪尘吸了口冷空气,正想张口却见不远处的街角闪过一个车影。 不好。 咬紧牙关,南雪尘狠狠推开他,又刻意地拔高嗓音,「你有病是不是!?离我远一点!」 「雪姐,没事吧?」 而不过转眼,一个身着黑西装的男人果然便推门下车,又朝她迎面而来。 看出余长逸脸上的猜疑,南雪尘努力摁着面部情绪,没有再看陆行洲一眼,着急地朝轿车走去,「我没事,快点回去了。」 快点、快点不能让他们注意到他。 「——余长逸?」 焦急地皱起眉,可还没待南雪尘应对,陆行洲就已经快步而来扣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和余长逸隔出一大段距离。 「余长逸!?」 确认余长逸的身份,陆行洲愣了愣,扭头看向南雪尘,微哑的嗓子染起诧异,「你和姚文炎是什么关係?」 脑子慌乱一片,南雪尘看着眼前质问自己的男人,一时管不了太多了,只是像刚才使劲甩开他的手—— 「关你什么事!?」 语落,趁陆行洲被她吼得呆住神色,南雪尘毫无犹豫地扭过头,快步就上了余长逸停在前头的车。 而余长逸反应也是快,不明所以地看了几眼陆行洲后,就随着南雪尘上了车。 进到驾驶座,正想拉排档桿却顿了下,从后视镜扫了眼后头的男人,余长逸犹豫地看向南雪尘,「雪、雪姐」 「要不要和当家说随你,别烦我。」 手肘靠在车窗边,南雪尘死摁着抽疼的太阳穴,双眼紧闭。 余长逸没接话,短暂的沉寂后,南雪尘只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 回到住所已是凌晨一点,而姚文炎还没回来。 都那么晚还没回来,看来和谢柏锋的合作案,是十拿九稳了。 外头下起了雨,雨声从一开始的窸窣细音逐渐转为足以震动窗沿的声响,南雪尘不知站在落地窗前看了多久,直到恍神的面容映在湿淋淋的窗子上,她才忽地抽出神来。 回过头,她走到衣柜前拉开下层的抽屉,又在层层叠叠的衣服下掏出一个小盒子。 双膝不自觉跪在地上,南雪尘垂着眸,掀开边角都被磨圆的方盒,又拿出那精緻发光的发夹。 琉璃製的五个圆瓣散着粉色的光,一如当年,柔柔软软地落在她的眼里。 倒吸口气,南雪尘猛地把发饰塞了回去,又盖起盒盖。 把盒子藏回衣橱的角落,再匆匆关上抽屉,她起身就朝浴室快步而去。 可许是用劲过猛,那抽屉被她往里一撞又弹出几分,在她转身之际,留下一道窄短的缝隙。 像在嘲笑她的逃避,以及那藏不了的狼狈。 第二章 从来就得不到(2) 躺在床上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南雪尘只觉眼角泛起了痒意,迷迷糊糊皱了皱鼻子,她缓慢睁开眼,就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瞳眸中。 指腹轻轻涂去她眼瞼的泪渍,姚文炎脸上没什么情绪,话音也淡得很,「怎么哭了?」 「当家?」 男人换下一身西装,此刻只着简单的黑色t恤,总梳上去的额发也毫无防备地盖在眼上,平时不怒自威的气场少了大半,甚至添了几分温顺的气息。 南雪尘茫然看着他,灌满睡意的脑子迟钝得一时回答不来,可姚文炎也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搂住她的腰际,又把她往怀里一揽。 「继续睡吧。」 不知是浑身太过沉重,还是他的话犹如蛊惑,在只有雨声和呼吸声的静謐里,南雪尘嗅着那股熟悉的菸草味,又闭上了双眼。 哗啦哗啦的,大雨冲刷着整个城市。 a城一直是多雨的,在南雪尘的记忆里,她能真正认识姚文炎的那日,也是下了场雨,很大的雨。 那时她才刚来到他身边,还是余长逸手下的一个传信小妹。 一般来说姚文炎在外行事时是不会带上她这种地位的,可那日为了祭祀需要更多的人手,所以南雪尘也被喊去了后山的寺庙。 走完一系列流程,一阵仗黑压压的人群撑着伞就准备离开,谁知在这时却来了个不怕死的。 当时南雪尘跟在队伍的最后头,馀光扫见一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跟在远处,朝这儿的队伍探望许久找到了目标的影子,就小心翼翼举起手中的枪。 南雪尘一直是眼力好的,见那枪口明显就是对准姚文炎,一时间管不了太多了,把手上的黑伞扔在了地上,猛地上前一步拔出前头男人裤边的枪。 可就算她曾碰过枪,也是没练过枪法的,只知道上膛又摁下板机。 「砰——!」 不过转眼,子弹擦过了那男人的胳膊,随着一声吃痛的怒吼自他口中迸发而出,他手上的枪就转移而来——定在了南雪尘的脸上。 那个瞬间,南雪尘僵着眼瞳,脑袋似乎晃过了很多画面。 男人淫邪的面孔、冰块化在酒里的气泡响、热牛奶、十二月的梅花、新年倒数、捻着苏打水味的信纸、那碗散着热气的泡麵 然后—— 「砰!砰!」 两道撕裂天际的枪响。 巨响似乎震愕了苍穹,冰凉的雨在瞬间嚎得震耳欲聋,无情地将男人胸口渗出的血液迅速吞噬、混搅,潮湿又刺骨的空气里全是混浊的腥味。 队伍最前头的这里,看着远处的人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姚文炎面无表情地把冒着灰烟的枪收起,又从身旁人举着的伞下探出视线,朝最尾端回头望去—— 双眼被雨淋湿的瀏海刺着,南雪尘呆愣望着那倒在血水里的男人,直到忍不住刺痒眨了下眼,才彻底意识到方才发生了什么。 脑门在剎那一阵刺疼,一帧帧同样充满鲜血的画面迅速袭入眼前,她端着枪的手不自控发起了抖。 怒吼、恐惧、疼痛、枪、枪声、血、好多的血 颤抖地吐了口气,南雪尘只记得手里的枪最后「啪」的一声落在了泥泞里,她就朝左一歪,失去了知觉。 而醒来后,她是躺在床上的。 艰难撑着床板直起身,南雪尘瞇着眼看了圈四周,是个摆设简约却精緻的深色系房间,墙上还掛了两幅沙岸的画,别有质感与风味。 「你醒来啦?」 还没彻底将这空间环顾完全,一个同是余长逸手下的男人就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盘起手靠在门边,「你这都昏了五天了,我还以为你要掛了。」 揉着太阳穴的动作一顿,南雪尘惊讶地瞪眼,「五天?」 难怪起来的时候浑身都疼,大概是躺得太久都僵了。 「那个」嗓子有些哑,南雪尘咳了咳,犹疑地扫了圈四周,「这里是哪?」 「之前当家不是说了,这几天要去东南亚吗?」 「这不,已经到泰国了。」 「啊?」南雪尘又一怔,迅速扭头看去方才以为是画框的沙岸这才发现那居然是个窗子? 简直懵圈了,她张口支支吾吾好久,才讶异吐出一句:「当家带我一起来了?」 瞧她一脸诧异,男人轻叹口气,「我说小尘啊,我们当家可是很重视手下的,特别是不顾性命救他的那种。」 「我看你以后,是要出运囉。」 扔下这句,男人就扭头出了房。 看着门被他反手带上,南雪尘在床上愣了好久,直到猛然意识到渡去的时间,才扭头看向床柜上的时鐘。 二零一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五点三十分。 十二月二十七日南雪尘眼瞳一转,翻身下床又裹上一件外衣,匆匆走出房门。 在半路问了姚文炎的去处,南雪尘一路下了船,来到岸边。 夕阳斜下,熔金色的馀暉打在男人的背影上,与无尽的沙岸融为一体,恍若一幅好看的油画。 她早听说过了,姚文炎每年这段日子都会来东南亚,又在十二月二十七号来这沙岸一坐一整天,隔天一早就离开, 站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南雪尘淡着面色沉默许久,不禁叹了口气。 黑发被海风吹得乱糟,一身牛仔皮夹克和黑裤,从这看去简直像个少年,一点也没有杀人不眨眼的狠戾。 就算是a城人人闻风丧胆的姚文炎又怎样? 生日也过得那么落寞。 「看够了吗?」 她还在心里嘀咕,怎料远处背着她的男人却开口了。 第二章 从来就得不到(3) 心一惊,南雪尘若无其事地咳了两声,紧了紧被海风吹散的外衣,就忙走到他的身边。 馀光一扫在身边坐下来的女人,姚文炎没说话,依旧漠然直视远方湛蓝的海岸。 海面起起伏伏的,壮阔的蓝色瀲灧着夕日的金灿,闪烁起一串串粉橘色的光圈。初次在黄昏这样安静看海,凉风拂耳间,南雪尘心中竟起了几分安定,也忘了身旁坐的人是谁。 「你那天,为什么对开枪的反应那么大?」 俩人不知这样静了多久,出乎意料的是,竟是姚文炎先打破沉默。 南雪尘侧目看向他,暮靄映在男人的侧顏,将分明的稜角又衬出不少俊色,冷峭的眉目更因柔色渲染,藏起了那丝不羈,温和一片。 安静数秒,南雪尘勾起唇,「当家对这问题的答案很感兴趣吗?」 视线被她的笑眼撕扯而去,姚文炎目光满是冷淡,也没开口,一脸「你爱答不答」的表情。 瞧他这神情,南雪尘扭头望向远方的波浪,静了会儿,笑意逐渐化入皮肉之下,「是因为我的养父。」 「养父?」姚文炎挑眉。 嗯了声,南雪尘低下头,伸手环住双膝,「我十七岁那年和他吵了一架,他那时候拿枪抵着我的头,而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抢了他的枪,后来争抢间不小心就走火了。」 神色淡然,姚文炎沉默看着她,而南雪尘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唇角,「其实当时我的养父没有死,子弹穿过肾脏罢了,可那时血实在流得太多,我太害怕,就一个人逃了出去。」 「直到我鼓起勇气回到家后,只看到一个躺在血泊里的尸体。」 说到这,心脏又不自控地震了下,南雪尘闭上双眼,努力抑制窜上双臂的鸡皮疙瘩,和涌入嗓眼的乾呕。 见她貌似陷入回忆的痛苦里,姚文炎愣了下,下意识伸手想覆上她颤慄的背脊,可才刚动作,掌心又僵在了半空中。 看着身侧双眼紧闭的女人,映着落日的瞳孔微微一转,姚文炎默默收回手,不自然地别去视线。 又是阵漫长的寂静,直到一浪波涛打在了岸上,男人混着风的声音才又传来。 「那你那时还敢开枪?」 抚着手臂轻轻一笑,也没顾虑俩人之间的地位差距,南雪尘下意识反詰道:「当家的其他手下都没长眼,难不成我要让当家去死吗?」 「这样」微微歪头,声音捻着丝打趣,「当家今天还能坐在这儿,一个人过生日?」 闻言,姚文炎眼底闪过了意外,脸色更是明显一愣。 打量着他忽然凝住的神色,南雪尘漫不经心地轻笑,未料下瞬男人却猛地倾身而来,她连反应的时间也无,颈子就被他狠狠箍在了掌心—— 南雪尘诧异地瞪大双眼,只见那双琥珀色的眸死死瞪着自己,被夕阳渲染的瞳面翻搅着阴狠,犹如一隻埋伏在夜色里的狼。 喉腔外圈的紧迫感猛地涌入脑门,感觉眼前黑了一片,她艰难地乾咳出声,挣扎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看着女人痛苦难耐的面色,姚文炎沉默片刻,松手前将她朝前狠狠一推,眼底凶意显见,「不要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不敢杀你。」 「滚。」 「咳咳咳」倒在了沙滩上,南雪尘面色涨红,一手狼狈撑地一手握着发疼的喉咙,咧唇笑道:「我知道有什么奇怪的吗?」 喘着气蹣跚站了起来,她由上而下直视姚文炎,带哑的话音是明显的嘲讽,「姚文炎,a城北区老大,关于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我年轻时在你的daytime打工就天天能听到。」 「所以我知道,又有什么奇怪的呢?」 女人站在夕阳的逆光面,雪色的肌肤和寡淡的双眼却仍清楚的很,姚文炎和她四目相对数秒,又看向她被海风吹乱的黑长发。 视线定格良久,又瞥了眼那双毫不避讳的眸子——薄情又刚烈,简直像在和他求死。 无限延展的沉寂后,男人终是轻笑一声,扭头望向海面,黑发在转眼同她被风吹得凌乱,「不奇怪。」 「倒是你,胆子大得奇怪。」 本就狠戾的低嗓又裹了冰冷的笑意,南雪尘脸色微僵,胳膊刚降下去的细密疙瘩,又倏地浮了起来。 可即使如此他浑身散着的森冷气场,倒是没有方才那么生人勿近了。 知道自己赌对了,南雪尘在心里捏了把冷汗,又坐回姚文炎的身旁,继续与他看起波光粼粼的海面。 「听说当家每年这一天都会来这里,一坐一整天。」 「我活了三十年,有人陪的生日一隻手都数得过来。」裹着肩上的衣料,她长叹一声,「所以有的时候我就会想,哪怕有一个人能记得我的生日,也好啊。」 看着她望着夕阳的侧顏,姚文炎轻笑,话音讽刺又如自嘲,「我不是你。」 「是啊,」而南雪尘也笑了,唇边的弧度像是唏嘘,「所以你是杀人不眨眼的姚当家,我只是开了枪都能吓到昏迷五天的南雪尘。」 「你在讽刺我?」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在羡慕你呢?」说着又站起身,南雪尘拍了拍身上的沙粒,低垂的目光落在了男人的后脑勺。 「我和你一样,从来就得不到那些温暖的东西。」双眸和海风一样冷,南雪尘紧着身上快被吹走的外衣,毫无情绪地说。 「但我却不能和你一样,让我变得不想要。」 没等姚文炎回话,南雪尘向停靠的船走了去,却没迈出几步,又回头看向他愣神的背影。 「生日快乐。」 理所当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可她也未多作停留,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日以后,她就来到了姚文炎的身边,被他喊南雪,被下面的人喊雪姐,说是因尘字去了更俐落好听。 直到今天—— 「哗啦啦哗啦啦」 被男人搂在怀中,南雪尘虽睏劲重却还是睡得不深,总觉有个灼热的目光一直定在她的脸上,犹如要寻找什么般。 明明以为他不会再问的,可雨声绵延间,她还是听到那低沉的嗓音,「南雪」 「为什么要哭?」 闭着眼覆上姚文炎的手背,南雪尘往他的怀里蹭了蹭,嗓子有些破碎,「没什么」 「做恶梦了。」 第二章 从来就得不到(4) 翌日一早,姚文炎竟难得的还在。 看着面前正替自己系着领带的女人,目光扫过她微肿的双眼,男人淡然啟唇:「你昨晚说梦话了,记得吗?」 动作一滞,南雪尘有些诧异,「梦话?」 还未梳理的黑发有些凌乱,铺盖在那一贯慵懒的眼上,姚文炎看着她眸中闪过的慌乱,沉默许久,「嗯,还哭了。」 不着痕跡咽了口唾沫,南雪尘努力抑制脸上的不自然,将领带缓慢推至他的颈口,「我说什么了?」 「你说」 视线在她映着缎光的马尾顿了会儿,又定在她微颤的眼睫,男人停着后话,像在等待她看向自己。 「不要走。」 微微一怔,南雪尘抬起眼。 冬日的晨曦透过落地窗,零碎地映在男人黝黑的面庞,那双眼此刻犹如琉璃一般,散去往日的冷驁,浮动起柔和的流光。 深邃的眼有些隐晦不明,姚文炎喉结微动,「不要离开我。」 与那双幽深的眸子直对着,灵魂在剎那像被吸进去般,她的心脏莫名咚了一声。 可下瞬,一浪理智又猛然打入胸腔,南雪尘回避了他的眼神,话音略显仓促,「我不记得了。」 瞧她故作冷静的面色,眸中的情绪逐渐消弭,姚文炎抬起眼不再看她,转移了话题,「我今天会晚回,不用等了。」 「去见谢柏锋?」 看着自窗外投射而入的阳光,姚文炎神色微淀,「嗯。」 而同时,整理衣领的动作作了结,南雪尘收回手,旋身拿起搁在一旁的西装外套。 绕过姚文炎来至身后,替他套上外衣时,她淡淡开口:「如果可以,不要喝太多酒了。」 男人敛眸,微微弯唇,「知道了。」 daytime。 置身浸染紫色炫光的电子音中,南雪尘打望了圈四周,将手中的龙舌兰一饮而尽,起身走到吧台。 指尖扣了扣玻璃台,回头扫了圈人影寥寥可数的夜场,南雪尘朝内台拋问:「怎么感觉最近生意差了很多?」 正酌着白酒,余长逸抬头瞥了眼南雪尘,似笑非笑地回应:「还不是拜那位警官的福。」 「警官?」南雪尘皱眉,「哪个警官?」 自从daytime转到余长逸手下后,为了让姚文炎在明面上多几个乾净的地,南雪尘查得很勤,也就鲜少有警察来这闹现在竟然还来警官了? 「那位陆警官啊。」 视线扫向角落的方桌,余长逸不悦地挑起眉,「这不,又来了。」 南雪尘循他的视线望去,就见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坐在那头,四周昏光迷乱而混浊,他面前却违和地放了杯沁着水珠的澄澈液体。 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男人陷在走神的思索中,在快到要抓不住节奏的电子音里,缓慢端起桌面的苏打水。 南雪尘沉默看着他,又或者说,看着他握着玻璃杯的五指——修长乾净,骨节根根分明,与杯中透明液体散着同样清爽的气息。 白白净净,遗世独立。 一往如昔。 「——雪姐,怎么了?」 余长逸的唤声打入耳膜,南雪尘倏地抽出神,眸色骤冷,「没事。」 而对头,视线被远处的身影撕扯而去,陆行洲眼一晃,匆匆放下玻璃杯,起身朝这里走来。 却没走几步,余长逸就快步出了吧台,绕过南雪尘挡在她面前,将陆行洲先行拦下。 「我说」冷眼打量着陆行洲,脸上是明显的不善,「这位警官您真的很间啊。」 「a城最近就那么太平吗?没事干天天来我们这盯着?」 视线自后头的南雪尘收回,陆行洲瞥了眼余长逸,柔软的眸色一冷,话音讽刺,「如果你家老大消停些,a城就真的太平了。」 皱起眉,「你说什么?」 姚文炎是余长逸的痛脚,陆行洲这么说直接犯了他的忌讳。不愿看到他俩动手,南雪尘无奈地皱起眉,上前拉住了陆行洲。 「你跟我出来。」 一路拽着陆行洲来到后巷,直到后门「碰」的一声关了起来,南雪尘才甩开他的手,又朝后退了一步。 仰头瞪着他,南雪尘不悦地皱眉,「陆行洲你够了啊。」 「你天天来这里盯着,哪还有人敢上门!你是想让daytime关门大吉吗!?」 面对她劈头就来的骂声,静看几许她不满的神色,陆行洲目光微垂,唇边泛起苦笑,「我天天来这里,为什么你不在意,就在意这家店的生意?」 「我在意你干嘛?」南雪尘嗤之以鼻,「你有什么是我在意的?」 见她甩头就想离开,像是没听见她的嘲讽,黯淡的眸子一震,男人着急地张口:「雪尘,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我已经忘了。」 南雪尘扭过头,目光是不容置喙的刚硬,「陆行洲,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不想再看到你。」 见女人阴冷扔下这话,转身就想推门而入,陆行洲隻身站在巷里的阴暗中,落在腿边的掌心攥了攥。 咽了口唾沫,微颤的话音满是固执,「南雪尘,不许和姚文炎在一起。」 停下脚步,南雪尘看着面前斑驳的木门,胸腔震起了一股不满,「我跟谁在一起,你没有资格管。」 「是,我是没资格管。」陆行洲在她身后回道,清俊的面容写着复杂,「你和谁在一起我都不能管,但姚文炎不行!」 「雪尘,他是碰毒品的!」 他的语气很是急躁,听得出句句是真心。 心脏像被戳中了要害,南雪尘抿住下唇,霎时间竟也无法回答。 从她凝滞的背影看出了踌躇,陆行洲拧着眉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她的左手,带着她转向了自己。 温热的体温自掌心迅速蔓至体内,连带着卑微的嗓音传到心口,「雪尘哪怕不是我,跟一个好人在一起不行吗?」 陆行洲 不敢看他哀求自己的样子,南雪尘绷紧下顎,又狠狠掰开了他的手,「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好人,没资格和一个好人在一起。」 「雪尘,不是的」看出她眼底的微红,陆行洲心一抽,嗓子染起低哑,「你有资格,你可以选的」 「没得选的。」 眼眸低垂,死摁着胸口的颤,南雪尘冷声打断他,「没有人会选我,所以我也没资格选人。」 她花了整整四年,才真正理解姚文炎当年在岸边和她说的那句——我不是你。 我不是你,我不是你啊,陆行洲。 在很多事情面前,你有很多选择,但我没有。 我曾经用一切赌注押下了那个我想也不敢想的选择,但你却选了另一个。 我已经没有赌注了,你知道吗? 思绪忽然被拖拽至多年以前,鼻息一酸,泪水如潮汛涌入眼眶,南雪尘死死咬住下牙。 后巷光影黯澹寥落,打在女人微颤的纤瘦身驱,陆行洲上下牙紧了紧,心口在瞬间涌入大片大片的水花悲伤、愧疚、无力、心疼。 抽了口气,他垂下头,藏在黑发下的眼眸同她湿红一片,「有人会选你啊。」 朝她走近最后一步,陆行洲再度扣住她微凉的掌心,又紧紧握在手里。 不知是忘了抽离还是不愿抽离,南雪尘低着头,感受着温热攀附皮肉,又逐渐化入骨里。 抬眼看去,男人纤长的睫毛刷着泪珠,湿润地匐在眼角,在昏暗里透着晶亮,「南雪尘,有人会选你」 隔着瞳面的朦胧看着他,南雪尘还没回神,随着他倾身而下,一个吻就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双目微睁,南雪尘实实一怔,反射性就想推开他。 可数秒渡去,不知是这个吻太过温柔,还是他传来的气息过于熟悉,随着唇上的揉捻反覆加深,她抵在他胸膛的手又软了下去。 视线趋向涣散,南雪尘闭上眼,任由他搂着她的腰磕在石墙上。 口腔中浓烈的酒精气息逐渐被苏打水的清新包裹,胸口的频率脱了规整,在骤然静止的狭小空间中,击打出名为悸动的盛大。 在瞳孔的冰面被一颗泪珠推倒时,唇上的辗转逐渐止息,南雪尘依稀听见陆行洲在耳边执拗又坚定的哑音。 「我会选你啊。」 第三章 他就是个傻子(1)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 「喂,许筑。」酒气瀰漫的吧台内圈,李俏锁着手里的威士忌,朝身旁人漫不经心地开口:「你看这月的结算了吗?」 「看了啊,怎么了?」 「南雪尘的啊,比我们多了足足一万呢。」 「一万?」手里的玻璃杯差点没落在地上,许筑杏眼微瞪,「怎么可能?刘经理不会是记错了吧?」 「记错?就算记错能连续记错两个月?」李俏轻笑,话音是毫发毕现的嘲讽,「我看她和刘经理私底下,肯定没少关係。」 「再这样下去,我们哪天都要叫她一声老闆娘了。」 「——聊什么呢?」 整着高马尾步入吧台内圈,南雪尘看了眼正碎语的两个女人,「快到点了,收一收就能下班了,赶紧的。」」 见南雪尘俐落清理起檯面的杯盘狼藉,许筑抿了抿唇,用手肘碰了下李俏,「行了,别瞎说了。」 一双凤眼满是不悦,李俏没好气地冷哼了声,扭头把锁好的酒瓶放回身后层架。 而不过几分鐘,待南雪尘将最后一个高脚杯掛回原位,酒吧门就被人一把推开,走入一个言笑晏晏的白衣少年。 「雪尘姐姐!」 瞧陆行洲又到点「顺路」来接她,南雪尘无奈一笑,卸下围裙就出了内台。 「我先走了。」 看着南雪尘拿着包走出daytime,停下了擦高脚杯的动作,李俏翻了个白眼,嘖嘖两声,「瞧瞧她那狐狸精样儿」 「除了刘经理、陈警官,连这高中生都能迷倒,看了真是糟心。」 收回望着南雪尘的视线,许筑低头沉默了会儿,朝李俏哎呀一声,「好了别说了,快收拾吧。」 「叩叩——」 推开储藏室的门一路走到底,流转着细小浮尘的空间一隅,南雪尘推开办公室的木门,面无表情地叩门示意。 「经理,关于这几个月的薪水,我有问题想请教一下。」 正坐在里头读着桌面文件,一听到南雪尘的声音,刘洋抬眼看来,驀地笑逐顏开,「喔?雪尘啊。」 「过来坐吧。」 「不用了。」看着男人脸上的笑意,南雪尘下意识朝门边退了一步,「我就是想问,为什么这个月和前两个月,经理你给我的结算跟许筑和李俏她们的都不一样。」 「经理,虽然我排的班人流确实都比较多,但我不觉得我可以拿那么多的薪水。」拿出自方才就紧在手中的白色信封袋,南雪尘上前一步,放在了桌面。 「这是多馀的薪资。」 瞥了眼那放在桌角的信封袋,手中转着的钢笔一顿,男人缓慢抬起那双细长的窄眼。 视线透过黑框眼镜落在南雪尘的身上,自纤细骨感的脚踝缓慢游移至腿根,又定在那张精緻白皙的脸蛋,以及那带着一股子厌世感的双眸和唇瓣。 眼珠转了转,男人微微一笑,「雪尘啊,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在外头住吧,旧城区那里的平房。」 有些迟疑,南雪尘下意识攥了攥指头,「对。」 「那里的房不是很破旧的吗?政府这几年都说要拆房都更了呢。」 「从这儿走回去还得快一个鐘头,我之前说让你住在daytime这儿的单间,你想过了没?」 「不用了,经」 「——啪。」 把笔桿摁在了桌面,刘洋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皱起眉叹了口气,「我都说了让你过来坐,站在那我听不清的,你这丫头是不嫌脚酸吗?」 看着那在桌面微微滚动的钢笔,南雪尘面色微僵,五指揪住了衣襬,胸口逐渐荡起了不安。 可短暂的沉寂逝去,那既似慷慨又如命令的眼神定在她的身上,南雪尘还是犹豫地走上前去,坐在了他身旁的塑胶椅。 随她一坐,男人的视线毫不避讳地移转而来。 距自己约莫一尺的女人二十岁初头,正值花期最盛的年华,雪色的肌肤犹如白瓷,上挑的眼尾慵懒又嫵媚,黑亮的高马尾随性地垂落颈口,却在白炽灯下又起了几分妖冶,煞是魅气。 视线一路从上至下,自眼、鼻、口、颈子滑至那总盖到锁骨的衣着,染笑的眼底终于浮出一丝不满,男人嘖了声,伸手拉了拉她的领口。 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着了,南雪尘身子一震,反射性地就想拨开他的手。 「和你说过几遍了」可刘洋却早她一步,死死摁住她伸出的左手,漫着笑意的双眼定在她慌乱的面色,话音散漫而轻挑,「别一天到晚穿这种俗气的衣服,多和李俏学着些,怎么都不听呢?」 浑身在瞬间起了片鸡皮疙瘩,南雪尘倒抽了口凉气,咬着牙使劲就想抽出手来,「经理,你放」 「雪尘啊」可男人却紧紧箍着她的手腕,又慢悠悠收回搁在她胸前的手,将桌角的钱袋塞入她的掌心。 「这钱就给你去买点衣服吧,嗯?」 随着刘洋掌心一松,卖力挣扎的南雪尘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就摔在了地上。 而瞧她这狼狈的模样,刘洋泰然站起身,双手插兜站在炽灯的背光面,由上而下瞥着她,「单间的事,你就再想清楚吧。」 心跳快得像要撞出嗓眼,南雪尘看了眼掌心中被揉皱的信封袋,又颤抖地抬起头,看向那似笑非笑的面孔。 头皮发麻一片,不敢再于此地多做停留,她蹣跚地撑着地面站起,逃跑般地奔出了办公室。 好几帧被刻意埋起的画面又窜上脑门,她跌跌撞撞奔出了储藏室又推开后门,才终于憋不住强烈的噁心感,扶着墙在水沟盖吐了一地。 「雪尘,你还好吗?」 刚出化妆室时撞见她异样的许筑跟了上来,看着南雪尘状似痛苦地靠在墙边,赶紧上前关心。 可刚凑近,瞧见她身前的一滩秽物,许筑愣了下,诧异开口:「你怎么吐了?」 努力缓上劲头,南雪尘擦了擦嘴边的污渍,「没什么,午餐吃坏了吧。」 见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许筑扭头看去,视线却不经意定在了她手里的钱袋。 一怔,想起她方才是从储藏室跑出来的,有股怀疑不自控地涌入胸腔,许筑踌躇起声:「雪、雪尘」 「你和刘经理,没有什么关係吧?」 闻言,南雪尘刚踏入酒吧的脚步一滞。 回过头,看着那双犹豫的眼眸,下顎因噁心感还紧绷着,南雪尘却没忍住胸口漫上的凉意,荒唐笑了出来。 「你觉得呢?」 扔下这话,南雪尘冷着眼兜过身,头也不回地走进酒吧。 身后漆黑的后巷,只剩下女人一双填满犹疑的杏眼,以及那无意识攥紧的掌心。 第三章 他就是个傻子(2) 「雪尘,帮我去储藏室拿瓶威士忌吧。」 「威士忌?」擦着檯面的手一顿,南雪尘疑惑侧目,「都快打烊了,拿什么威士忌?」 「我记性差,怕明天忘记嘛。」晃了晃手里的空瓶,李俏瘪着嘴,微弯的凤眼全是撒娇的意味。 「你清理得快,就帮我去拿一下吧,我这还没收拾完呢。」 瞥了眼她身前的凌乱,南雪尘沉默片刻无奈一叹,放下抹布就出了吧台,又不忘朝门口打望一眼。 视线随南雪尘投向后门边的储藏室,直到门被女人反手带上,李俏神色一冷,看向身旁的许筑,「刘经理说成了就给咱俩升一万,你觉得是真的还假的?」 心底惴慄一片,许筑垂着头,面色僵硬,「不知道。」 「呵」李俏冷笑一声,「没事,里头有监控,他也赖不掉。」 「——雪尘姐姐!」 话音终了,不过几分鐘的过渡,酒吧的门就被人一把推开。 白衬衫整齐地搭着黑色的制服外套,少年扣着肩上的书包带子走了进来,脸上是无邪的笑靨。 早成了习惯,李俏看着陆行洲托起腮,打趣起声:「呦,你今天提早来了啊?」 笑着抓抓头,少年一脸害臊,「今天考试,比较早就下课了。」 说着,视线在吧台内探了探,却觅不得人,于是望了圈人影寥寥可数的夜场,陆行洲疑惑地顿了下,「雪尘姐姐呢?」 「喔,雪尘啊?」李俏一笑,「她已经回去了。」 「回去?」一怔,陆行洲看了眼腕上的錶,距离整点还剩十分鐘,「怎么可能,我今天还提早来的呢。」 在一旁听着俩人的对话,许筑不安攥着指头,不敢开口。 「就跟你说回去了,你怎么还不信呢?」李俏轻笑一声,话音有些调侃,「难道姐姐我还会骗你啊?」 听出她话里的不善,陆行洲迟疑了下,面色有些尷尬,「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李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反驳也有些不识相,少年只好在酒吧里又打望了圈。 掌心紧了紧书包带,陆行洲轻叹口气,转身之际又看了眼许筑和李俏,伸手推开大门,「那不好意思,我先走」 「——碰!」 却还未踏出一步,一声巨响从酒吧的深处传来。 许筑浑身抖了下,愕然看向储藏室的方位,心跳顿时飞快得不行。 此声极响,今日又是提早打烊的点,夜场早已逝去大半人流,笑语也被爵士乐完美盖过,那从深处传来的撞击声几乎将整个daytime震了下。 陆行洲心一晃,随着身后几个客人循声望去,也扭头将视线定在酒吧后方。 机警地扫了眼陆行洲,李俏紧着心正想开口,可少年却已抬脚走向声源,「不好意思,我借个厕所。」 瞧此,李俏抽了口气,扭头看向许筑,「快去拦他啊!」 因为和南雪尘关係较好的缘故,许筑和陆行洲是较常说话的,可此刻女人脸色早已煞白一片,握着玻璃杯的双手更是颤得可以。 脑子浑得和糨糊似的,连让他离开的藉口也没想,但李俏在旁不断催促自己,许筑还是耐着颤慄出了吧台,快步走向了陆行洲。 「——许筑!」 俩人一前一后来至接近厕所的储藏室前,却还没跟上少年的脚步,有道撕心裂肺的喊声猛然打入了耳膜。 许筑浑身一僵,震愕地瞪大双眼。 「雪尘姐姐?」 停下脚步,陆行洲诧异地侧首,看向那似乎传出声音的木门。 「许筑!」 而不过转眼,又一声清晰地掷入耳里。 确定是南雪尘的声音,少年有剎那的僵滞,下瞬又猛然凑上前去,「雪尘姐姐!你在里面吗!?」 「陆、陆行洲」见陆行洲这模样,许筑脸色灰白一片,伸手就想拦住他,却又被少年一把甩开。 「雪尘姐姐!」 心跳浮燥了起来,陆行洲慌张地扭着门把,却发现里头锁着,又捏紧拳头重重敲在门上,「雪尘姐姐!你在不在里面!?」 见客人被后方的躁乱引去注意,甚至有人起身凑近那头,李俏慌张地咬牙,快步走出吧台欲上前拦住,可与此同时,储藏室里的人听到少年的声音彷彿愣了下,随即拔出更大的喊声—— 「陆行洲!」 「雪」少年眼曈一晃,嗓音的急切翻了倍,「雪尘姐姐!你怎么了!?」 情况太过突然,虽不知里头发生什么,可听南雪尘喊得如此凄厉心里就觉得不对,陆行洲慌乱地转了数下门把,像忘了门反锁的事实。 抽了口凉气,扭头看向身旁的女人,面色洗上几分灰白,「钥匙呢?」 愣了下,「什么?」 「我问你他妈的钥匙呢!?」 被陆行洲这么一吼,许筑肩膀一抖,下意识回头看向不远处的的李俏。 视线在那双紧迫的凤眼顿了会儿,又战战兢兢地扭头,「我、我」 许筑瞪着双眼,却不敢看他,右手掐住口袋,嗓音颤得不成样子,「我没有钥匙。」 「该死」 咬牙暗骂了声,陆行洲焦急看了看四周,迅速卸下书包扔在地上,然后朝后退一步——抬脚往储藏室的门狠狠踹了下去! 「碰!碰!碰!」 四周纷纷侧目的这里,许筑白着脸看着少年急迫的侧顏,几道巨响像是击在胸口,心脏挣扎着要跳出喉咙。 「陆行洲!救我!」 「陆行洲!」 听着南雪尘一门之隔的吶喊,心中的负罪感愈来愈重,几次颤抖的屏息下,她终究忍不住从口袋掏出钥匙,可一个没拿稳又掉在了地上。 「——啪。」 馀光扫见有串钥匙落在脚边,陆行洲踹门的动作一滞,赶紧弯腰捡了起来,又急忙比对起锁孔 胸腔起伏得厉害,大脑是快速叠加的恐惧,捏着钥匙的五指颤得不成样子,他死死咽了口唾沫逼迫自己保持冷静。 可看着一支支戳不进锁孔的钥匙,又随着女人一次又一次的嘶喊传来,他心口的凉意疾速渗入四肢,掌心更是冒出了冷汗。 「雪、雪尘姐姐」 不知是在安抚自己还是安抚她,陆行洲僵硬地囁嚅:「没事的、没事的,会没事的」 颤抖说完,直到最后一个钥匙插进锁孔,陆行洲猛地一转,打开门就衝了进去—— 「陆行洲!」 「雪」 还没跑几步,看着那衣服被扯得破碎不堪,红着脸哭喊的南雪尘,和那把她摁在地上正抬头看向自己的男人,陆行洲愣了愣,嘴里的话止了。 心跳明明因慌乱狂躁得不行,但此刻像有人狠狠掐住他的胸口,心脏犹如窒息一般,他浑身大片大片地凉了下去。 那晚干了什么,陆行洲其实记不太清了。 只是生平第一次发现,原来不只有被揍时会疼。 揍人时,拳头也会疼。 从贩卖机买了两杯热牛奶走来,看着裹着制服外套蜷缩在石阶上的女人,又抬眼一扫俩人身后的平房,陆行洲低下头,在她身旁坐下。 「雪尘姐姐,这给你。」 视线在那冒着热气的牛奶停顿片刻,南雪尘抬眼朝他看去。 少年早褪去身上的制服外套,此刻只着一件单薄的白衬衫,清秀的俊相违和地添了数道伤痕,右眼微微肿起,唇边渗着血,一头清爽的黑发更是乱得不行。 「谢谢。」南雪尘低下头,接过热牛奶。 陆行洲没说话,南雪尘也没有,俩人静静坐在门前的石阶,沉默在夜色中无限延伸。 指尖摩挲着杯身的热意,不知过了多久,南雪尘才蓄着勇气般抽了口气,微红的眼定在远处半明半暗的路灯,「其实」 「我以前,有个养父。」 第三章 他就是个傻子(3) 「养父?」陆行洲愣了下,看着南雪尘眨了眨眼。 「嗯,在我十岁那年收养我的。」抬手扶上脑门,南雪尘敛眸一扯唇角,「他也这样对过我。」 脸色一僵,少年诧异地张唇:「雪尘姐」 「但他和刘洋的差别是,」可南雪尘却还没说完,后话停顿几许,又嘲讽一笑,「他成功了,还成功了好几次。」 「只要我不肯,他就会拿枪抵着我的头」噁心感又猛然涌入喉腔,南雪尘紧闭双眼,颤抖地攥着指节。 「我十七岁那年,有一次真忍不住了,也没管会不会死就抢了他手里的枪,结果在和他争抢时不小心走火了。」 「当时看他倒在地上,我明明知道他没有死,可是脑子里却跑出一个念头」 眉眼紧皱,耐着漫上眼眶的氤氳,南雪尘咬了咬牙,「是不是如果他死了,我就可以不用活在地狱里了。」 「所以那时候,我像发疯一样地往外头跑,一直跑,也不知道要跑去哪,最后在桥下半睡不醒地坐了一晚直到隔天和警察回到屋里,就看到一个倒在血中的尸体。」 说到这,抚了抚胳膊的鸡皮疙瘩,她重重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热牛奶放到石阶上。 掌心覆上在地面挣扎擦破的裤料,冰凉瞬间导入膝盖的皮肉,南雪尘垂着头,「所以陆行洲,我真的是个很骯脏的人。」 「谢谢你今天救了我,我真的很感激,真的,但是你以后不要再来daytime了。」 「以后的事我会自己看着办的,既然现在都闹成这样了,我也不会再惹气吞声了。」 「陆行洲,你还是个学生,该上学上学、该读书读书,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再每天陪我回家,真的不用的,我可以自己一个人的。」 陆行洲,你这样一身洁白乾乾净净的少年,不能喜欢我这种会玷污你的人不可以的。 自顾自说了一大串,漫长的寂静逝去后还是没听见他的回话,南雪尘这才疑惑地顿了顿,扭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而不看还好,这么一看竟发现这傢伙居然哭了? 肩头微微颤着,少年紧抿双唇,眼泪大颗大颗像碎掉的水晶往下坠,亮晶晶地落在夜色里,又在伤痕满佈的面容遗下潮湿的水渍。 见陆行洲这模样,南雪尘简直懵逼,好一会儿没缓上劲,「陆、陆行洲?」 抽着发红的鼻子,他一手颤抖地拿着热牛奶,一手胡乱抹去眼角的泪水,嗓音黏糊,「雪尘姐姐」 「你、你为什么要那么坚强呢?」 「你这样我真的」低下头,艰难吸着气,染着哭音的嗓子结结巴巴,「心里真的很难过啊。」 压根儿没意料他会是这种反应,南雪尘张着唇,霎时间呆滞得说不出话来。 可还没等她反应上来,他又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一旁,随即一鼓作气地站了起来。 那脸上或青或肿的少年站在她的面前,一身白衬衫亮得晃眼,湿润的眸满是坚定,「雪尘姐姐我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的,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你的。」 抬起胳膊又擦去眼角的泪渍,直视那裹着制服外套愣盯着他的女人,陆行洲皱起眉,说得如此信誓旦旦—— 「我以后要当警察,把欺负你的人全抓起来!」 心口咚了声,南雪尘眼睫一颤,逐渐回过神来。 可转眼,一股酸劲不知为何窜上了鼻息,她绷紧下顎,话音染起不悦,「陆行洲你是傻子啊?我什么意思你还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低眸看着她,带哽的嗓子一拔,「但那又怎样!?」 「陆行洲,你」 「雪尘姐姐,我喜欢你!」 心脏一晃,南雪尘茫然地看着少年的眼瞳。 不远处的路灯仍半明半暗着,陆行洲站在漆黑的冬夜中,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像散着光,将那微弱的灯火热烈地放大,光华一片。 「我就想保护我喜欢的人!」 思绪自数年前的记忆拖拽而出,南雪尘迟滞地睁开眼,迷离的目光逐渐聚焦在那距她不过咫尺的面容。 男人俊秀的面庞与十年前稚气的脸蛋重叠得朦胧,她迟钝地眨了眨眼,才又看清他此刻的样子。 猛然抽出神,南雪尘狠狠推开他的胸口,又趁他还没反应上来迅速扭头离开。 陆行洲一愣,侧目看向她走向酒吧的背影,拔高嗓音,「南雪尘!」 见她并未理睬自己,埋头就朝前迈步,陆行洲又咬牙,「南雪尘!你再和姚文炎在一起,你一定会出事的!」 「那也不用陆警官费心!」 看着她执着的模样,气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陆行洲眉头紧锁,「南雪尘,你是不是非逼着我亲手抓你!?」 「随便你!」头也不回硬气地回了一句,南雪尘反手甩上后门。 而一进去回到吧台,就迎上余长逸困惑的眼神,话音透着抹试探,「雪姐,怎么去那么久?」 没有回答,南雪尘在高脚椅落了座,敛眸道:「再给我一杯龙舌兰。」 「是。」 又看了她几眼,余长逸就转身去交代,而南雪尘死死摁着脑门,只觉得脑袋浑得可以。 以陆行洲这货固执的性格,肯定不可能只因今天几句话就善罢甘休,一定还会和姚文炎有纠缠 咬了咬牙,南雪尘焦躁地捏紧掌心。 看来得加快行动了。 回到住所,屋内已是灯火通明。 刚步入卧室,见男人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视线在那稜角分明的侧顏顿了顿,南雪尘迟疑起声:「当家?」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扭过头,南雪尘卸着单肩包走近这里,姚文炎盯着她沉默半晌,眸色渐深,「那你怎么那么晚回来?」 「有点事。」南雪尘回答,转身脱去身上的外衣,没有看他。 「你那乾弟弟?」 收拾衣服的动作一顿,南雪尘眼底闪过了错愕。 片刻后,耐着心口的不自然,她回头朝姚文炎勾起唇,话音却捻着不悦,「你这样,我觉得自己就像被天天监视了一样,你知道吗?」 陆行洲是乾弟弟这谎是下午为了不让余长逸怀疑随便扯的,南雪尘真没想过那么快就一字不漏传到他耳里。 「你那乾弟弟最近盯我的场子很紧,我才知道的。」 攥着衣料的指节微微使劲,南雪尘抿了抿唇,「他不懂事,希望你能多担待。」 说完,她俐落将衣服收好,转身走到茶几倒起酒。 看着她的背影,戴着银戒的指头在沙发边扣了扣,姚文炎微微歪头,冷不丁地说:「你觉得他是不是因为嫉妒我们在一起,所以才这样找我麻烦的?」 盯着杯中的红液,南雪尘眼睫轻颤,「能嫉妒什么啊,他不过就是我乾弟弟。」 「对了,今天不是去和谢柏锋谈事了吗?聊得怎么样?」 见她端着酒杯走来面前,低眸扫了眼那半满的红酒,姚文炎伸手接过,「你好像对这件事很有兴趣,早上也问过我。」 「我平常就只给你巡着夜场,太间了,所以想找点事做嘛。」 姚文炎没接话,只是敛眸喝了口酒,又把杯子放在一旁。 瞧他没别的吩咐,南雪尘暗自咽了口唾沫,转身就想走去浴室——身后的男人却突然拽住她的手腕一拉,带着她整个人跨坐在了腿上。 后背覆上宽厚的掌心,骤然与他不过咫尺地四目相对,南雪尘愣了愣,双眼微瞪。 「当家?」 第三章 他就是个傻子(4) 男人昂着颈子,目光细细扫过她雪白的肌肤,最后顿在那上挑的黑眸,话音慵懒,「你很少对事情这么感兴趣的。」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有点害怕。」 被他搂着腰,那带着菸草味的气息裹着红酒的香气,扫过了南雪尘的眼睫。 泰然勾起唇,她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带笑的话音勾人,「你是北区的头儿,怕什么?」 看着女人漫出眼底的笑意,姚文炎眸色愈发深幽,隐约流转着冷光。 「我怕你是警察。」 像听见什么笑话般,南雪尘噗呲一笑,眼都弯了,「警察?」 「要我真是警察的话,四年前让我站到身边的你这眼力还真不配当北区老大啊。」 哂笑说罢,见姚文炎仍安静盯着自己,南雪尘微微歪头,伸手理了理他靠在沙发有些凌乱的黑发,话音打趣,「如果我是警察,你会怎样?」 琥珀色的眼瞳古井无波,却似乎藏着丝笑意,待南雪尘从容收手,姚文炎伸手抚上她的后脑,带着她的耳畔凑近唇边,嗓音轻得温柔—— 「我会杀了你。」 随着腰际的掌心一松,南雪尘忍不住那微小的颤慄,朝后一退自他腿上落了地。 男人的目光锐利如刃,彷彿多一秒的对视就能将她的秘密洞穿,南雪尘回避了姚文炎的注目,笑音生硬。 「瞧你说得那么认真,我都要害怕了。」 夜风冷凉,雨声漫漫。 这个晚上,南雪尘做了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拖着虚弱不堪的身子走在大街上,四周是行人、红灯绿灯、车水马龙,所有都是那么的仓促。 那么的仓促,所以即便有个人说会等你,但只要谁中途摔了一跤,俩人终归是会走散的。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像当年在桥下跑着、跑着最终还是来到酒吧的后巷,她当初和她的少年相遇的地方。 缩在染血又无人问津的角落,她蜷着身闭上冻得灰白的双眼,就如这么多年来所做的一样。 「他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本来就不该是她的,她的陆行洲,本来就不该是她的。 原来出了深渊是不够的,我多喜欢你你多喜欢我是不够的,就算你真的当上了警察,如承诺一次又一次地保护我,甚至想带我离开这里——这一切,也是不够的。 一定是我不够好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一定是我太糟糕才拥有不了如此明亮的你,一定是我太骯脏了,才碰不着那么乾净的你。 「雪尘?」 雪花无情颳在脸上,思绪迷失间,南雪尘茫然地抬头看去,寒凉刺骨的白雾中,一个熟悉的面孔依稀浮现眼前。 确认是她,男人愣了下,即刻弯下腰来,担忧的嗓音添了急促。 「雪尘,你还好吗?怎么会在这里?」 看着那张佈了皱纹的面容以及透着凛气的眉宇,南雪尘迟疑良久,迷迷糊糊地皱起眉,吐出一团虚弱的雾气。 「陈警官?」 那日被陈正领到警局吃饱喝足后,离去前南雪尘只记得他和她说了两句话。 她一生都忘不了的两句话。 「你想做个好人?」 「我给你一个机会。」 她想做一个好人。 后来,她得到了一个机会。 被陈正送到姚文炎的手下身边,她用尽一切可能才真正站到他身旁,只为了当这个好人。 ——我会杀了你。 姚文炎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南雪尘是不怕的,只是烦的陆行洲总不怕死地来招惹姚文炎,不管她说了多狠的话都恍若未闻。 ——我就想保护我喜欢的人! 那傢伙,从来就是个傻子。 去夜店的路上,满脑子都是一週前自陈正那头收到的命令。 谢柏锋和姚文炎的交易定在下週一,还有八天,但南雪尘到现在都还没探听到交易地点和双方,甚至连品项与数目都有些模糊。 身旁的男人敛眸小歇着,而南雪尘握着手机,想着方才匯报给陈正那些摸不着边的细碎消息,看着车窗外一阵出神。 比起这批毒品,警方更想抓到的,其实是姚文炎和谢柏锋吧。 五指攥了攥,摁着胸口那股蔓生的异样,南雪尘低眸咽了口唾沫。 车子很快就来到老地方。 没有像上次那么多无关痛痒的开场白,几人喝酒间聊几句后,就开始商讨起下次交易的地点。 见姚文炎和谢柏锋身后站着的男人都自觉地出了包厢,南雪尘暗自咬了咬牙,虽觉可惜还是放下酒杯,起身欲一同退下。 「在这里待着。」可她还没离开沙发,姚文炎就拽着她的胳膊坐了回去。 视线自宽大的手背一抬,看着男人一如往常的泰然侧顏,南雪尘迟疑地乖乖坐好。 对头,谢柏锋饶有兴致地看着俩人的举止,眼曈转了个圈,笑着放下半满的酒杯,「不过话说,现在交易行吗?」 「我听说你的场子最近被盯得很紧啊?」 接下南雪尘斟的酒,包厢里的霓虹灯光映在平淡的眉眼,姚文炎抿了口琼液,「我没有不被盯着的时候。」 「哈哈哈我就喜欢你这有种的!」谢柏锋咧口一笑,离开沙发凑上前,和姚文炎的酒杯清脆地撞了声。 「我也就是提醒你一下,毕竟我们交易的数目不小,要是出了岔子咱俩可是都有麻烦的。」 「我知道。」 将酒一饮而尽放在玻璃桌,像是想到什么,谢柏锋撇了撇嘴,掺笑的话音煞是顽劣,「其实吧,那陈正盯了你那么多年,你不烦我都要替你烦了。」 「要不,我帮你解决他?」 瞳仁一缩,南雪尘拿着酒的手微微晃了下。 「没事,」可意料之外的,身旁的姚文炎又开口了:「他现在还没碍着我,我会看着办的。」 见姚文炎回绝,谢柏锋无趣地咂嘴,安静片刻又啊了声,「对了,我还听说,陈正那徒弟最近对你也挺感兴趣的啊?」 「一个重案组的天天来搜夜场,真荒唐我还想我这儿生意最近怎么好那么多呢。」 散漫一笑,又蹙起眉思考,「那傢伙叫什么来着」 「啊,陆行洲。」 心里疙瘩一声,南雪尘抽了口气,终究没忍住,「他」 「行了,」拉过南雪尘酒桌下的右手腕,姚文炎抬眼看向谢柏锋,神色微凝,「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里,交易会安全进行的,放心吧。」 听姚文炎比方才阴冷数分的语气,脸上的笑意褪了些,谢柏锋乾笑两声,识相地没有再多做纠缠。 话题再度终了,气氛似乎落下了些,却也适合进入重头戏。 清了清嗓,朝身后还留下的一个男人使了个眼色,谢柏锋直起腰就准备凑来,岂知与此同时,包厢门却赫然被人一把推开—— 「警察临检,请出示相关证件。」 第四章 牛奶和苏打水(1) 心一悬,南雪尘愕然地抬头看去。 只见那一身皮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冷着脸由上而下直视包厢内的四人,目光却格外胶着在她的身上。 清雋的双眼浸在迷离的紫色炫光里,显得有些闃黑,南雪尘被陆行洲这般直看着,只觉得疙瘩逐渐攀附背脊,紧绷如弦。 而不过多久,几个姚文炎的手下又匆匆走入,面色紧张,「当家,这位警官我们刚才是真拦不住」 姚文炎没说话,只是直直盯着陆行洲,浓墨般的曈孔戾气流转。 察觉出男人周身散出的气焰,南雪尘敛紧唇线,头皮瞬间发麻了起来。 而一阵死寂的沉默后,正当她耐不住想出口时,姚文炎却拿过后头男人递来的身分证,又悠间地递给陆行洲。 和陆行洲四目相对着,姚文炎轻笑了声,话音却是明显的挑衅,「当然还是得配合警官工作了。」 瞧此,对头的谢柏锋讽刺地呵了声,「还真是冤家我看在a城想和你聊聊天,还不如去城边的小场子来得尽兴!」 听他这句调侃,南雪尘紧张地用馀光瞄了眼身侧的男人,却还没观察多久,谢柏锋又可惜地长叹口气,起身走到陆行洲面前。 歪头盯着他,调笑的神情满是悪趣味,「呦,陆警官,你们警局最近是很间吗?」 「怎么您一个重案组的,还屈尊亲自来临检呢?别人看了还以为是什么小警察呢。」 直视谢柏锋沉默片刻,陆行洲皱起眉,「请出示相关」 「对了,你那师父最近身体还好吗?」打断了他,谢柏锋散漫一笑,「我记得他都快花甲了吧?有没有注意健康啊?」 「要不,我给他送些补品养养身子?」 看着他阴驁的笑,陆行州眉头紧锁,「你」 「啪!」 歪头从陆行洲身后接过手下递来的身分证,又大大咧咧拍在他手里的登记簿,男人不善地挑眉,「就麻烦陆警官代我和他老人家问个好了。」 见谢柏锋领着个手下走出包厢,南雪尘紧着下牙,后背的冷汗都被逼出来了。 不敢再看陆行洲的脸色,她低着眸,馀光扫见男人凑近酒桌,骨节分明的五指拿起她放在桌面的身分证。 同时,见陆行洲查看着南雪尘的身份信息,眼底流过丝趣味,姚文炎森冷一笑,「连你乾姐姐的身分证都要查,陆警官可真是尽职啊。」 微垂的眼睫颤了下,陆行洲停下写字的动作,侧目看向了姚文炎。 目光凌厉了起来,脸色是明显的慍怒,一字一句,「她不是我乾姐姐。」 皱起眉,「你说什么?」 心里大惊,南雪尘忙拦下了身旁的男人,「文炎,我们先回去吧。」 看着凑来面前的女人,姚文炎停顿几许,沉着脸扫了眼陆行洲,拉着南雪尘就起身走出包厢。 被男人强硬地扣着手腕,南雪尘慌张地踏着高跟鞋,在出门之际回头匆匆看了眼。 同样望着她,陆行洲站在糊了炫光的酒桌前,本是乾净的面容竟如此晦暗不清。 漫长的车程里,姚文炎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这样降到冰点的冷暴力,四年来还是头一次。 车来到别墅,南雪尘下地后才刚关上门,车转了弯竟又驶了出去。 看着那辆黑色轿车迅速消失在视线之中,南雪尘在原地纠结许久,还是耐不住内心的忐忑,张望了圈确定四处没人,便快步走出别墅。 「小姐去哪儿?」 「警察局。」 半鐘头后,计程车来到目的地,南雪尘站在警局门口踌躇了一番,过程中还不断在心里骂自己。 就直接这样进去?可进去了该怎么和他说?而且以她现在的身份进去,怎么想都有些可笑啊? 怎么哪个谎不扯,就扯了他是她的乾弟弟这下子要怎么让陆行洲配合她演戏?这货会答应才有鬼! 南雪尘在原地忖着,想到脑壳都疼了还是没踏出一步。 「——小姐?」 而正当她无奈叹了口气,决定作罢想离开时,有道男音却从身后传来。 回头看去,有个一身黑衣的男人走上前来,疑惑打量着她,「我看你在这儿站很久了,是有什么事吗?」 注意到他风衣外套上标示的警察符号,南雪尘怔了下,「喔,我想找」 可话才说到一半,她看着面前人却突然一愣,迟疑许久,缓慢蹙起眉。 「金正浩?」 「啊?」 被她唤得一懵,男人眨了眨眼,可视线在她脸上停顿几许,也随即意识上来,「欸?」 「雪尘姐?」睁大双眼,惊喜地笑了出来,「你是雪尘姐吧!」 见南雪尘微笑点了点头,金正浩喟叹了声,难以置信地说:「也太巧了」 「这都五年没见了吧,居然会这样再见到面。」 「是啊,是很巧。」南雪尘笑道。 「那雪尘姐,你是来找谁的?」顿了下,「来找行洲的吗?」 眼底笑意微褪,「对。」 明白他们之间的事,金正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憨厚一笑,「刚好行洲才回来没多久呢,现在在办公室,我带你去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只好拘谨地頷首,「好。」 第四章 牛奶和苏打水(2) 跟着金正浩走在警局里的长廊,看着四周和几年前如出一辙的环境,南雪尘踌躇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们两个,一直都在这里上班吗?」 「喔,我是四年前从南区分局调上来的。」 「不过行洲五年前突然离职了,只是师父后来又把他带了回来,不过为什么我怎么问他也不说。」 听金正浩回答,南雪尘眸光微淀,低了点头。 缓步间,又看向他理着平头的后脑,以及一身凛然正气的警用风衣,眼前敦厚老实的男人彷彿和十年前一脸傲气的少年重叠,南雪尘沉默片刻,不禁慨叹。 「没想到你们最后都当了警察呢。」 金正浩笑了笑,伸手拉开一扇门,「是啊,不管过了几年,想到这我也很感慨。」 「要不是行洲当年救了我一把,我早就跌进火坑里了,哪还有现在的日子。」 语落一顿,回头似有若无瞥了眼南雪尘,金正浩咳了两声转移话题,「哎呀说到陆行洲这傢伙,高中就认真得不行,进警校后又和着魔似的,一天到晚都忙着练习。」 「毕业那会儿,本以为他考上警察会消停些,结果还是一天到晚忙得翻天,根本就不顾自己的身体。」 「除了我们组本来的案子,还非要揽一些根本不用他干的事,也不知道他没事替行政组去临检干什么,简直是昏头了。」 心脏像被戳了下,南雪尘垂下眼,浅笑有些自嘲,「是吗?」 「是啊,我看那傢伙啊,压根儿就不知道什么是休息。」 说到这,脚步停在办公室前,金正浩往里头探了探,随之皱眉,「唉,居然还睡着了,这小子肯定是又累坏了。」 闻言,南雪尘循他的视线朝里望去,视线便落在一个熟悉又清爽的后颈上。 陆行洲一直都很好认,无论身型、面容、眼睛、背影无论在多么脏乱混浊的地方,只要陆行洲在视野里轻易一晃,南雪尘就能认出他来。 因为他这样乾净到能发光的人,站在她待了那么久的暗处,她认不出也难。 见南雪尘望着睡着的陆行洲沉默,金正浩犹豫地抿了抿唇,「雪尘姐」 被唤了名,南雪尘侧目看去,就见他为难的目光,「你也知道的,行洲他性子倔会听的话也就只有你的话了。」 「你就替我多劝劝他吧,不要再这样不顾自己的身体了,不然迟早会出事的。」 说完,像不愿给她拒绝的机会,金正浩又匆匆说了两句,就转身离开了。 南雪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长廊彼端,才又将目光投向原处。 会听的话只有我的话? 沉默良久,她不禁自嘲一笑。 这傢伙现在可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摇摇头,南雪尘轻手轻脚推开了门,缓步走到陆行洲所处的办公桌。 男人枕着双臂趴在桌面,双眸轻闭,眼角柔和地微垂,长睫在眼瞼下打着浅薄的阴影,睡得简直像个孩子。 南雪尘看了他几眼,视线又落在桌上散落的文件。 在心底无奈一叹,她伸手拾起一张张纸页收拾起来——却没整理到一半,数张凌乱的文件中却突然斜了张出来。 顿了下,南雪尘拿起那张纸,又凑近眼前。 姚文炎的资料? 皱起眉,南雪尘看向男人的睡顏,心里瞬间填满担忧。 笨蛋陈正都不让你查了,肯定是有他的理由,陆行洲你这傻子怎么就那么执着呢! 咬了咬牙,在原地怎么也不是地盯着他,南雪尘焦急地吐了口气,把文件随意夹回又摆了回去,转身就想离开—— 「啪。」 但才踏出一步,大衣不小心扫过那放在桌边的皮夹,落在了地上。 脚步骤停,南雪尘反射性回头看了眼陆行洲,幸好还睡得沉,没有反应。 松了口气,她蹲下身捡起那敞开的皮夹,视线却不自禁顿在了显眼的照片位。 是全家福呢,陆父、陆母,还有陆行洲。 缓慢直起身,看着那坐在中央靦腆微笑的少年,视线定在那稚嫩的脸庞上,南雪尘眼底沉了沉。 这还是十岁初头的样子吧? 思绪飘散了起来,不禁伸手一碰那穿着白衫的男孩子,但食指才触上她却发现怎么照片有些硬梆梆的? 疑惑蹙眉,视线朝上一挪,定在全家福照上微微露出的一角白色。 迟疑几许,她鬼使神差地捏着那几毫米的边缘,把那藏在后头的拍立得抽了出来—— 是一个穿着裙子笑着明媚的女孩子,和她身旁一个鼓着脸颊、满脸气恼的少年。 心一晃,南雪尘恍惚地张了唇。 二零一五年,四月。 「——雪尘姐姐!」 手上拿着瓶热牛奶,穿着白色棒球外套的少年推开了酒吧的门。 恰好将工作作结,回头见陆行洲如时来了,南雪尘弯唇一笑,边卸下围裙边回头朝男人开口:「经理,我先走了。」 扫了眼门边笑看着南雪尘的少年,男人饶有兴致地挑眉,「呦,你这八百年没请过假的,还以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结果是和男朋友约会啊?」 刘洋那件事后,不知是不是因为闹到警察那里,daytime上头的那个姚当家似乎不怎么开心,某天刘洋就自个儿消失无踪了。 而这新的经理呢,虽然和刘洋一样也是从那北区人人闻风丧胆的姚文炎手下派来的,但性子和南雪尘算是投缘,相处起来也自然。 至于李俏和许筑,自从刘洋不见后,李俏被陆行洲到警局检举了毒品买卖,一关就是八年。 而许筑——在李俏被判刑后,她某日下班前哭着和南雪尘说了好几句对不起,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南雪尘就再也没有看见她了。 「还不是男朋友呢。」 朝经理笑道,南雪尘扭过头,走向了陆行洲。 谁知这货见她走近,脸上灿烂的笑容竟忽然一僵,随即陷入明显的呆滞。 「雪尘姐姐?」 瞧他这呆萌的表情,原先还豁达的心起了害羞,南雪尘伸手接过热牛奶,因为紧张开始鸡蛋里挑骨头,「都已经四月了,这牛奶怎么还是热的啊?」 「喔」 看着女人把平常俐落的高马尾卸了下来,黑亮的长直发温顺地落在肩上,又加上一身紫色碎花裙,陆行洲缓慢眨了眨眼,耳根不自控地泛起红晕。 「那、那我我明天带凉的过来。」 瞧他呆呆盯着自己,南雪尘面颊有些热,「你这样看我干嘛?」 「雪尘姐姐,你」 而陆行洲结结巴巴地开口,目光毫不避讳落在她身上,傻呼呼地吐词:「你好好看。」 脸唰地一红,南雪尘回头瞅了眼正看戏的经理,拽着陆行洲就走出酒吧,「行、行了,快走吧!」 「雪尘姐姐,你不会是因为我生日才穿成这样的吧?」 俩人走在向着生日会的路上,陆行洲见她不说话,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傻笑出声,「嘿嘿」 「笑什么笑!」 南雪尘彆扭应道,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长裙,忍不住纠结碎念,「你老实说,我这样穿是不是很奇怪,还是我回去换件衣服」 「别换了。」 打断她的担忧,陆行洲低眸笑看着她,眼底柔和一片,「雪尘姐姐,你穿裙子真的、真的特好看。」 心口咚咚作响,南雪尘别过头不敢看他,却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四章 牛奶和苏打水(3) 「陆行洲,你别生气了!」 结束生日会的回家路上,南雪尘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哄陆行洲,这货却还是鼓着脸自顾自走在前头,闷声不响。 明明是他送她回家,搞得像她送他回家似的。 「我就跟你说了,我只是在和那学长客套罢了,你怎么就不听我说的呢?」早数不清说了几遍这解释,南雪尘觉得自己都无辜起来了。 而听到身后传来的话,陆行洲忽然顿住了脚步,又蹙着眉回过头。 和女人四目相对着,沉寂许久,像在隐忍什么般深吸口气,「客套?」 少年站在明明灭灭的路灯下,那件白色棒球衣像聚拢了所有光线,清俊的脸庞即使不悦地皱着,却仍好看得一塌糊涂。 「你觉得你和他这么说是客套?」 「我」初次看到陆行洲那么生气的样子,南雪尘有些哑口,却还是固执地皱眉,「我那样说怎么了?」 见她一脸不明所以,陆行洲荒唐地呵了声,扬起的话音染了明显的慍怒,「他都把你说成什么样子了?说你不是调酒是陪酒!你还笑笑地和他说有空可以来daytime?」 「南雪尘你是在招」 话一止,又旋即拔高,「你不懂他什么意思吗!?」 南雪尘明白陆行洲的在意,可她性子本就硬,方才哄了他那么久也早快耐不住了,语气也跟着差了起来,「不然呢?」 「你不说那学长很会欺负人吗?我当着你的面拒绝他,难道要让他欺负你啊?」 被她如此反詰,陆行洲面色微僵,话顿时卡在了喉咙,「我」 下一秒,脸上的不愉又深了不少,少年眉头紧锁,话音一重,「南雪尘,那是我自己的事,我可以自己保护我自己。」 轻笑一声,南雪尘别过头,「你一个小孩子,什么自己保护自己。」 听她这句讽刺,心脏像被针一刺,下顎隐约绷了绷,陆行洲沉默了下来。 藏在夜色里的掌心不自禁地攥起,陆行洲看着她咽了口气,微颤的嗓音分外执拗,「南雪尘,我不是小孩子。」 「是吗?」脸上是漫不经心的模样,南雪尘迅速反问他,「难道你要说你二十岁了,就不是小孩子了吗?」 「我在你眼里,就一直是小孩子吗?」 「是啊,你一直是!」 能感受出俩人之间的气氛愈发得不对劲,南雪尘却还是扬起嗓音,昂着下巴直看着陆行洲,眼底满是强硬,「哪个男人会来酒吧这种地方什么酒也不喝只点苏打水,还天天给我递热牛奶!陆行洲你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被回了这一串,陆行洲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南雪尘长久地静了下去。 头顶上的炽灯忽明忽暗,一下一下闪在少年的眼睫上,有些刺眼。 直视她脸上的怒色沉默许久,眸中名为愤怒的光影逐渐消逝,陆行洲垂眸咽了口唾沫,又咧唇自嘲一笑。 「是啊,我是小孩子。」 少年低着头,双肩微微起伏,似乎在强迫那些要喷薄而出的情绪回归心口,可过了会儿,却还是宣告失败。 「要是我不是小孩子,我也不会从十七岁喜欢你到今天的二十岁,也不会在这三年来每天到酒吧给你送牛奶、送你回家」 荒唐笑了声,抬起微红的双眼看向南雪尘,陆行洲猛然拔高声线,「要是我不是小孩子,我也不会即使听你说了这些话,还是笨到放不下对你的喜欢!到了隔天还是会跟个白痴一样,没有自尊地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三年来第一次被陆行洲这么吼,方才盛气凌人的面色一僵,南雪尘看着他顿时愣住。 「所以说南雪尘,」而他的话依然持续着,掺着明显的嘲讽,「要是我对你来说是个男人,你也不会直到现在都不正视我对你的喜欢,把我当一回事了吧。」 朝她落下这一串话,陆行洲红着眼抽了口气,扭头就转身离开。 路灯下的这里,南雪尘在原地呆站许久,直到有阵凉风吹了过来,她才猛然回神,扭头望向那渐去渐远的背影。 捏紧拳头,她皱起眉,朝他拔声喊道:「陆行洲!」 「你要是觉得你不是小孩子那就反驳我、证明给我看啊!」 女人的喊声自后灌入耳膜,陆行洲脚步一滞,迟疑地回首。 少年站在光源微弱的彼端,可添着怒意的白净面容还是惹眼得很,南雪尘几乎能看见他眉间的皱褶和湿润的瞳面。 见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南雪尘咬了咬牙,把胸口的烦躁摁入肚里,一不做二不休地走上前去—— 掌心大力拍上陆行洲的肩头,趁他一个不稳后退把他摁在了巷弄的石墙,又欺身而上。 仰头盯着他,南雪尘视线微微扫过他的唇,强势的语气透着丝暗示。 「证明给我看啊?」 与她骤然咫尺地四目相对,脸上的气恼散了一地,陆行洲呆了好久,话音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什、什么?」 瞧他这不开窍的傻样儿,南雪尘咬牙咽了口气,打消了给他机会的念头,自顾自地闭上双眼,随即垫起脚尖—— 唇瓣相触的瞬间,春日的晚风像骤升了好几度,带着暖意扫过二人之间,又顺着衣缝导入皮肉,在胸口蹭起一片酥麻细粒。 空气早被春雨惹得粘腻了起来,可他导入口腔的气息却依旧清爽,散着沁凉的苏打水味。 嚐到了清新独有的甘甜,理智一时尽褪,唇瓣辗转间,南雪尘不禁抬手捧住了他的脸颊。 面颊贴上了微凉的指腹,陆行洲看着身前闭着眼的女人,双瞳诧异地晃着,浑身僵硬一片。 可随着唇上反覆的揉捻在胸腔奏效,他趋向涣散的眼还是眨了眨,又情不自禁地闔上 缓慢抬起手,他搂住了南雪尘的腰际,笨拙地尝试回应她。 藏在夜里的虫鸣静了下去,连带远处的车声都扫了个乾净,独留俩人上下颠覆的盛大心悸,怦然交织。 不知过了多久,见南雪尘离开他的唇瓣,意识似乎还流连忘返,陆行洲双眼朦胧地盯着她出神。 「连亲我都不敢」 南雪尘挑着眼道,明明脸颊也红得一片,话音却依旧咄咄逼人,「陆行洲你说,你是不是小孩子?」 没回答她,也没管耳根热辣辣的酡红,陆行洲只是傻傻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姐姐」 「我好喜欢你。」 看着那双迷离的桃花眼,南雪尘还没反应上来,陆行洲就揽住她的后颈,不由分说带着她再度凑近他的唇。 第四章 牛奶和苏打水(4) 那天晚上,南雪尘只记得陆行洲离去前,红着脸万般扭捏地和她说:「雪尘姐姐下週六,我们一起去看樱花吧。」 「樱花?」 瞧他不敢直视她的害羞样儿,南雪尘低低一笑,饶有兴致地盘起手,「可是比起樱花,我更喜欢梅花呢。」 「咦?」陆行洲一愣,脸上的烫红更明显了,怔在原地不知所措,「我、我以为女孩子,都会喜欢樱花的。」 「你喜欢我那么久,还觉得我是一般的女孩子啊?」 「更何况冬天那么冷,看完了梅花」笑弯了眼,语调有些俏皮,「我们还能一起去泡温泉啊?」 落下这流氓言词,看着少年在路灯下面色涨红没胆回话的样子,南雪尘顿了下,恶作剧得逞的愉快稍微落下,换作一股负罪感涌上心口。 才刚夺走人家男孩子的初吻,现在又毫无章法地乱撩人家不管怎么想,好像都不太道德啊。 可还没等她自个儿懺悔完,陆行洲又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脸分明红得和猴屁股似的,却还是无比坚定地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她,「那雪尘姐姐」 「十二月的时候,我们去看第一场梅花吧。」 明明只是在逗他,未料少年竟如此真诚,南雪尘心里的负罪感更重了,只好赶紧答应人家。 「好啊。」 「十二月的时候,去看梅花吧。」 可是,他们最后却没有看成。 十二月因应各种节庆,daytime忙得翻天,而陆行洲在警校每天读书练习到傍晚,南雪尘又恰好傍晚开始上班,俩人时间错开得压根儿就抽不了空。 于是这个十二月的梅花之约,只好一拖再拖、一拖再拖 直到,俩人再也没有机会,去看十二月的第一场梅花。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 是个大雪纷飞的天,气温从十一月底就一降再降,a城的雪厚重得几乎要淹没街道。 可这样冷的日子,南雪尘还是一大早起来用冷水冲了脸,又梳妆打扮了半天,更别提那站在外头等到脸都红了的陆行洲。 看着镜中把头发放到肩头、穿着杏色连身裙的自己,南雪尘耳尖隐约发烫,再三确定没把口红涂糊才扭捏咬了咬牙,走出了家门。 自从三年前在陆行洲的生日会上就没再穿过裙子,南雪尘不知踌躇了多久,才朝背着她的陆行洲迈出一步。 「陆、陆行洲」 瞧他听到她的声音就想扭头看来,南雪尘瞪大双眼,赶紧摁住他的胳膊,「等、等一下!」 「你先答应我,看了之后不许笑!」 「我笑什么啊?」陆行洲柔声道,轻轻牵过她搁在手臂的掌心,随之转过身。 而目光定格,见南雪尘一身温柔的长裙打扮,以及那自然垂落的长直发,陆行洲愣了下,讶异张口:「你穿裙子了?」 不敢迎上他的视线,南雪尘低着头,五指害臊地绞着裙摆,「我、我」 「我昨天问了几个女孩子,她们都说这样穿起来比较乖,能讨家长喜欢,所以」 看着南雪尘娇滴滴地垂着头,满脸羞赧地和他解释,陆行洲早忍不住笑了出来,还没听她说完,就上前一步捧住她的脸颊亲了口。 被陆行洲亲得一懵,可下瞬又迅速看了看四周,南雪尘震惊地看向他,抬手一鎚他的胸口,「陆行洲你真是愈来愈不害臊了啊!」 男人笑得乐,轻易将她的手握入掌心,撒娇的声线添了几分奶意,「雪尘」 「我真的好喜欢你,怎么办?」 瞧他这傻样儿,南雪尘忍俊不禁,「你这傻子说什么啊到底好不好看?会奇怪吗?」 「一点都不奇怪。」陆行洲弯着唇,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颊,话音肯定,「雪尘,你穿裙子真的、真的特别好看。」 看着他真挚的笑眼,一直提在心尖的紧张终于落了些,南雪尘微微一笑。 而见她散去不自然的神情,陆行洲又望了望四周的雪景,指腹摩挲起她的手背,「不过还是换了吧。」 「今天太冷了,会着凉了。」 「没事。」心里一暖,南雪尘笑着摇摇头,反手扣住他的五指迈出步伐,「走几步路,身子就热起来了。」 与南雪尘并肩走着,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力度不自觉地加深,陆行洲低眸看着她,伸手将她颊旁的碎发顺到耳后,嗓音是一如既往的柔和,「雪尘,不用紧张的。」 「我和我爸说过了,他说我的感情自己决定,不会有事的。」 胸口起了丝踏实,南雪尘又扣了扣他的手,开玩笑道:「被你说得我都要紧张起来了。」 这会儿和陆行洲确定关係已经过了三年,而距离陆行洲考上警察也过了一年半。 陆行洲的想法是,只要他考上警察,就要光明正大地把南雪尘娶回家,不再让她继续受苦。 南雪尘自然是想的,可心底那股自卑依然作祟,陆行洲和她聊了好久她才终于放下纠结,答应跟他一起去和他的父母见面。 想着总会有这一天,只是时间早晚罢了,她不能一直逃避,被动接受陆行洲对她的一切付出,也得试着勇敢。 只是,说不紧张,自然是假的。 陆行洲的父亲是教育局副局长,母亲崔英兰是国会的高官,当年俩人都希望陆行洲读法学院,可陆行洲却背着他们在志愿表填了警校。 那时要不是金正浩私下告诉了南雪尘,她还不知天天来酒吧给他递热牛奶的陆行洲,在那段时间被赶出了家门,每天就睡在自习院。 幸好到头来崔英兰还是软了心,让陆行洲回了家,否则南雪尘大概这辈子都会对不起陆行洲的父母。 只是如今,她也许又会一辈子都对不起他们了。 俩人来到约定的餐厅,等待间五指不自觉地扣着大腿,南雪尘盯着桌上的酒杯,心口的焦虑随着分秒渡去一再堆叠。 而不过多久,见两位长辈迎面而来,她眼一晃,赶紧和身旁的男人站了起来,又欠身问好。 「伯父伯母好,我叫南雪尘。」 看着南雪尘站在面前鞠着躬,也没叫她坐,崔英兰倒是先坐了下来,从容一顺沾在貂皮大衣上的短发,又冷眼直视她。 「喔」双眼微瞇,扯了扯桃红色的唇,「不必过多介绍,我知道你。」 「你就是当初让行洲死都不读法律,骗了我们填警校的南雪尘啊,我记得可深了。」 「妈!」 「怎么说话的你?」见陆行洲忍不住出声,陆父也朝崔英兰皱了皱眉,入座时朝面色僵硬的南雪尘和蔼一笑,「都坐吧,不用拘谨。」 整顿饭下来,陆父的确是如陆行洲所言,慈眉善目很是温和,可陆母也如南雪尘当年的记忆一般,毫不留情咄咄逼人。 「我知道你是孤儿,没有养父养母吗?有没有读书啊?有上大学吗?」 听她提起养父这词,陆行洲心一紧,搁下刀叉,在餐桌下握住女人微凉的掌心,「妈,雪尘她很早就独立出来了,经济上也是自己一个人负责很久了。」 「喔,这样啊」低眸切着牛小排,漫不经心地开口:「那你是在哪儿工作呢?」 「雪尘她」 「我是在问她,不是在问你。」 停下手上的动作,崔英兰扫了眼正要开口的陆行洲,如鹰锐利的目光定在南雪尘身上,「你是在哪儿工作的?」 第四章 牛奶和苏打水(5) 南雪尘咽了口唾沫,轻轻挣脱陆行洲握着她的手,下意识屏息,「我在酒吧当调酒师。」 闻言,崔英兰明显一愣,「酒吧?」 迟疑许久,神色怨懟扫了眼身旁的男人,女人荒唐地呵了声,皱眉碎语:「果然没唸过书的只能在那种地方工作。」 裙摆已然皱得不行,指头却还是紧攥着,南雪尘没有回话。 「不过,」而对面的话音仍持续着,「你们调酒的是不是都需要和客人聊天啊?」 「那叫什么」顿了顿,眉一挑,「陪酒?」 「——唧!」 看着突然推开餐桌站起的陆行洲,南雪尘和崔英兰都是一愣,而后者皱眉啟唇:「行洲,你干什么?」 脸色晦暗一片,陆行洲浑身打着隐约的颤,没有看一眼南雪尘就拽着她同样站了起来,寒冷的话音如窗外的雪白。 「抱歉,我和雪尘先走了。」 坐在河岸边的长椅,腿上盖着男人的大衣,南雪尘望着缓慢流动的江面一阵出神,思绪全是方才在餐桌上的情景。 唸过书的人,果然比没唸过书的人厉害呢。 他们就是知道你不能被碰的点在哪,然后装作无意地往那点狠狠践踏上去,让你就算疼也叫不出声。 「——雪尘,给你。」 馀光被走来的陆行洲撕扯而去,南雪尘接过他递来的热牛奶放在一旁,赶紧掀起腿上的外套,「先把衣服给穿了,会着凉的。」 陆行洲笑着摇摇头,伸手替她拢了拢大衣便揽住她的腰,整个人像无尾熊一样黏了上来,「没事,我抱着你就不冷了。」 看着他蹭在肩窝的脑袋,南雪尘无奈低笑,又拿起牛奶,「你只买一杯?」 「我不喝。」 男人晃了晃脑,笑音捻着抹调皮,「我得自我惩罚一下,给你赔罪。」 「噗」忍不住笑了出来,南雪尘伸手覆上他的发,指腹轻轻摩挲几下,「你给我赔什么罪啊?」 可陆行洲却没回话,抱着她沉默好久,才低声吐出一句:「雪尘,对不起。」 听出他嗓子里的颤抖,南雪尘愣了下,有些诧异,「喂你不会是哭了吧?」 说着,她伸手就想看他的脸,可陆行洲却倔强地埋在她的颈口,怎么也不动。 「对不起,对不起」 比雪还凉的濡湿沁在脖颈,南雪尘怔然张着唇,直到一阵寒风簌簌刮在俩人身上,她才听见陆行洲哑着嗓子说:「雪尘我会一直保护你的,我发誓。」 「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 往事一一浮于眼前,没忍住眼泪落在照片位上,南雪尘慌忙伸手去擦,又把俩人的照片匆匆塞进那张全家福后。 捂着嘴把皮夹放回原位,又看了眼那依旧枕着胳膊熟睡的男人,她终究没耐住心口的疼意,拿起掛在椅背的外套替他覆了上去。 没有再回头看他,南雪尘快步出了办公室。 时节已是立冬,寒冷的晚风无情地往大衣里鑽,南雪尘抱着双臂走在街上,直到上了计程车才抹去脸颊的泪水。 而刚到住所,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姚文炎和谢柏锋的交易案,不用再调查了。」 一路上黯然的心情瞬间被拉回了现实,南雪尘看着陈正传来的加密讯息,困惑地蹙起眉。 不用调查?什么意思? 早上才发出姚文炎下週会和谢柏锋会面的消息,怎么晚上突然这么说? 「任务更改?」 可也没有时间疑惑,迅速将短信编辑好又送出,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下车进了别墅。 绕过露天泳池步入里屋又走上二楼卧室,南雪尘伸手想开灯,却连开关都未摁下去,手腕被人猛地一拽—— 瞪大了眼,她还没反应上来,一个翻身就被摁在了墙上。 一切太过突然,南雪尘有些呆滞,直到男人冷冽的气息导入鼻息,她才伸手覆上他宽阔的后背。 犹豫张唇:「当家?」 下巴磕在她的肩上,染着酒气的低嗓很冷,「你去找陆行洲了?」 「我」没想到他会知道,南雪尘心一慌,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只是想」 女人慌乱的声线入耳,姚文炎离开她的颈窝,在昏暗中盯着她沉默,陷在黑暗里的眸看不出情绪。 许久,他敛眸低下头,朝她的唇吻了下去。 浓烈的酒精气息猝不及防打入口腔,南雪尘瞳孔瑟缩了下,反射性抬手抵上他的胸口,而许是被她的举止影响,男人也止住了唇上的揉捻。 漫长的寂静后,他的声音自昏黑传来,「我不用担心的,对不对?」 「什么?」 「他只是你的乾弟弟,所以我不用担心的,对不对?」 看不清他的神情,南雪尘心跳乱得可以,话音生硬,「是啊,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在担心什么?」 姚文炎没有回应,只是把她的身子往怀里一揽,像害怕丢失什么般,嗓音像个孩子般倔强,「不许去找他。」 「南雪,你是我的人了。」手上的劲又一重,强势的后话满是紧迫,「你的命是我救的。」 「我不准你离开我。」 静謐游走间,覆在他背上的掌心不知何时落了下来,南雪尘看着一室里黑暗的寂寥,下顎紧绷,嗓音隐约打颤,「姚文炎」 「晚了,我想睡了。」 几日后,姚文炎和谢柏锋的会面如期举行。 因为前几次在姚文炎的场子都有警察临检乱场,所以这次的地点选在南区,在谢柏锋手下的一家夜场见面。 下了车,南雪尘随姚文炎踏入包厢时,谢柏锋早已坐在里头,正喝着酒一脸悠间地靠在沙发上。 「呦,姚当家和嫂子快坐快坐!」 见姚文炎落了坐,招呼起一旁的手下开瓶倒酒,谢柏锋散漫笑道:「让姚当家特地跑了趟南区,这舟车劳顿的,还真是辛苦姚当家了。」 「不会。」姚文炎淡然应道,没有拿过谢柏锋手下斟的酒,待一旁的南雪尘挽着袖子倒了杯,才接了过来。 「唉,想来我最一开始就说了」谢柏锋长叹了声。 「这当初我们就应该来我的场子,中途也不需要浪费那么多时间,你说是不是?」 抿了口酒,姚文炎抬眼看向谢柏锋。 眸色混搅着冷意,男人静了会儿,勾起唇,「谢哥说的是。」 开场的间聊很快渡去,后头几个手下也散了场,南雪尘本想出去,可想起上次姚文炎让她待在包厢,便继续坐着啐酒。 岂知,她才用馀光扫了圈四周,男人却侧目而来,「你也出去吧。」 扭头看向姚文炎,南雪尘愣了愣,迟疑张唇。 「是。」 随着数个男人出了包厢,南雪尘看着门「碰」的一声被人关上,思绪有些复杂。 虽因陈正一週前的命令,她不用继续追查姚文炎和谢柏锋的交易案,可关于这案子,姚文炎是从始至终没有撇去她的。 是察觉了吗? 不禁咽了口唾沫,一股慌乱迅速窜上背脊,南雪尘攥紧冒汗的手心。 如果她被发现了,那陆行洲 头皮瞬间发麻了起来,但还是得逼迫自己不许想多南雪尘深吸口气,扫了眼身侧的男人,「我去趟洗手间,好好看着。」 「是,雪姐。」 又看了眼紧闭的包厢门,南雪尘转身走出晦暗不明的长廊。 来到化妆间,门被她推开之际,站在洗手台前的女人顿了下,反射性朝南雪尘投去目光。 洗手檯流水声淙淙,女人眼一晃,在水龙头下抽回手。 「南雪尘?」 被唤了名,向着厕所隔间的脚步一滞,南雪尘循声侧首。 视线定在化妆镜,上头的女人面庞黯淡消瘦,素雅的薄妆都带着股厌世气息,惹得那双圆润的杏眼很是突兀。 看着她愣了好久,南雪尘眼底扬起愕然。 「许筑?」 第五章 我不想失去你(1) 身后门「碰」的一声关起,和眼前的女人四目相对着,南雪尘愣盯着她在炽灯下略显憔悴的面容,以及那双颤动的鳶色杏眼。 许是她整张脸的神韵今非昔比,南雪尘呆滞许久,直到从大脑皮层抓出那张相似的骨相,才迟疑张唇。 「许筑?」 似乎也对多年后的重遇感到讶异,许筑一时怔忡,方才唤了她的名后,就张着口吐不出词。 水流声在寂静中蔓延,眼底的诧异逐渐平缓,南雪尘扫了眼她身上俐落的黑色西装,以及脚下的细高跟鞋。 皱眉,「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 女人反应不及,支支吾吾了会儿,最后学了她的话反问:「那你为什么会在这?」 「是我先问你的吧?」冷着脸又看了她几眼,南雪尘瞇眼,「你在这工作?」 「工作」 许筑又一顿,可出南雪尘意料的是,她竟像抓到什么机会般,顺着她的话回覆:「对啊,我在这工作。」 说完,还捻着慌乱的瞳色骤冷,许筑收回目光,「抱歉,我先走了。」 匆忙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掠过南雪尘就出了化妆间。 肩膀被她磕得一歪,南雪尘惯性侧首——看向女人仓促的背影,以及那被关得发出咿呀声的门,来回震着。 「哗啦啦哗啦啦」 南雪尘眉头紧锁,身后没被关上的水龙头默默低喃着,像是暗潮在胸腔涌动的震音。 一週后。 时间来至十一月底,天气愈发转寒,逐渐凝固的冷空气笼罩了整个a市。明明还未降下初雪,街道却已满是寂寥之色。 今日趁姚文炎和余长逸去了趟南区,南雪尘终于联络上了陆行洲。 此刻坐在咖啡厅里,南雪尘扫了圈空荡荡的店内,又看了眼在角落睡得香甜的猫,纵使心情多么复杂,还是不禁弯了唇角。 她本想约陆行洲在酒吧那种混杂场所见面,可姚文炎在北区的夜场实在太多,即使不是他的地,这同质的店里人来来去去,也难确定关联性。 加上时间考量,也没能去些荒凉地带,于是就约在这还算安全的地方。 这是南雪尘唯一一家会来的咖啡厅,老闆是个年老的聋人,有次间聊知道店里因经费太少没装摄像机后,南雪尘偶尔得空就会来这待着。 毕竟在姚文炎四年来的监视下,她也着实有些心闷了。 靠在椅背望着窗外摇曳的枝头,咖啡豆与蛋糕的香气縈绕鼻息,方才在路上还沉重的心,现在竟轻盈了不少。 终于,不是在酒吧了啊。 这么一想,和陆行洲认识了那么多年,她和他相处的地方,怎么感觉都不太明亮呢? 杯底落在木桌的声音唤回了思绪。 见老闆笑着放下苏打水和热牛奶,南雪尘也回以一笑。 双手捧住散着热气的杯身,她正想抬起喝一口,视线却顿在了对头的苏打水上。 看着气泡在杯缘迅速上涨又化开的模样,南雪尘不知恍神了多久,才又低眸抿了口热牛奶。 暖液入口的瞬间,一股醇厚的奶香在舌尖忽地散开,又带着微微甜味落在了舌根—— 久久不散。 二零一八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鹅毛大雪覆盖了整个a城,气温冷到今年的最低。跨年夜的这天晚上,陆行洲拉着南雪尘去了市中心的新年市集。 坐了一个鐘头的车,到了市集满满的都是人,南雪尘一贯不喜人多的地方,可四周明晃晃的红色灯火和造型气球,以及各种扮成吉祥动物的玩偶,她倒也觉得有趣了起来。 不过主要的原因,还是那隻牵着她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 虽天上飘着雪,却也没有人在意,人人脸上都是喜庆的笑容,大家聚在一起欢笑、拍照、购物,眼底的幸福都是如此的不可比拟。 南雪尘感觉,她第一次身处在那么多快乐的地方。 而这样混跡在人群之中,不知不觉就到了十二点。 在倒数前五分鐘,人们不约而同开始往视野好的高处挤,听陆行洲说,那头可以望见河岸对头的大鐘。 只要数完年前最后一秒,那高耸的大鐘就会敲响新年的第一道鐘声,然后绽开一年比一年盛大的烟花表演。 牵着南雪尘挤在人群里,陆行洲揽着她望了眼鐘面倒数的数字,又笑着低头凑近她的耳畔。 「雪尘,还有一分鐘,准备好了吗?」 闻言,南雪尘朝他浅浅一笑,而不过多久,四周就传来一道道低声倒数的声音。 「四十二、四十一、四十」 人人裹得严实,外衣贴外衣地站在一块儿,南雪尘在人群中央被陆行洲紧紧搂着,和所有人虔诚望着对岸的大鐘。 「二十七、二十六、二十五」 随着数字由大至小,传入耳畔的嗓音从微弱逐渐变得响亮起来,一个比一个更为坚定。 「十七、十六、十五」 瞧怀里的女人愣愣看着身旁的人们,陆行洲弯起唇,清亮的眉目柔和一片,「雪尘,准备好了吗?」 这里明明嘈杂得不行,可南雪尘还是听见了他的声音。 周围愈发兴奋的倒数充斥耳膜,她昂首直盯着陆行洲,胸腔不知为何随着人群的呼喊颤动了起来。 一股汹涌而不具名的情愫蔓延在了心底,南雪尘眼睫轻颤,不由自主地张口:「十」 声音一出口,就瞬间散在了喧嚣里,可陆行洲却笑得更加喜悦,加重搂着她腰际的力道,和她一起唸出数字。 「九、八、七」 远处的大鐘飞快变换着数字,所有人眼底带着光芒,一片片雪花从天际散开,在热闹的这里迅速消散地一乾二凈。 不知是从未与那么多人站在一起,专心致志期待着新年的到来,还是那温柔的嗓音在她耳侧有力地落下数字,有股名为希望的沸腾感衝撞着南雪尘的心口,她在倒数间竟红了眼眶。 「六、五、四」 「三、二、一!」 「轰——」 随着二零一九年的第一道鐘声敲响,巨大的烟花在漆黑的苍穹轰然绽开,又流洩出如水花的美丽弧线。 无数的烟火跃上天空,下着雪的a城一瞬间被照亮得通透。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远处的五光十色绚丽得犹如梦境,南雪尘呆站在数道喜悦充盈的祝福话里,直到陆行洲又紧紧抱住她才抽出神来。 「雪尘。」 男人咫尺的面容与六年前的少年重合为一,澄澈的笑容带着独有的傻气。陆行洲捧着南雪尘的脸颊往她的额头亲了口,又笑盯着她愣神的面容,「新年快乐。」 「我爱你。」 唇瓣微张,南雪尘傻傻地看着他。 她看着他那张白俊乾净的脸蛋,看着他那双精緻好看的桃花眼,看着那柔光满溢的瞳孔倒映的她许久,终于耐不住早憋在眼底的泪水,她脸一皱就哭了出来。 瞧此,陆行洲猛地一愣,「咦?」 「雪、雪尘,你怎么了?」 「怎么哭了?」瞪大双眼,很是不知所措,「哪里不舒服吗?」 「呜,陆行洲」 泪水不断涌出眼角,南雪尘抽着鼻子,不顾四周纷纷投来的的视线,哭着扑到陆行洲的怀里,「我也爱你」 「我好爱你。」 陆行洲,我好爱你。 我真的真的不想,失去你。 第五章 我不想失去你(2) 「雪尘,刚刚怎么哭了?」 凌晨三点,俩人牵手漫步在还残留些许热闹的市集街道,南雪尘已经说了好几次不用担心,陆行洲却还是固执得不听。 「没什么啦,」轻松一笑,「可能是从来没和那么多人一起跨年吧,突然有些感动了。」 「真的吗?」陆行洲低眸看着她,有些踌躇,「没骗我?」 「我骗你干嘛?」 又仔细观察几眼,见她似乎真了去异样,陆行洲才松了口气,「知道了,我就是第一次看你哭成这样,吓到了嘛。」 俩人在长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相扣的掌心在沉默中愈发得紧。 低眸思索许久,南雪尘还是抿了抿唇,侧目看向陆行洲,「陆行洲,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了声,陆行洲也看向她,「什么问题?」 「你当初填警校」后话微顿,「是不是,真的是因为我?」 陆行洲闻言一愣,随之无奈皱眉,「都跟你说了不要听我妈那些话,怎么还记着呢?」 「不、不是啦。」 这货当上警察后,真是愈来愈能读懂她的心思了南雪尘心一慌,迅速否认又别过头,「我就是担心,你是不是其实不是真的想当警察,就只是因为我而已。」 「如果是这样」后话卡在了喉咙,她垂下眼。 如果是这样,我真的会特别、特别愧疚的。 「当然不是,」未料,身旁人却很快反驳了她,「我初中就有想考警校的念头了。」 南雪尘抬眼看去,只见陆行洲一脸真挚,抬起俩人相扣的掌心在空中晃了晃,染笑的眼底柔得像水,「你呢,就是那个让我下定决心的契机。」 「至于法学院只是我妈自己想让我读的,我从头到尾都没考虑过,不关你的事,真的别听她瞎说。」 听他说完,南雪尘浅浅一笑,没有再说话了。 时间如流淌逝,市集里的人流早比跨年前少了大半,可遍地的红色灯火仍散着显眼的光,将空缺的寂寥填满。 俩人在明晃晃的街上又并肩走了几步,瞧南雪尘一直安静着,陆行洲又微笑啟唇。 「那你呢,雪尘?」 抽出神,南雪尘抬眼看向他,「什么?」 「嗯」怎料陆行洲却一转眼曈,又抿抿下唇,突然化作有些害羞的样子,「其实,我在高中那时候就想问你了。」 「每次在酒吧看你调酒我就觉得超级帅,还那么多人喜欢喝你调的酒雪尘,你应该很喜欢调酒这个工作吧?」 边迈步边思考起来,南雪尘撇了撇嘴,「嗯,调酒是不错啊,我挺喜欢的,只是」 「比起调酒,我更喜欢煮咖啡。」 数年来还未听她说过这个,陆行洲有些讶异,「煮咖啡?」 嗯了声,南雪尘唇角微扬,眼底是久违的憧憬微光,「其实我小时候,就很想开一间咖啡厅。」 「每天白天给客人们煮咖啡,晚上歇业了再给自己泡一杯热牛奶,嗯或许再养一隻小猫放在店里。」 「客人喝着咖啡还能逗逗猫,要是没有客人我也不会无聊,至少还有隻猫能陪着我。」 见南雪尘笑笑说着,脸上逐渐洗去愣神,陆行洲笑了开来,「哇,没想到你计画得很周全啊?居然连店猫也算进去了。」 「什么啦!」被他开了玩笑,南雪尘突然有些害臊,反射性想甩开他的手。 可陆行洲却早一步拉过她的手,又伸出另一隻手把她的掌心裹在里头。 手心传来的热意一时温暖得过分,南雪尘愣了下,抬头朝陆行洲看去,就见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染尽了宠溺的笑意,又像倒映着她,「雪尘。」 「以后我们结婚了,一起努力,开间咖啡厅吧。」 ——以后我们结婚了,一起努力,开间咖啡厅吧。 南雪尘总觉得,这是她和陆行洲认识十年来,她从他口中听到最动人的情话。 只是 「对不起,我来晚了。」 男人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急促,南雪尘放下半凉的牛奶,看着陆行洲在面前匆匆落座,又抬眼看向她。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一如往昔,南雪尘一眼就可以望到底。 只是十年过去,那张稚气的面容早已染了稜角分明的冷俊,他早不像当初那个少年,天天拿着热牛奶傻笑看着自己。 果然 情话,也就只是情话而已。 收起发散的心思,南雪尘低眸扫了眼手錶,切入重点,「姚文炎下午就会回来,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约你出来只是要告诉你,不要再追查姚文炎了。」 她淡漠说着,拿出手机就想给他看和陈正的加密讯息,谁知陆行洲却突然开口:「雪尘,关于你身份这件事」 「我已经知道了。」 未曾料到他会这么说,南雪尘愣了下,诧异抬眼,「什么?」 「你怎么」 「我来这里前才知道的。」说着,陆行洲皱眉垂下头,双手不知所措地交叠,话音满是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 「之前还对你说了那么多伤害你的话,自作主张觉得你跟在姚文炎身边,我一时间太担心又生气,所以」 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模样,讶异的情绪逐渐消弭,南雪尘心忽然一疼,蹙起眉抿住下唇。 他还是一样呢。 总是毫无犹豫认错道歉,有什么问题全往自己身上揽,从来不会怪罪谁。 深吸口气,南雪尘眸色很淡,「没什么好对不起的。」 「不知者无罪,你不用跟我道歉。」 知者,如我,才有罪。 「既然你都知道,那我就不解释直说了。」 「我的身份,姚文炎那里好像察觉到了,我不能保证他会做什么,但重点是你」 说到这,南雪尘迟疑了下,随之愧疚地低眸,「抱歉,之前为了不让余长逸怀疑我,我扯了你是我乾弟弟的谎,才让姚文炎对你更警惕,是我没有考虑周全。」 「所以陆行洲,以后真的不要再来找我了,不管是daytime还是其他地方不要再来姚文炎的场子找他麻烦。」 「这样很危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如此真诚落下一串话,直到长久的安静逝去,陆行洲却还是蹙着眉,盯着她不发一语。 而瞧这货油盐不进的模样,南雪尘心烦地咬牙就知道不可能那么容易说服他。 只好轻轻一叹,心平气和地啟唇:「陆行洲,我知道你不」 「雪尘——」 可还没说到一半,男人却起声,好看的眉目一片复杂,「陈警官在两週前传给你一个讯息,叫你不用再追查姚文炎和谢柏锋的交易案。」 「对吗?」 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南雪尘顿时愣住。 可片刻后,她还是迟钝地回应:「对。」 「怎么了?」 见女人困惑反问,陆行洲眉心拧在了一块儿,面色染着慍怒,又像是无奈,「你没想过是为什么吗?」 看着陆行洲严肃的表情,一股挟着不安的茫然窜上心口,南雪尘眼睫颤了颤,张唇—— 后话被空间中柔和的轻音乐盖过,南雪尘却清晰听见胸腔的震音,像是什么东西要失控的徵兆。 「为什么?」 一路驱车来到daytime,路程中晴朗的天逐渐被乌云盘据,又落下漂盆大雨,南雪尘匆匆下车,却跌跌撞撞地踏不进酒吧的门。 弯着腰,颤抖的手撑在酒吧外的柱子,雨水浸湿瀏海和衣服长裤,南雪尘唇色泛白,眼曈剧烈晃荡。 不可能。 一定是陆行洲搞错了,不可能的。 整理好情绪,整理好不能被发现。 深吸一口气,南雪尘努力直起腰,伸手推门而入—— 「砰——!」 是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浑身震了下,南雪尘愕然抬眼。 然后,就见那熟悉的7.6毫米口径枪口,直直定在她的脸上。 第五章 我不想失去你(3) 「啪!」 几乎是同时,那把枪被它的主人一个甩手砸在地上,南雪尘还没回神,整个人就被揽进一个怀抱中,眼睛被蒙住、耳朵被摀住。 导入鼻腔的是熟悉的菸草气息,却又捻着鲜血的腥味。 紧紧搂着她,低哑的嗓子有些喘,「不要听,不要看。」 胸腔的鼓譟震如擂鼓,南雪尘看着扑面而来的漆黑,沾着雨水的唇瓣颤动着。 力气疾速于四肢流失,随着双腿一软,她和姚文炎一同坐倒在地。 分不清那股寒颤是源自于谁,只知混沌的脑袋像有猛禽挣扎、撕咬在意识终逝之际,裂开一道白兮的口子。 刚刚那倒在地上的人,和他胸口的那个 警徽? 「雪尘啊,你还年轻,还有很多选择的。」 「我都说多少次了」 「陈警官您要想拯救失足少女,酒吧里多得是,别打扰我工作行吗!」 「怎么?终于在一起啦?」 「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的事啊,我可是看那小伙子追了你三年呢,简直是吾家有儿初长成了。」 「和他吵架了?」 「心情不好,离我远点。」 「既然心情不好,那就说说唄?」 「他家里的人不喜欢我,大概是嫌弃我的出身吧。」 「这就认输了?」 「呵,认输还谈不上,我可是南雪尘啊,哪会那么容易认输?」 「哈哈哈是啊,你可是南雪尘,天底下有你认输的事?」 「唉,别哭了,不就是个男人吗?」 「要是最后你俩真走散了,那小伙子每天的热牛奶,我来担,行吧?」 「起开,谁要喝你的热牛奶。」 「你想做一个好人?」 「我给你一个机会。」 「喂,陈警官,你当初为什么会想找我做卧底?」 「不是你想做一个好人的吗?我就是顺水推舟啊。」 「那也是,怎么就偏偏给我机会?」 「因为你是南雪尘啊,什么都不认输的南雪尘,卧底就得找你这有种、不怕死的,行了吧?」 「切」 「陈警官,我又遇到他了。」 「雪尘啊」 「其实我挺感激的,以前我有他,后来我有你。」 「咳,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单身主义的啊。」 「呸!滚远点!」 「放心,任务结束后,我一定会给你弄个徽章的。」 「我才不要什么随随便便的徽章,有什么用啊,我要你那个!」 「这可是我的命根荣誉徽章呢!给你这丫头做什么!」 「切小气鬼。」 「好好好,等你结婚的时候,我把它当贺礼送你,行了吧?」 「你倒是狡猾啊,以为送个徽章就不用包红包了?」 一帧帧画面快速散失在眼前,冷汗染湿背脊,剧烈的脉搏扯动着南雪尘的身驱。 天昏地暗的岑寂中,远方亮起了一盏灯。 男人身着警装站在光下,脸上是岁月的纹理,永远炯然的双眼此刻却漆黑寡淡。 看着那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南雪尘紧皱着眉,嗓音乾裂暗哑,「陈警官」 「在这个世界上,愿意朝我伸出手、给我温暖的人除了陆行洲,就只有你了。」 「我已经失去一个了,你会再让我失去另一个吗?」 炽灯打在那苍老的面容,陈正沉默看着她,脸上没有慈蔼的笑容和打趣的神色,只有能穿透灵魂的冰冷注视。 「南雪尘,你是卧底。」 「为了完成任务,什么都不能怕,会死也一样。」 听他这毫无关联的回答,双目染上猩红,南雪尘绝望地抽了口气。 泪水逐渐蓄满眼眶,直到一颗豆大的泪珠滚落,她抬手揪住心口,嗓音黏糊,「陆行洲说你和姚文炎早就交易好了。」 「他说,姚文炎为了把我留在身边」 唇色是无以復加的灰白,嗓子被哭腔层层染尽,「他故意和谢柏锋做了交易,把所有的交易地点和流水帐都给了你这是真的吗?」 「我是你和姚文炎交易的筹码,这是真的吗!?」 彷彿置身世外,远方的男人没有作答,仅是冷淡地盯着她崩溃的无助神情。 头顶的光源渐趋微弱,刺眼地一闪一灭,地上的斜影有些模糊不清。 「陈正!」 撕心裂肺地吶喊出声,一串泪潸潸落了下来,南雪尘掐住绞痛的心口,「到底是不是真的!?」 陈正默然,毫无情绪地凝视她,在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只是说:「南雪尘——」 「你是卧底。」 「不要忘了这一点。」 猛地睁开双眼,南雪尘看着一片死白的天花板,浑身是无可自控的冷颤。 身体僵硬得生麻,她还是咬牙撑着床板坐起,又匆忙探了周围一圈姚文炎的房间? 抽了口气,南雪尘翻开床被就想下床,未料才刚踏地,一股沉重的眩晕就袭上脑门,惹得她不适地踉蹌了下。 同时,门被人推开。 一身黑色家居服的男人走进,见她摁着太阳穴站在床侧时愣了下,又匆匆关上门来到她面前。 扶住她的胳膊,姚文炎皱起眉,「你现在还不能下床,回去休息。」 没有理会他,甚至没看他一眼,南雪尘冷着脸又迈出一步。 见她固执不听,眉间的皱摺加深,话音不耐起来,「我不说第二遍。」 「别碰我!」 南雪尘厉声喊道,咬牙猛力甩开他的手,却才刚扭头整个人就被打横抱起,挣扎间又放倒在床上。 躺在床上的女人披头散发,双目湿红地瞪着自己,眼瞼是逐渐晕染开的泪渍。 盯着她沉默片刻,姚文炎别过目光,话音很淡,「你昏迷的时候发了高烧,现在不要乱走动,我去给你拿吃的。」 「你那晚上在daytime,杀了一个警察?」 一颗泪珠坠下眼角,南雪尘眉朝他的背影问道。 姚文炎脚步顿了下,却没有迟疑多久,又继续朝门口而去。 捕捉到他的踌躇,南雪尘心一沉,气息颤抖起来。 「陈正?」 第五章 我不想失去你(4) 姚文炎并未回应,随着门被他反手闔上,背影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南雪尘在他身边跟了四年,他的脾气、他的不说,她又岂会不了解? 可是 陆行洲那日和她说的,真的是真相吗? 「不不会的,陈正他不会这样的。」 见女人面色惨白,陆行洲皱起眉,眼底满是心疼,「雪尘,虽然我也不想相信,但这就是我今天早上亲眼看到的。」 「陈正手里有两份档案,第一个是姚文炎和谢柏锋交易的每个地点、款项、金额、时间。」 「第二个是他和姚文炎私下会面的地点、时间和录音证据,总共四次,全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你要听录音档我也可以给你。」 「如果你还不信,想想为什么姚文炎那么多年来和谢柏锋势不两立,现在竟然会主动买他手里的货,还那么多笔?」 「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很奇怪吗?」 心如乱麻,下唇被咬出血痕,南雪尘坐在床沿,看着男人端着粥走了进来,又从容坐到她面前。 那双琥珀色的眸古井无波,神情与举止满是泰然,与四年来的样子别无二致。 南雪尘直看着他,五指掐紧床单,浑身逐渐打起颤抖。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姚文炎,如果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什么都不做? 为什么让我显得,像个傻瓜一样。 ——如果我真是警察,你会怎样? ——我会杀了你。 姚文炎,你为什么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杀了我呢? 「姚文炎,那天发生了什么?」 「吃饭。」 男人低着眸,用汤匙舀了口饭凑近她的嘴,可南雪尘没理会,只是红着眼盯着他,「那天发生什么了?」 见他不语,南雪尘倒抽口气,别过头就想站起,「我要出去。」 皱起眉,姚文炎拽住她的手,「你才刚醒,还得休息。」 「让开。」 「南雪尘!」 四年来第一次被他喊了全名,南雪尘顿了下,扭头看向那怒意显见的面庞。 可沉默蔓延间,姚文炎眼底的戾气竟逐渐褪去,连箍着她手腕的力度都松了下来。 「对不起。」他这么低声说。 「我不知道你那天会回来,我没想过你会看到。」 驀地愣住,南雪尘无可置信地张唇。 他在道歉? 姚文炎在为杀人这种事,和她道歉? 浑身是无以復加的僵硬,南雪尘死死咽了口唾沫,扭着手想抽出他的掌心,「姚文炎,你让开。」 见他无动于衷,她皱着脸拔高嗓音,又伸出左手想推开他,「让开!」 可出乎意料的是,她刚摁上那宽阔的肩膀,男人就倏地松了手,甚至吃痛地嘶了一声。 见姚文炎状似痛苦地摀住左肩,没料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南雪尘有些吓着了,「姚、姚文炎?」 视线落在方才使劲推去的地方,又仔细一瞧,南雪尘才发现他的领口下似乎包着绷带? 一愣,「你受伤了?」 姚文炎默然,把手里的粥放在床柜,给南雪尘反应的分秒也无,拽着她的手就把她甩在床上,随之扭头站起,「你给我好好在这待着。」 狼狈地趴在床上,南雪尘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你要囚禁我?」 「对,囚禁你。」 微颤的话音染着慍怒,男人由上而下冷冷瞥了她一眼,转身就出了门,「在这儿给我盯着她。」 「是,当家。」 看着门碰的一声被关上,南雪尘回头望了房内一圈,许久后讽刺一笑。 这里满满都是窗子,一扇门哪能困得住她? 而还未思考多久,床柜上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下。 看向闪烁的手机萤幕,停顿片刻,南雪尘又忍不住冷笑。 说要囚禁,居然连手机也没拿出去,姚文炎你倒也是好笑。 解了锁点开熟悉的信息框,居然又传来了一条通知。 ——雪尘,如果可以,下午两点在以前的家里见吧。 愣了下,南雪尘双眼微瞪。 陆行洲? 书房。 小心翼翼重新包扎肩膀的枪伤,见裂开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男人眉间满是忧虑,「当家,这都伤到骨头了,您还是休息会儿吧。」 「没事,你收拾快点。」 又一扯被血染湿的外衣,姚文炎淡然应道,目光直直定在桌上的显示屏——女人正站在房内的一扇窗口前,将綑在一起的床单扔出窗外。 「这」 瞧此,一旁的余长逸诧异地顿了下,踌躇地看向姚文炎,「当家」 看着南雪尘使劲爬上窗沿,又抓着床单出了窗户,男人眼底淡然一片,轻啟薄唇:「让她去吧。」 「当家,可是这样」 「她能这样走掉,走了也好。」 包扎收了尾,姚文炎穿上男人拉起的外衣,起身走到窗前。 倾洒而来的阳光刺在眼上,沉默良久,琥珀色的眼眸一淀,「陈正说到底是死在我手上的,她昏迷时喊了很多遍他的名字。」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端起一旁茶几上的酒杯,姚文炎低头,看着水面倒映的凉薄眼神。 「他这一死,我和南雪尘,真的完了。」 闻言,余长逸不悦地皱眉,「但当家,那时候」 「行了,」打断他的话,将红酒一饮而尽,「晚点我要出门一趟,下去准备吧。」 逃出去时太急,连鞋子也没穿,加上一头乱发和睡衣,一路上全是诧异的侧目。 可南雪尘也没管,只顾着朝熟悉的地方飞奔而去。 来到平房,南雪尘前脚踏上石阶,开门前却顿住了脚步。 这房本就老,时隔五年无人问津,本就生锈的门把早掉了漆,房身全是肉眼可见的陈旧污渍。 缓了许久,南雪尘抽了抽鼻子,正想拿出钥匙开锁,门却驀地开了。 一愣,盯着面前打开的门,她有些踌躇,却还是抬脚步入里屋。 木板被踩得掀起咿咿呀呀的碎音,南雪尘没走几步,待光雾清明了视野,就见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前,一身白衣背对着她。 清朗的背影相入了眼,她心一晃,突然有些恍惚。 他就这样安安静静站在那,周身是油漆剥落的斑驳和悬浮的尘灰,他却纤尘不染,从头到脚乾净得出奇。 时空彷彿骤然回溯至十年前,那个身着校服的少年背着书包走进酒吧,南雪尘光用一眼,就知道他不应属于这里。 泛白的唇瓣微微翕动,南雪尘没有走上前去,只是站在这低声唤了他的名。 「陆行洲。」 第六章 等的人不来了(1) 被她一唤,站在窗前的男人转过身,迎上她的视线。 短暂的四目相对,陆行洲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 迅速走到南雪尘面前,看了看她的衣着,和那没穿鞋不只脏兮还流血的双脚,话音满是紧张,「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听他着急的关心,明白自己此刻狼狈不堪的样子,一股强烈的自卑涌上心头,南雪尘回避了他的视线,「我没事。」 「只是逃出来太赶,忘了穿鞋了。」 「逃出来?」 陆行洲愕然反问,而见她没再说话,只是低着头不愿看他,胸口一堵,他心疼地皱起眉,拉着她在床边坐下。 「你在这等我。」 「陆」 南雪尘讶异张口,可还没说完,陆行洲就转身走出屋外。 数分鐘再回来,南雪尘就见他捧着个水盆来到她的面前,又单膝跪在地上。 还没反应上来,瞧他作势要把她的脚放进盆里,南雪尘实实一愣,瞪大双眼,「陆行洲,你干嘛?」 「你的脚已经擦破皮了,不先处理会感染的。」 「陆行洲,我没」 但还没等她回绝,身前的男人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的右脚放入水里,接着又是左脚。 随着那指腹轻轻搓起她的脚底板,水面因脏污和血液迅速变得混浊起来。南雪尘难以置信地张着唇,看着跪在她面前的陆行洲,嗓子在瞬间像哑了。 男人垂着眸,纵使袖口被水溅湿了,脸上仍没有丝毫嫌弃的神情,还是静静替她洗着脚。 黑渍逐渐融入水中,脚底皮肉裂开的疼意蔓至全身,却似乎只有心口的钝痛清晰得刺骨。 鼻息猛然一酸,南雪尘别过头,狠狠咬住了下牙。 寂静游走间,看着陆行洲从角落的斗柜拿出医药箱,又用碘酒和绷带仔细给她上药包扎,南雪尘静了许久,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怎么那么早来?」 陆行洲没有抬头,持续着手下的包扎,话音和动作一样轻。 「我习惯早到了。」 南雪尘垂眸看着他,久久不语。 男人似乎又和数年前的模样重合为一,无论是在酒吧门口拿着瓶热牛奶等她下班,还是约会日在目的地早早站在那等她的样子。 南雪尘曾问过陆行洲怎么都来得那么早,本以为是有什么正经理由,岂知他却抬手抓着后脑勺,害羞傻笑,「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想体验下别人等你的感觉。」 当年一句为了迟到找的破理由,他就这样记了好几年、等了她好几年,甚至还成了习惯。 如今仔细一想,十年下来她等过陆行洲的,除了上次在咖啡厅的碰面,就只有五年前的那一次了。 眼底有些闃暗,见陆行洲替她处理完伤口,南雪尘低声道:「谢谢。」 看着男人将医药箱收拾好又走来,她沉默几许,「你找我出来,是有什么事吗?」 在她身侧的床沿坐下,陆行洲从外套内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南雪尘,「这是我昨晚整理陈警官的办公桌找到的。」 「上面写着你的名字,」神色有些复杂,后话像是叹气,「应该是他想给你的。」 看着他手里的牛皮纸袋,南雪尘迟疑片刻,伸手接了过来。 掀开封口,那么大的信封里,只装了一块小小的、躺在透明盒里的荣誉徽章。 心脏抽了下,眼底在瞬间潮湿一片。 翻过盒子背面,上头用油性签字笔写着三个字。 ——对不起。 南雪尘捂住嘴,眼泪无可自控砸了下来。 脑海在剎那似乎涌上陈正戴着警帽、一身警服的样子,可他脸上却再无南雪尘无比熟悉的——那些逗趣却透着慈蔼的神情,只有溢出瞳面的愧疚。 「雪尘,对不起。」 怎么我相信的人,都那么喜欢和我说对不起呢? 狠狠咬住下牙,眼泪却一颗颗不停往下坠,南雪尘哭得上接不接下气,在闭上双眼之际扬起手,就想把勋章砸在地上。 可胳膊才抬起,却又僵在半空中。 ——等你结婚的时候,我把它当贺礼送你,行了吧? 缓缓收回手,晕红的眼满是氤氳,南雪尘深吸口气,垂下头荒唐一笑。 陈正,你果然还是那么烦啊。 明明把我卖了,现在搞得我都恨不了你了。 「雪尘」心疼地看着她,陆行洲紧皱着眉,后话却吐不出喉咙。 「你不用那样看我。」 颤着声倔强应了一句,南雪尘努力止住泪水,抬手迅速糊了糊脸颊,「我没事。」 说完,不愿再给他任何机会看穿她的故作坚强,南雪尘把徽章收进纸袋,猛然起身,「你今天找我就是要给我这个吧。」 「既然东西都给了,那我走了。」 见南雪尘一跛一拐地朝房门而去,陆行洲愣了下,随即站起拽住她的手腕,嗓音紧迫显见,「你要去哪?」 被他拉着止住脚步,随着问话灌入耳膜,南雪尘竟也无法回答。 去哪? 是啊,我要去哪? 南雪尘,你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啊。 而见她不回答,掌心的力度稍稍松懈,视线一扫她缠着绷带的脚,陆行洲神色复杂。 「雪尘,跟我走吧。」 「陈警官不在了,任务已经结束了,你已经不是卧底了,不用再这样躲躲藏藏了。」 后头的男人诚恳地说着,话音捻着抹卑微,彷彿在祈求她一般,「跟我走吧。」 听到这里,胸腔早拧出一地水渍,绷着下顎看着不远处掉漆的大门,南雪尘嗓音微颤,「我跟你走干嘛?」 听她强硬的语气,陆行洲沉沉嚥了口气,心疼的话音被无奈覆过,「那你要去哪?」 「都已经逃出来了,该不会还要回去吧?」 回去? 她回去那里是什么呢? 姚文炎早知她的身份,她明明知道一切还回去,她还要脸吗? 后头,陆行洲见南雪尘久久沉默,张口又想劝她,可在起声的前一秒,有个令他恐惧的解释却骤然窜升,又重重击在他的心口—— 大脑轰的一声,陆行洲双瞳震了下。 明明近在咫尺,女人的背影却驀地虚晃起来,有些模糊不清。 抽了口气,他颤着音节,「南雪尘」 「不要跟我说,你真的爱上姚文炎了。」 第六章 等的人不来了(2) 眼底空洞一片,南雪尘唇瓣微张。 爱? 像她这种没有心的人,值得有爱吗? 终是讽刺地笑了,南雪尘垂下眸,话音带着十足的自嘲,犹如在寻找一个解答般,「我不跟在他身边,那我要干嘛?」 而陆行洲听她这反问,以为她是另一个意思,眉心紧紧拧在了一块儿,嗓音又沉了数分,「南雪尘,你难道真想在姚文炎身边待一辈子吗?」 「你不知道他什么人吗?你想一生躲躲藏藏过颠沛流离的日子吗?」 「南雪尘,你到底」 「我还能怎样?」 通红的眼落下了一颗泪珠,南雪尘低头看着缠着蹦带的赤裸双足,又回头看向他。 短暂的沉寂间,见男人被她看得慍色一僵,南雪尘咧唇嘲讽笑了。 「陆行洲,我什么都没有了。」 陈正已经不在了,任务已经结束了,她已经不是卧底了。 从最初不是调酒师,到后来不是陆行洲的人,到现在不是卧底。 她人生里的所有,什么都没有了。 见陆行洲怔忡,一串泪又夺眶而出,南雪尘哽咽地抽了口气,「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一个人要我,没有一个人爱我陈正是你之后,唯一一个朝我伸出手的人。」 「可是我在五年前就把你弄丢了,现在陈正也死了,你说我还能怎样?」 「我」 被她说得呆了,陆行洲无声张唇,像瞬间化作十年前的少年,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支支吾吾,「雪、雪尘,当年」 「当年、当年、当年」 打断他的后话,数年来积累的情绪像找到了突破口,南雪尘攥紧掌心、身躯打颤,近乎崩溃地朝他大吼出声:「陆行洲你知不知道当年我听你说要带我走,我有多开心!?」 「结果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只像陈正一样和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看着眼前哭得声嘶力竭的女人,陆行洲瞳孔一震,面色在剎那陷入了惨白。 「就算我是卧底,就算全都是假的」而她的哭音依然持续,一字一句如刀刃插在他的胸口,「但在我最孤单、最痛苦的时候,是姚文炎收了我,不是你!」 心脏沉坠得像灌满了铅,陆行洲错愕地张口,嗓音颤得不成样子,「雪、雪尘」 可南雪尘没理会他,只是弯下腰猛地把脚上的绷带拆掉扔在地上,又直起身冷冷直视他。 「陆行洲」胸腔猛烈起伏,脸颊是狼狈的濡湿,南雪尘死摁着声音里的颤。 「自从你在五年前骗了我以后,你就再也没有权力介入我的生活。」 再看他一眼也无,南雪尘转身快步出了房。 而陆行洲站着原地,脸色煞白地看着那发出咿呀残音的木门,虚弱地轻轻晃着。 跌跌撞撞地跑出平房,南雪尘跛着脚奔在石子地上,初冬的冷空气无情地扑面而来,脸颊的泪水却怎么也乾不了。 马路的尖锐细石刺在脚底板,本就裂开的皮肉又扩了伤,渗出慑人的鲜血。 直到拐出一条街,她终是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在四周各样诧异的侧目下看着鲜血淋漓的双脚,抱着胸口的牛皮纸袋痛哭失声。 真是过分。 太过分了,南雪尘。 明明知道是因为我的骯脏碰不得你,却把一切都怪罪在你的身上,搞得像你才是那个做错事的人。 所以啊,陆行洲我当年就说了,我是个很骯脏的人。 你怎么就那么傻,固执得不听呢? 二零一九年,二月。 时间接近农历年前,街道掛满吉祥的大红灯笼,大人带着穿了新衣的孩子们出来晃悠,手上提着为几日后准备的年货。 学校的孩子们放着寒假,在家后巷和外婆做着年糕,脸上是玩闹时乱点的红色顏料,一张张稚嫩的脸蛋笑得红扑扑的,在贴满春联的巷子里互相追逐。 二月初的a城,全是喜庆的味道。 在陆行洲放年假前,南雪尘问了他能不能跟他一起到家里拜年。 据陆行洲对南雪尘的认知,她从来不是会主动说要做什么事的人,通常都是陆行洲提议,而南雪尘点头。 所以当陆行洲听到她这么说时很是讶异,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拜年?」 「对啊。」 俩人牵着手走在向家的路上,见男人骤然停下脚步,南雪尘看着他轻松笑了,「你那么惊讶干嘛?」 「我」 想到去年底带着她和父母见面时,南雪尘被母亲羞辱的模样,陆行洲心里就不好受,「雪尘,其实我也很想带你一起回去,但是我妈」 「没事的。」 看着陆行洲复杂的神情,明白他的顾虑,南雪尘又莞尔,「就是因为她不喜欢我,所以我才得多晃悠到她面前,刷些好感度啊。」 「可是雪尘,如果」 「跟你说没事了。」 抬手一捏他紧皱的眉心,南雪尘握住他的手,「我可是南雪尘啊,你认识我几年了,被骂一骂我会被伤到吗?我的心可是铁做的呢!」 看着她坚定的神情,心口又一疼,陆行洲伸手将她拥入怀里,下巴蹭在了她的颈窝,「雪尘,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为了我做那么多事。」 窝在他的胸前,南雪尘伸手覆上他的后背,笑得幸福,「你也为了我做了很多事啊。」 微微弯唇,紧了紧搂着她的力度,陆行洲闭上眼,「我知道了。」 「新年,我们一起回去吧。」 然而,就在陆行洲放假的前一天,南雪尘却接到了一通电话。 在电话那头听到陆母的声音时,南雪尘就做好了被骂的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女人嗓音竟很是温柔。 『雪尘啊,听行洲说明天除夕会带你回来,今天家里会准备些年节的东西,你要不一起来准备吧?』 『顺便让我把你介绍给几个行洲的大姨,嗯?』 本迟疑着,可听到后头那句,南雪尘立刻答应了下来,「当然好,现在过去吗?」 『喔,你不用急,我晚点派人去接你吧。』 『记得穿得好看些啊。』 「好,谢谢伯母。」 掛了电话,南雪尘忍不住唇边的笑意,赶紧走到衣柜前翻找像样点的衣服。 这可是陆母第一次对她释出好意呢肯定得打扮得特别好看才行,也得带些礼物过去。 幸好前段时间陆行洲陪着她去挑了衣服,那时南雪尘试了两套都觉得好看,可预算只有一件,她特别纠结。 结果问了一旁的陆行洲,他就直接把两套衣服给结帐了。 看着眼前一套紫色一套杏色,想着陆行洲说过她穿杏色更好看,她就挑了后者。 而化好妆走出家门等了不过多久,一辆黑色轿车就驶入了狭窄的小巷。 可上车后,南雪尘却突然觉得有些奇怪她在电话中没有提及,陆母是怎么知道她地址的? 应该,是陆行洲告诉她的吧? 第六章 等的人不来了(3) 到了陆家,南雪尘刚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愣在了原地。 她一直都知道陆行洲家境好,可和他认识那么多年,她只去过他在外头的单人公寓,还未真正来过陆行洲和家人一起住的地方。 所以看到眼前比她的平房大了数十倍的别墅后,她傻了好久,直到一旁的司机请她进去才抽出神来。 「伯母好、阿姨们好。」 「喔,你来啦。」 见女人提着礼盒拘谨走入客厅,坐在沙发上的崔英兰抿了口红酒,回头朝后散漫瞥了眼,「你先去厨房吧,张婶会带你。」 被她四周一群穿着华贵的中年女子打量着,掌心无意识紧了紧提袋,南雪尘有些不明所以,却还是温顺点头,「好。」 「她就是你说的那个南雪尘,行洲的女朋友?」 「瞎说什么呢你,她哪是行洲的女朋友。」 「我看她长得挺漂亮的啊,身材也挺好的,感觉不怎么坏啊。」 「是啊,面相也不错,看起来是个好姑娘啊,你怎么就那么讨厌人家?」 「我讨厌?呵你们要是我能不讨厌?」 「那女人除了只有初中毕业,从小就在酒吧陪酒,还比行洲大了六岁,你们觉得这像话吗!?」 「真不知道那小子瞎了什么眼,被这狐狸精耍得团团转,当初为了她背着我和他爸填了警校就算了,现在还整天和我说要娶她回家?是想看我气死在他面前啊!」 「啊?初中毕业?陪酒?」 「这也太夸张了,都什么社会了居然还有这种人啊?」 「这行洲可是我看着长大的,生得好看又聪明,怎么就这样」 一道道尖锐毫不留情自客厅传来,南雪尘穿着好看的杏色长裙垂头切着年糕,指腹被拿不稳的刀刃划破,迅速渗出的血液染红了砧板。 「看到了吗?」 站在几个中年女子面前,南雪尘低着头,敛紧唇线。 而沙发上的女人瞧她这般,回头朝屋里的各样摆设扫了圈,目光又阴冷地定在她身上。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让你来吗?」 慢条斯理喝了口红酒,嗤笑一声,「就是要给你看看,什么叫作差距。」 抬手将桌上的礼物盒推倒在地,女人不屑地睨着她,「要不是得让你清醒点,看清自己几斤几两,让你进来我都嫌脏!」 看着脚边被摔得掀开的盒子和碎裂的饼乾,南雪尘瞳孔瑟缩了下,抬眼看向正坐在她面前喝酒的女人,和一旁三四个默然的妇人。 南雪尘沉默地凝视她,面容没有丝毫的情绪,眼底的寒意与愈发深沉的墨色混搅着,像是片深不见底的汪洋。 许是她直视自己的目光太冷,一身貂皮大衣的女人顿了下,面色竟闪过一丝不自然,「你这样看我干嘛?」 「怎么?」可下瞬,还是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觉得我说得不对吗?生气了?」 南雪尘没有回话,只是看着她嘲讽的神情静了会儿,然后深吸口气,低头又弯下腰—— 双膝跪在了地上。 瞧此,不只是崔英兰浑然一愣,一旁几个妇人更是诧异地张唇。 「伯母」 再抬头看向她时,南雪尘已是双目通红,话音哽咽,「我知道您讨厌我,嫌弃我的出身,觉得我不乾净」 「觉得我没有读高中,从小就在酒吧工作,没有待过一个正常的环境,所以您看不起我,这些我都知道。」 她这么说着,嗓音是落到尘埃里的垂败,却句句成串没有顿点。 「我知道」瞳面起了氤氳,颤抖的指尖陷入股肉,「我知道自己很糟糕、很贫穷、什么都没有,也知道自己配不上行洲。」 「你」见她直视自己说了一串话,崔英兰有点怔,却还是抓到了关键字,「你都知道自己配不上」 「但是伯母,我从来没有做过不正当的生意,」可南雪尘却打断了她,努力忍耐着喉咙的涩意,字句打颤。 「我没有陪酒,没有为了钱出卖过自己的身体也没有像您说的那样故意接近行洲,刻意让他喜欢上我。」 「我和他只是单纯互相喜欢着对方,想和对方一起度过未来的日子,想要永远陪在彼此的身边。」 「所以」暗哑的嗓音黏糊一片,一颗泪珠终究是没忍住,自眼角坠了下来。 「伯母,可以请您给我一次机会吗?」 咽了口唾沫,南雪尘红着眼看着她,脸颊是淋漓的泪花,「就一次,一次机会就好。」 「伯母,可以吗?」 见南雪尘跪在地上卑微地哭着,崔英兰脸上是明显的错愕,霎时间竟没能反应上来。 可下一秒,注意到身旁投来谴责的视线,女人又猛然回神。 端着酒杯下了沙发,她咬牙走到南雪尘的面前,又一个扬手—— 随着葡萄酒大力泼在了脸上,南雪尘紧紧闭上眼。 胸口气得起伏不定,女人颤着身子瞪着她,接着把酒杯重重摔在了地上。 「——啪!」 碎得四分五裂。 「还真是不清醒你以为你说这些就有用!?」 「我现在就直接告诉你,除非我死了,不然你永远别想踏进陆家的门!听懂了吗!?」 倒抽口气,手心攥成拳搥着胸口,气红了双眼,「我那孩子我花了多大的心血,才让他长到今天这个样子。」 「陆行洲是我的孩子啊,那么优秀的孩子他本来就不该是你的!」 紫红色的酒液顺着发丝一滴滴落在地上,南雪尘僵着身定格许久,抬手将濡湿的碎发顺到耳后,又颤声道:「伯母」 「我会在这里一直跪着,跪到您给我机会的。」 简直是瞠目结舌,咬着牙瞪了她许久,气急拔声:「要跪给我出去跪!」 「张婶!叫刘泰植把她给我拖出去!」 浑身湿漉漉跪在别墅前的铁栏杆外,南雪尘垂着头,飘散的雪花落在肩上,又因体温逐渐溶解,化成凉水灌入衣衫。 攥成拳的掌心掩在衣下,她绷紧下牙,浑身颤得不成样子。 而身后,是无数路人的狐疑侧目,以及压着嗓子的间言间语—— 「喂,你看,那个女的是怎样啊?」 「这下雪天的跪在别人家外头,是做错事了吧?来赎罪的吗?」 「还被泼酒了,是做了多糟糕的事啊」 「儿子,看到了吗?人就是不能做坏事,会遭天谴的,知道不?」 天空不知何时自暮靄的夕色化为深沉的浓墨,南雪尘也不知何时用双臂搂住自己,倾着身蜷在一团。 膝盖早已跪出瘀青,又因柏油路擦出血痕,可她却早已失去知觉。 看着紧闭的栏杆,南雪尘恍惚眨了眨眼,在最后一丝意识散去前,却有道熟悉的嗓音自不远处传入耳畔—— 「雪尘?」 迟滞扭过头,刺眼的路灯落在他脸上,南雪尘虚弱地瞇着眼,看不太清。 「雪尘!」可那人却看见了她,诧异拔声喊了句,就猛地朝她奔来,接住她朝地面倒去的身躯—— 「南雪尘!」 第六章 等的人不来了(4) 在医院醒来,男人忧心满溢的目光就猛地凑近眼前。 「雪尘,你醒了?还好吗?」 双目涣散地看着陆行洲,又扫了眼膝盖上的绷带,缓了许久,南雪尘轻轻摇头,「我没事。」 不知哄了陆行洲多久,他才答应让她出院返家。 背着南雪尘回到家,因为是三年来初次踏进这里,陆行洲有些无措了起来,把女人轻轻放在了床沿,就站在原地手忙脚乱。 加上脑海全是今日她在家门跪着的画面,心口的愧疚如决提的洪水,陆行洲垂下头,皱着眉语无论次。 「雪尘,今天我」 瞧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面前,南雪尘无奈一叹,朝身旁的床垫示意,「你坐下吧。」 闻言,陆行洲迟疑许久,却还是乖乖坐在了她的身旁。 看着这几乎只塞了张床的破旧小屋,以及周围极其简陋的装潢,一股强烈的心疼涌上心头,陆行洲拧着眉看向她。 「雪尘」 「吓着你了吧?」 不敢迎上他的视线,南雪尘看着覆了纱布的膝盖,抽了下鼻子,却笑笑出声:「其实这里也不错了,我养父走的时候留了些债务,要不是找到这房子,我大概也只能睡在桥下吧。」 想起今天陆母说的——看到了吗?什么叫作差距。 其实就算不看,她也一直是明白的吧?否则和陆行洲在一起的三年来,她为何从未让他进来这里? 只不过是害怕他看见她赤裸裸的贫穷,和勉强苟活的凄惨。 南雪尘垂眸想着,未料陆行洲只是安静着,许久后伸手把她搂到怀里,胸膛打着颤。 「雪尘对不起。」 鼻息一酸,双眼瞬间潮湿一片。 皱着脸,「你说什么对不起」 「我明明说过会保护你,但我,」咽了口唾沫,男人的嗓音满是沙哑,比她的还破碎,「对不起」 泪水倾落,南雪尘哽咽着想说话,但陆行洲却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如当年约她去看梅花一样,话音是如此的破釜沉舟。 「雪尘,我带你离开吧。」 一愣,南雪尘出了他的胳膊,讶异看向他,「离开?」 伸手抹去她眼瞼的泪珠,明明双目通红,陆行洲却还是朝她露出笑顏,颤慄的嗓子满是坚定,「嗯。」 「我们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吧。」 他笑道,一颗泪珠却违和地落下眼角,「然后在那里结婚,开一间咖啡厅,再养一隻小猫。」 那日是个大雪天。 把daytime的工作辞了,把手机换了,把少数贵重的行李、几件和陆行洲在一起后买的衣服、他当年送她的发夹放进包里,南雪尘出门后仅是回头看了眼那老旧的房身,就毫不犹豫奔出小巷。 坐在车站的长椅,南雪尘双手捂嘴哈气,看着因春节人流倍涨的车站,明明脑海全是陆行洲坚定的话语,可一颗心就像悬在空中安稳不下来。 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陆行洲有他的家、他的父母、他喜爱的工作、他向光的人生但如果今天他们真走了,他就会和她一样,一生都只能掩在黑暗之下,躲躲藏藏。 可是 垂下头,南雪尘看着膝盖还未消去的瘀青,无论内心对未来有多么不安,可只要想到他的话,她还是无法说出否定的回答。 南雪尘,你果然是个自私的人啊。 而坐在这儿等啊等的,直到太阳西沉、人群渐散,陆行洲却还是没有来。 不知拨去了几通电话,可传入耳际的自始至终只有冰冷的机械式女音。 看着通讯栏上男孩子灿烂的笑顏,南雪尘心里的不安愈发得沉,可她能做的却也只有一打再打—— 直至深夜。 「姑娘,末班车已经走了,你还不走吗?」 看她在这坐了整天的站务人员从柜檯走来,疑惑询问。 目光空灵地望着结冰的铁轨,南雪尘绷了绷发白的唇,「我在等人。」 见她和数小时前一样回了句执拗,男人无奈长叹,「姑娘啊,这都已经半夜了,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你就回去吧。」 扫了眼她身旁的行李袋,边摇头边走回柜檯,「今天可是初四呢,不能出远门的啊」 ——我们去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吧。 ——然后在那里结婚,开一间咖啡厅,再养一隻小猫。 低下头,看着剩下两格电池的萤幕,南雪尘颤着指尖摁下拨通键,又凑近耳畔。 『嘟嘟嘟』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 手机因电力不足灭了光源,耳边只留下一团寂寥的冷空气。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抬手揪住胸口的衣料,南雪尘狠狠闭上眼,哭不出声。 陆行洲不见了。 不,更准确地说,在她的世界里不见了。 从那日以后,南雪尘就再也联系不上陆行洲。 到警局其他人说他离职了,到了陆家怎么都没有人回应,南雪尘甚至尝试过闯进去,但却被保安毫不留情推在地上。 「南小姐,您这样是非法私闯民宅,请自重。」 「刘泰植,让开。」 狼狈地抬起头,那身材魁武的男人后走出了一个女人。 同样是一身雪白的貂皮大衣,崔英兰盘着手走到她的面前,凉薄的眼写满戏謔,「南雪尘,你知道你这样有多可怜吗?」 脸颊被寒风吹得红了,南雪尘哽着嗓子,「伯母,我知道行洲在里面」 「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一面就好。」 「呵,见一面?」 「当然可以啊,我自然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可是」轻轻一笑,「是行洲他不想见你的,你要我怎么办?」 驀地愣住,南雪尘心一慌,「行洲」 不、不会的,陆行洲几天前才笑着和她说话,现在怎么会不想见她呢? 可还没思考完,瞧她瘫坐在地不知所措,女人又抬起下巴,阴冷嗤笑,「南雪尘,你还真是脏啊。」 「你那养父,明明就是你计画谋杀的,怎么会说是误杀的呢?」 心跳彷彿止了一瞬,南雪尘双瞳骤缩。 四肢僵硬发冷,面色在呆滞中陷入惨白,南雪尘缓慢抬起头,只见崔英兰居高领下地睨着她,眼底是浅显易见的晦气。 「你说说,你还要脸吗?」 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家里,才刚进门就腿一软跪在地上,南雪尘匍匐到房间角落,将一块微微翘起的木板猛然掀开—— 看着那空无一物的窟窿,南雪尘浑身颤得不行,一个不稳朝后踉蹌倒去。 「不、不」 喉咙像被人死死扼住,她慌乱张唇,吐出几口支离破碎,「怎、怎么会」 「怎么会」 不知何时昏睡过去,睁开血丝密布的双眼时,已是白天。 南雪尘使劲撑起发僵的身子,看见有缕阳光堪堪透入窗櫺,在地面斜下浅到几乎看不见的阴影。 漫长的沉寂里,那线光骤然晃了下,随之消失无踪。 一愣,猛然意识到什么,南雪尘快速起身,又上前推开门。 可门才稍微开条缝,一封信便落在脚边。 南雪尘一顿,垂眸看向那封牛皮信纸,踌躇片刻,弯下腰拿近眼前。 摸了摸上头毫无字句的信封袋,她将封口撕开,又拿出里头的白色信纸。 映入眼的那句话娟秀得很,整整齐齐落在纸页的第一行,如记忆中的白衣少年,捻着丝清爽的苏打水味—— 「雪尘,对不起,不要等我了。」 第七章 对你是真心的(1) 「铃——铃——」 刺耳的来电声传来,南雪尘自破碎的梦境中甦醒。 松开抱着双腿的胳膊,看了看不知何时降下的夜色和早已空荡一片的公园游乐场,南雪尘拿出手机,朝萤幕恍惚瞥了眼。 而这么一看,她却醒了大半。 余长逸? 接起电话,南雪尘听对头说了几句后,就迅速下了长椅,奔出公园。 半小时后,气喘吁吁地站在熟悉的别墅外,南雪尘才支着腰吐了口气,一个面色匆忙的男人就从里头走了出来。 「雪」 瞧南雪尘批头散发的狼狈模样,和那骯脏渗血的双脚,余长逸着实愣了下,却又即刻凑近她,「雪姐,你回来了。」 没理会他的诧异,南雪尘皱着眉喘息,掠过他走进别墅,「当家怎么了?」 「不太好,」快步跟上她,余长逸焦急叹了口气,眼底满是忧心,「直接砍在腰上,肾脏裂了口子,出了很多血。」 「医生呢?看了没有?」 「当家一受伤就马上送回来治疗了,也紧急做了处理和下麻药,现在正睡着。」 疾步绕过露天泳池,南雪尘和余长逸进了里屋,又一路走上二楼。 卧室门边站着的两个男人见着南雪尘时明显愣了下,可被余长逸眼神示意后,又立刻侧身让路。 进了房,姚文炎的私人医生正收拾完刀具,见到他俩时恭敬頷首下,便转身离开。 缓步在瀰漫着消毒水味的卧室,南雪尘凑近床侧,只见男人上身赤裸,露出紧实的肌肉线条,左肩和腰际却缠着大片绷带,渗出的鲜血将所有戾气糊了层虚弱。 被瀏海扫着的双眼紧闭,姚文炎唇瓣泛白,额角更是止不住的汗珠,全是不安稳昏睡的模样。 收回观察他的视线,南雪尘皱起眉,扭头看向余长逸,「怎么会伤成这样?」 余长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眸色骤冷,「聋了?」 「当家不希望你知道这件事,雪姐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南雪尘沉默,视线又投向床上闔着眼的男人,顿时想起他和陈正私下的交易,她轻轻嗤笑,不知是戏謔还是自嘲,「不希望我知道?」 「那倒是,他从来就什么也不让我知道。」 闻言,眼底流过一丝异样,余长逸咽了口气,「雪姐,当家对你是真心的。」 「他在昏迷时一直唸着你的名字,我也是因为这样才请你过来」 真心? 忍不住嘲讽地扯了下唇角,低垂的眸冷淡一片,「余长逸,你跟了他多久了,我以为你比我还清楚呢。」 后话微顿,再出口时,瞬间散在了寂寥的空间之中。 「我们是没有心的人。」 女人阴凉的话音入耳,眼底的忧心一僵,待脸上的情绪逐渐褪去,余长逸抬眸看向床上的男人。 墨色的发丝凌乱地刺着眼皮,姚文炎额角渗着冷汗,嘴里念念有词地皱着眉,看起来犹如一个做恶梦的孩子。 一股气焰猛然腾上嗓眼,余长逸咽了口唾沫,嗓音低沉下来,「是啊。」 「混一行的,怎么能有心呢?」 攥紧掌心,他转身面向南雪尘,眸色捻着讽刺的笑,「所以我才说当家这辈子做过最错的决定,就是当年救了你一命。」 「这样,他就不会变得不像他了。」 对他骤然的话题转变没反应上来,南雪尘实实一怔,双眼微睁,「你说什么?」 将女人诧异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余长逸盯着她沉默数秒,觉趣般轻轻笑了,「南雪尘,当家今天为什么会出事,我为什么没办法保护他,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只要他有事,别说再坐几年牢,我命都可以给他。」 余长逸冷冷说道,凝视着南雪尘逼近一步,而她反应不及,只好慌神地朝后一退。 「但是南雪尘,你呢?」 直盯她错愕的双眼,寒冷的目光犹如利刃,毫不留情捅破她的所有偽装,「这四年来,每次当家在教你用枪时,你心里在想什么呢?」 「是不是在想,这个枪口,什么时候能对准他?」 心脏一疙瘩,南雪尘微微抽了口气。 虽明白姚文炎和余长逸知晓她的身份,可此刻毫无预警地与余长逸当面对质,南雪尘竟僵在原地,被堵得不知该如何作答。 面对男人穿透灵魂的视线,有股巨大的羞怯袭上胸口,她双唇翕动,心脏如失重般无限往下坠。 可许久,她还是故作倨傲地深吸口气,别过了他的视线。 「当家什么时候知道的?」 看着南雪尘黯淡的侧顏,余长逸没有即刻回答,只是缓缓看向床上的男人,沉默很久。 「我不确定。」 「但四年前当家让你来他身边时,底下那些管事想查你,却被他拦了下来。」 「我总觉得,他一早就猜到了什么,可他就是逼着自己不去证实。」嚥了口气,掌心微攥,「因为只要不去证实,就能装作那些事没有发生。」 「直到陆行洲出现,他才终于没忍住吧。」 一股强烈的钝痛猛然窜入胸口,南雪尘闭上眼,紧紧抿住下唇。 而说到这,想起她方才的嘲讽,余长逸眼底流过了道无奈,又像是不平,「你也许会想,当家这四年来从没让你碰过他手里的生意,是因为他没信过你,可我不这么认为。」 「我觉得这反倒是一种保全,如果哪天这些生意暴露了,至少没碰过的你,可以全身而退。」 心脏潮湿得能拧出一滩水,南雪尘颤抖地倒抽口气,明明心里早有模糊的答案,却还是想得到一个确定。 看着那深陷昏睡的男人,发凉的指尖陷进掌心,她努力扯动无力的声带。 「那和谢柏锋的交易呢,他为什么要让我参与?」 岂知余长逸却没回答,仅是笑笑反问,话音打趣,「你觉得呢?」 「为了让你留在这儿,当家冒着风险和那陈警官设了这场局,既然一切都是假的,你觉得他又为什么要让你参与呢?」 南雪尘红着眼看着他,睫毛一点点地濡湿起来。 而漫长的沉寂后,余长逸戏謔地一扯唇角,长叹着摇摇头,「真是无用的期望啊」 「明明知道你会捅他一刀,他还是要赌,」荒唐一笑,「赌什么都不知道的你,究竟会不会把他给卖了。」 鼻息一哽,南雪尘咬了咬牙,抬手糊去脸颊的泪珠,像明白自己快要撑不下去般,又迅速朝余长逸拋问:「那晚在daytime,究竟发生了什么?」 「姚文炎为什么会受伤?」 掠过南雪尘凑近姚文炎的床侧,余长逸拿起折在一旁的毛巾,弯下腰替他擦拭太阳穴的汗渍。 动作落下,他才又泰然直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直视南雪尘,「我只能说,那位陈警官是低估了当家对你的真心。」 「明明一开始约定都订得好好的,最后却突然反悔,说要把你带回去。」 扫了眼姚文炎左肩渗着血的绷带,余长逸眸色闃黑,话音阴沉。 「要不是陈警官先开了那一枪,当家不会是那么狠心的人。」 听到这里,双腿最后一丝馀力被抽了个乾净,南雪尘一个踉蹌坐倒在了地上。 心脏疼得像受刀绞,泪水无可自控地滑至下顎,而同时,床上的男人像做了梦魘般,眉间的皱摺又一紧,低喃出声:「南雪」 「南雪,不要走」 名为愧疚的潮汛在胸腔奔流而出,南雪尘捂住颤抖的唇瓣,死死憋住破碎的气息。 而一旁的余长逸静着,由上而下睨着瘫软在地的她,良久后淡漠起声:「今天晚了,你明天再走吧。」 第七章 对你是真心的(2) 侧身躺在旅店的床上,没有盖被,南雪尘紧紧蜷着身,把整个脸埋在了胸口。 窗帘紧闭着,整个房间漆黑一片,潮湿的气息悬浮着霉味。 …… 「虽然当家不想让你知道,但我觉得我不说,对他实在太不公平了。」 「还记得四年前反水到南区的黄宏山吗?」 「今天他受伤,就是那黄宏山说手里有你的黑底,知道你是警察。」 「你知道卧底身份曝光会发生什么的,他要当家一个人去南区拿。」 「南雪尘,你知道当家为了保你命,是冒着多大的风险吗?」 「就算我们北区和南区多么分化,可终归是同城同路,还是会遵着道上礼仪称兄道弟,可谢柏锋现在被条子逮着了,对陆行洲和陈正有多少恨,对当家就有多少恨。」 「今天黄宏山那一刀,是真往死里砍的。」 …… 又害了一个人呢。 缓慢探出头,南雪尘拿出在胸前捂热的徽章,又凑近眼前。 烤漆闪烁的金光隔着透明盒刺入眼底,她掀开背面,看着那句用油性笔写下的「对不起」。 南雪尘轻轻咧口,双眼红得很,却早已哭得乾涩。 不对,是害了两个人。 从最初害了陆行洲,到害了陈正,又到现在害了姚文炎。 她三十四年的人生里,对她有过真心的仅仅三人,都被她给害了。 ——南雪尘,你还真是脏啊。 ——你说说,你还要脸吗? 一股噁心感猛然窜上了嗓眼,南雪尘撑着床板翻身站起,踉踉蹌蹌衝去厕所,跪在马桶前吐了起来。 而苍白着脸走出厕所时,放在床边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走了过去,南雪尘弯腰拿起手机,点开讯息框。 「雪尘姐,我是金正浩,突然传讯息给你不好意思。」 「你的事行洲和我说了,今天是师父的葬礼,如果有空你也一起来吧。」 葬礼? 看着讯息栏中附上的地址,南雪尘愣了愣,手指凑上键盘想回绝,可床上那抹金光隐约扫入馀光,她又一顿。 抿了抿唇,她犹豫地皱起眉。 到墓地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斜下,一个个落在草皮上的石碑整齐排列,在地面拖拽出暗色的阴影,明明影子连影子,看去却还是孤寂得很。 穿着一身黑色外套和长裤,南雪尘用连衣帽盖着头,掠过一个又一个身着警服离开现场的人们,又偷偷观察他们脸上的神色。 似乎有人哭了,眼角鼻子都红扑扑的,可抬手擦去泪渍后,口中下句话却是问着晚餐该吃什么,又大咧咧地揽上身旁人的肩膀。 眸色暗了下来,南雪尘收回视线,两手藏在口袋里加快步伐。 「——金正浩。」 来到说好的地点,远处的男人拿下了头顶的警帽,南雪尘很快就认出那老实的寸头身影。 金正浩闻声扭头,看着一身黑的南雪尘走来,「雪尘姐?」 嗯了声,南雪尘翻开帽子走近他身边,仔细看起那被花束围绕的墓碑。 视线扫过「陈正警官之墓」和「克勤殉职、典范永垂」几个词,南雪尘戏謔一笑,蹲下了身。 伸手抚上石碑,眼底满是散漫,她扬起唇角,「喂,陈正。」 「我听说你是因为缉毒,去了废工厂爆炸死的啊?」 说着垂眸,瞥了眼土壤,「我还听说,你的小徒弟们连你的尸体都没找到,埋在这土里的只有你的警服啊?」 不禁荒唐笑了出来,南雪尘抽出藏在口袋的双手,拿出两罐还热着的牛奶。 把一罐放在墓碑前,又低头扭开手里那罐的瓶盖,嘴上一边念叨:「陈正你知道吗?其实我以前真的很讨厌喝牛奶,没骗你。」 「不过,不是我不想喝,是因为我喝不起。」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得不到的东西,非要逼着自己不想要。」 「牛奶是这样,陆行洲是这样,一开始的你也是这样。」 「可是」 看着眼前白得晃眼的牛奶,南雪尘安静片刻,唇边咧了口嘲讽,「牛奶这东西,还是太好喝了。」 「从来没喝过的我还是会拒绝不了,到后来只要你俩把牛奶瓶凑到我面前,就算知道那是个空瓶,我还是会接。」 「听起来挺可笑的,对吧?」 落下一串自言自语,南雪尘抬手将牛奶一饮而尽,边擦着嘴边的奶渍边蹣跚站起。 直视墓碑上那辣眼的金字篆刻,犹如大梦初醒般,南雪尘缓慢眨了眨眼,与它一样陷入长久的沉默。 「喂,陈警官,你说你秉持这单身主义都不找老婆,要是以后出任务不小心死了,谁给你办葬礼啊?」 「我去,好你个臭丫头,你这是在诅咒我啊?」 「什么诅咒,我就是好奇问问!我们这一行不就出生入死的吗?难道你就没想过这问题啊?」 「我不还有那些小徒弟们嘛,你担心个啥?」 「你那些小徒弟,一个个粗枝大叶的只知道办案,这种事你敢交给他们?」 「我不还有你嘛,有你这细心的乾女儿,我不怕、我放心了!」 零碎的回忆闪入脑海,一股挟着涩意的气焰倏然窜上喉咙,南雪尘咬咬牙,一串泪还是忍不住砸了下来。 和那块冰冷的墓碑四目相对,胸口的痛意如涟漪般无限扩展,她皱紧眉,「陈正」 「你当了四十年的警察,还没点脑子吗?」 哽着声说完,胸口从几日前就绷紧的弦骤然断了,南雪尘拔高嗓音,「为了把我带回来,竟然敢在姚文炎的地盘对他开枪!?」 「陈正,你他妈是傻子吗!?」 后头的金正浩一愣,回头看了看远处闻声朝这侧目的人,赶紧上前一步,「雪、雪尘姐」 没有理会他,南雪尘狠狠抽了口气,也没糊去脸上的泪水,只是讽刺地咧唇一笑,「先是卖了我,又为了救我死了陈正,这就是你给我赔罪的方式?」 「你要是真对不起我,就该活着给我赔罪!」 见南雪尘情绪崩溃地喊着,金正浩眼底尽是着急,却又不知如何劝说,「雪尘姐」 而被他拦着,南雪尘终是软着腿瘫坐在地,看着墓碑前的那罐热牛奶,揪着胸口的衣料哭得声嘶力竭。 第七章 对你是真心的(3) 「谢谢你今天找我来。」 和金正浩坐在小卖部外的餐椅,坐到下了两场雨、天都黑了,南雪尘情绪才终于稳定了些,「也谢谢你陪我坐了那么久,都天黑了。」 「没事,我今天也打算在这待会儿的。」金正浩应道,踌躇看了她几眼,「雪尘姐,你好些了吗?」 「我没事了。」喝了口热巧克力,南雪尘轻叹,眼前瞬间白雾繚绕,「人走了,再难过也没用,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见她话虽这么说,还是抬手抹了抹泛红的鼻尖,金正浩低下头,脸上露出明显的悲伤,「师父走得实在太突然,我到昨天都还没有些实感今天看着他下葬,才觉得这一切不是一场梦。」 瞧金正浩哀伤的神情,想起几小时前突然下起雨,他提着伞奔到陈正墓前挡雨的模样,心底驀地涌上一股欣慰。 南雪尘敛眸,淡淡地说:「你倒是他小徒弟里唯一有心的。」 金正浩摇摇头,拿起咖啡喝了口,「不只有我,行洲他也很难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一时太衝击,这几天还大病了一场。」 正低眸喝着热巧克力,可听他这话,南雪尘动作一顿。 「生病?」 抬眼看向他,南雪尘把杯子放在桌面,双眸随着嗓音不自觉地染起紧迫,「陆行洲生病了?」 被她一问,金正浩像突然意识到什么,也停下喝咖啡的动作。 迟疑几许,面色染上明显的窘迫,「对」 「那天晚上我们去喝了酒,可能是喝晚了,外头冷风吹多了就着凉了。」 「本来是小感冒,可那傢伙平常工作量就多,现在师父又突然离开,才终于压垮了吧。」 没把金正浩的后话听进去,南雪尘呆滞地眨眨眼,早把注意力全放在那关键词,「喝酒?」 陆行洲居然喝酒了? 南雪尘很是诧异,这还是她认识陆行洲十年以来,第一次听到他喝酒。 可是,陆行洲为什么会喝酒?像他这个当初在生日会上不小心把酒当成水灌一口,就呛得南雪尘拍背又递水的人,怎么会碰酒这种东西? 该不会,是因为那天在旧家对他撂下的狠话吧? 见女人没有责备的作势,只是愣神地在思索什么,金正浩犹豫地咽了口唾沫,「嗯,那晚后他就生病了,可今天还是来了。」 「明明看着人就特不舒服,但劝他劝了好久都不肯回去,硬是要看师父下葬后才走。」长叹口气,无奈摇了摇头,「这小子,性子就是那么倔。」 听他说完,想起与陆行洲重遇后的交集,南雪尘安静片刻也淡淡回道:「是啊,他一直都是那么固执。」 话音一落,俩人间顿时陷入了沉寂。 瞧女人捧着杯子垂眸不语,金正浩把喝尽的咖啡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缘攥了攥。 「雪尘姐,你和行洲他」抿了抿唇,话音带着试探,「还没和好吗?」 「我和他又没吵架,和什么好。」 「雪尘姐,我不是说现在」 「我知道。」打断他,南雪尘闭着眼摁了摁太阳穴,有些烦躁。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看出她的不耐烦,可心底一直忍着的也快耐不住了,金正浩无奈皱眉,「雪尘姐,我和行洲初中就认识了,现在算下来也十五年了。」 「其他的我不敢乱担保,但感情上,我也看他喜欢你十年了。」 「那傢伙对感情这种事很单纯的,只要喜欢一个人就不会变了,雪尘姐,他对你是真心的。」 他对你是真心的。 又是这句话呢。 好像只要有一个人对她献出真心,周围的其他人就会主动提点她,因为害怕她把那人的真心狠狠践踏在地上。 可他们又有谁知道,南雪尘早有自知之明了。 明白那些给她的真心,就只是浪费而已。 见南雪尘沉默,金正浩又神色复杂地开口:「雪尘姐,我知道我是个外人,没资格干涉你和行洲之间的那些事。」 「可行洲他除了是我朋友还对我有恩,我看他这样为了逃避感情把自己陷在工作里、不顾及自己的身体,心里真的是难受,雪尘姐你」 「别说了。」 蹙起眉,南雪尘冷声打断他,「那是他的事,和我无关。」 「我和陆行洲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结束了。 如今这些迟来的纠缠,只不过是老天爷的降罪,让她为曾经干下的所有骯脏事赎罪罢了。 思忖至此,收敛起脸上不该存有的神态,南雪尘将热巧克力一饮而尽,推开桌沿站了起来,「我先走了。」 「天已经晚了,你也赶紧回家吧。」 「欸?雪尘姐——」见她突然起身离开餐椅,金正浩瞪大双眼,也匆忙站起,「你等一下!」 被他喊得一顿,南雪尘疑惑扭头,「怎么了?」 可出乎意料的,金正浩见她看来后,面色竟是明显的踌躇,甚至紧张地低下头,「雪尘姐,其、其实」 「我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和你说,是关于行洲的」 关于陆行洲? 南雪尘蹙起眉,全身面向他,「什么事?」 「我」 似乎更慌张了,金正浩倒抽口气,「雪尘姐,你先保证你听了不会生气,我、我真的不是故意听来的,我只是那时候听行洲他喝醉说的,不是我主动问他的」 看着他仓皇的神情,好奇简直要溢出心口,南雪尘拉开椅子又坐了下来,视线紧迫地定在他脸上。 「到底什么事?」 话音不耐,「我不会生气,要说就赶紧说,别让我逼你。」 「我、就是」 「雪尘姐,我知道我解释不了,但这真不是我刻意听来的。」 「那时行洲喝得太醉了,是他边哭边和我说的,我也没想过他喝醉后是这样子」 对那从始至终僵着面色的女人结结巴巴地一阵乱解释,许久后见她不说话,又焦急地垂下头,「对不起,雪尘姐,我」 「——唧!」 话音未落,对面的铁椅就猛地朝后一退,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声。 金正浩一愣,下瞬抬起眼,对头已不见人影。 眨了眨眼,扭头看向南雪尘匆忙离去的背影,金正浩迟疑良久,松开掌心。 「雪尘姐?」 第七章 对你是真心的(4) 二零一九年,农历大年初一。 「——咔啦。」 卧室门被人推开,女人坐在梳妆台前涂着口红,没有回头,只是不咸不淡拋了句:「陆行洲呢?」 看着崔英兰勾着脚坐在桌前,视线在她沾着颈窝的黑短发顿了顿,又滑过大腿根部撩起的丝绸睡衣,男人反手关上门又落锁,笑笑走到她的身后。 垂下眸,将她的颊旁碎发勾到耳后,「还没回来。」 「还没回来?」 看着镜中倒映的面容,女人狠狠皱起眉,「那还不赶紧把他给我叫回来!」 「我已经叫过很多次了,但是少爷自己不回来的。」 手指摩挲起她的后颈,刘泰植瘪瘪嘴,话音捻着丝无辜,「夫人,我也没办法啊。」 把口红盖上扔到一旁,崔英兰愤然咽了口气,「真是不知道那小子到底被什么给迷了心窍」 「我花了多少心思把他养成今天这模样,当个警察就算了,竟然还想和那种女人在一起,真是不怕我气死!」 瞧她眉目紧锁的模样,男人浅浅一笑,倾下身,伸手环住她的脖子,「是啊,少爷这样真是太过分了」 「夫人对他那么好,还敢这样忤逆您。」 胸膛气得起伏起来,女人深吸口气,抬手覆上他的手背,「这个家懂我的,也只有你了。」 「可不是吗?」 下巴在颈窝蹭着,彷彿试图沾起奢华的香水味,「从少爷四五岁到现在,我可忠心得很呢。」 不一会儿的磨蹭,颈子就被他起了痒意,女人闭眼偏过头,不言而喻地摁了摁他的胳膊。 但那隻手受不了阻挠,轻而易举鑽入她睡衣的缝隙,又熟捻地顿在内衬的夹扣 「今天不行,他会回来。」 才刚解开,那隻保养得好的细白小手又紧住他的手臂,嗓音染着丝低喘。 「先生的行程我看了,酒会到晚上十点呢。」 刘泰植笑笑说罢,握住她微松的手,边吻上她的脖子边解开银扣。 「——之前让你去查的呢?」 外头下起了雨夹雪,女人换了身黑色睡衣,端着酒杯坐在窗檯看着玻璃外的苍茫,又回头看向房另一侧的男人。 「查到了吗?」 正把衬衫最后一颗钮扣扣好,男人轻笑了声,拿起地上的西装外套,伸手探进内袋,「瞧你多诱惑人,本来要拿给你的都忘了。」 「切,少嘴贫了。」 忍不住笑了出来,崔英兰抿了口红酒,眉一挑,「查到了什么?」 笑盯着窗台上的女人,刘泰植缓步走近她,又慢悠悠托起她的左手,将手中被塑料袋裹着的金属放了上去。 低头看向掌心里的东西,崔英兰一顿,「这什么?」 停顿数秒,皱起眉。 「枪?」 推开房门走入,见里头的男人闻声敏感回头,停止整理行李的动作,崔英兰提了提肩上披肩,莞尔走了过去。 「在外头待了三天,刚回来就要准备再出去啊?」 「现在可是新年呢,你好不容易回家一趟,都不怕妈妈伤心吗?」 低着眸,陆行洲没有作应,只是把抽屉里的警察特考证书放进包里。 扫了眼那张证书,倒是对他收拾行李的动作没有着急,崔英兰只是勾唇一笑,「行洲啊。」 「当年我叫你读法律你不读,读了警校,你有后悔过吗?」 「没有。」 毫无犹豫地回答,陆行洲拉起背包拉鍊,抬眼看向直视他的女人,「警察是一直是我心里唯一的志愿,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盯着她眼底惯性染有的笑意,陆行洲双目淡然,却在沉默间搅了分冰冷,又像是戏謔。 「只是可笑的是,这个念头是刘泰植让我有的。」 没意料到他这番言词,崔英兰一愣,眼底闪过愕然,「什么?」 将她脸上藏不住的惊慌看得清清楚楚,陆行洲泰然一笑,下瞬却别过视线,微垂的眸暗了下来。 数个在还未明白事理时目睹的画面又衝击入脑,多年下来早已麻木的心像被针一刺,陆行洲闭了闭眼,攥紧掌心。 艰涩咽了口唾沫,声音染起明显的悲伤和自嘲,「因为小时候的我太天真,看着刘泰植穿着身黑西装天天跟在你身后,总是不顾一切、耗费心力地保护你。」 「所以有一天,我童言童语地问他你是警察叔叔吗?因为警察叔叔像超人一样,会保护好多人。」 说到这,像是感到荒唐般,陆行洲笑了出来,一双桃花眼流转着嘲讽的寒意,「他那时候把我抱在怀里,一点也没有犹豫地骗我,说是啊,但他是只保护你的超人。」 抬眼看向全然僵在原地的女人,陆行洲冷冷扫过她如遭雷击的面色,沉默片晌又开口:「可是妈,你知道吗?」 「警察和保鑣,永远是不一样的。」 清朗的面庞散去了往日的寧和,此刻全被冷漠与疏离佔据,陆行洲直视着她眼中的慌乱,话音之淡。 「一个不止会保护他喜欢的人,还会保护他不喜欢的人。」 「可另一个只会保护花钱聘他的人,甚至不惜伤害喜欢他的人。」 扔下这些话,没有再看她一眼,陆行洲提起包转身掠过她,走向房门。 可掌心才覆上门把,后头却传来一声嗤笑,「保护喜欢的人?」 闻言,陆行洲脚步一滞。 而见他这般,崔英兰戏謔地咧口,神色里的惊愕已化为虚无,盛气凌人地朝他的背影抬起下巴。 「那陆行洲我问你,如果你喜欢的人是个杀人犯,你要选择警察这志愿,还是选择保护她呢?」 一怔,手指离了门把,陆行洲蹙眉扭头。 「什么?」 第七章 对你是真心的(5) 房另一侧的女人眼底笑意瀰漫,对着他歪了歪头,「你肯定会选警察的吧?」 「毕竟你说,你从来没后悔过啊?」 见陆行洲在门边怔住神色,像是站住了脚,崔英兰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从容不迫渡步到他的面前。 那缀着水晶指甲的手从披肩下探了出来,女人拿着包塑料袋,低头故作仔细地端详起来。 长叹一声,「儿子啊」 「亏你还是个警察,怎么会犯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呢?」 随她一同低下视线,看着那躺在塑料夹链袋里的手枪,陆行洲愣了下,「这」 「我本来是一直不想承认的,但今儿个倒是想称讚南雪尘了。」 抬起手,神色晦气地扫了眼手里的枪,崔英兰一扯红唇,「当年为了谋杀她那养父,居然整了把一模一样的二手枪,凭那轻轻一撞就能射出子弹的小故障,假装是正当防卫走火误杀,加上那可怜的流泪戏法,连法官都被骗个彻底。」 闻言,陆行洲双瞳一晃,抬眼看向面前的女人。 而瞧他错愕的神情,崔英兰又哂笑道:「她还真是个厉害的货色啊,之前的确是我看低她了。」 讽刺的言词投掷入耳,却即刻在脑中融为杂讯。陆行洲盯着那把覆着尘灰的手枪,而馀光落在女人搁在胳膊上的艳丽蔻丹,只觉一股巨大的恐惧袭入胸口,掀起一浪浪的惴慄。 背脊窜上了片鸡皮疙瘩,安静许久,他绷了绷泛白的唇。 「妈,不要那样做。」 「怎样做?」 从容啊了声,崔英兰一笑,「让她进去坐牢吗?」 听这后话,心里的着急溢出了嗓眼,陆行洲抬眼看向她,眉目尽是慌张,「妈,她这样做是有苦衷的。」 「苦衷?」 嗤笑了声,目光森冷,「不管她有什么苦衷,她蓄意谋杀她的养父就是事实,别跟我扯这些东西。」 「我等等就会把所有证据交给法院,她的苦衷就自己和法官说吧。」 「碰——」 见她扭头要出门,陆行洲抽了口气,扔下手里的包拽住了她,「妈!」 视线微侧,一扫他仓皇的神色,势在必得地笑了,「怎么了?」 胸膛因呼吸急促剧烈起伏起来,陆行洲浑身打颤,目光自那塑料袋里的枪收回,又看向正笑盯着他的女人。 与她笑意混浊的眸直对着,一阵漫长的沉寂后,陆行洲颤抖地咽了口气。 然后,他咬了咬牙,又弯下腰——双膝跪在了地上。 十指掐紧裤料,陆行洲双目湿红,嗓音暗哑,「妈我求你了。」 「拜託,不要。」 见他突然跪在自己面前,崔英兰一愣,「你」 可下瞬,她胸口又一冒火,很是荒唐地抽了口气,「我到底为什么会有你这种没用的儿子喜欢上一个杀人犯,现在居然还为了她跪在地上和我求情!?」 眼角滑下一颗泪珠,卑微的声线破碎,「妈,我求你了就装作不知道吧。」 「雪尘她这一生已经够苦了不要再让她受苦了。」 泪水一串串自下顎坠落在地,嗓眼哽得像被人死死扼住,陆行洲皱着眉抽泣:「她会这样做,真的是有苦衷的。」 「妈,拜託我求你了。」 看着陆行洲跪在脚前低声下气恳求着,崔英兰气愤地皱眉,可相通的血液流淌间,盛怒的内心还是泛起了软意。 沉沉闭了闭眼,她倒吸口气,侧首朝门外喊话,「张婶,拿纸笔来。」 不过一会儿,外头的女人微微开门,垂头递上信纸和钢笔。 崔英兰伸手接过,低眸睨着跪在地上的人,努力耐着胸口的气焰,「行,不要说我逼死你们,我就给你两个选择吧。」 「第一个选择,写一封信给南雪尘那女人,清清楚楚和她提分手,再也不相往来。」 「第二个选择」 崔英兰抬起下巴,由上而下冷冷瞥着陆行洲,沉默数秒,把信纸和笔扔在了地上。 「你就亲自銬着她去坐牢吧。」 「少爷。」 开门走进房内,看着坐在桌前的男人和他面前没动过的食物,刘泰植面无表情地开口:「夫人说您如果不吃,我只好亲自餵了。」 语落,见陆行洲没有反应,男人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餐盘里的汤匙—— 「刘泰植。」 手僵在了空中,男人一顿,侧目看向他。 颓丧地坐在椅上,陆行洲无神盯着桌面白色的信纸,唇色苍白,「这二十年来」 「你天天待在我妈的身边保护她,是真心喜欢她的吗?」 被陆行洲这么问,似乎早知他看透一切,男人脸上并未有任何慌张的表情,反而泰然一片。 沉默片刻,刘泰植开口:「我没有夫人,是没有饭能吃的。」 放下手里泛着金光的汤匙,刘泰植伸手拿起滚到一旁的钢笔,又放在陆行洲的面前。 「但是少爷,你没有南雪尘,还是有饭能吃,还是能活得好好的。」眸色冷淡,男人收回手,话音毫无情绪,「爱这种东西,是不重要的。」 「您只有写了这封信,才是真正保护南雪尘,和您自己。」 看着那滚动的钢笔和信纸,陆行洲双眼空洞无光,喉腔滞涩得难受。 可许久,他终究是颤抖地提起那隻笔,又缓慢落在纸页的第一行—— 两个字刚落,陆行洲咬了咬牙,一串泪还是落了下来。 沉重地抽了口气,他伸手迅速糊去泪珠,深怕浸湿了那单薄的信纸。 「雪尘」 五指松开笔桿,陆行洲垂下头,摀住哭红的双眼,「对不起」 不要等我了。 第八章 如果世上有爱(1) 天空又下起了雨,比在墓地的那两场还要大,还要冷。 南雪尘在雨中狂奔着,豆大的雨点毫不留情打在她脸上,和泪水交织为一,嚐起咸中带涩。 不知跑了多久,跑到她耐不住胸腔的闷痛大咳出声,她才终于来到目的地。 站在无比熟悉的白色大门前,南雪尘皱着脸大喘两口气,又艰难咽了口唾沫,抬手按下一旁的门铃。 听着铃声隔着门微弱地传入耳里,她闭上眼,紧张地在心里祈祷。 拜托、拜託 拜託,你还在这里。 可随着耳际迎来死寂般的沉默,她的心在分秒游走间,也逐渐坠了下去。 南雪尘不死心,边哭边咬牙,犹如在发洩一般,又往门铃胡乱摁了数次。 「陆行洲!」 抽了口气,嗓音嘶哑,「你开门啊!」 想抹掉眼泪,可浑身上下都湿得不行,南雪尘索性放弃,只是一昧猛摁按钮,「你不是说你会选我的吗!我现在来了,你快开门啊!」 「陆行洲!你快开门啊!」 「你快开门」 毫无回响的寂寥投掷入耳,南雪尘逐渐停止嘴里的喊声,手也慢慢垂了下来。 你在想什么呢?南雪尘。 都五年了,以为他会永远等着你吗? 不是你说结束的吗?不是你把他推开的吗?不是你说他不能干涉你生活的吗? ——你说说,你还要脸吗? 脸颊湿濡一片,南雪尘呆看着眼前的白色大门,沾着雨水的唇瓣起了苍白,双眼是闃黑的无尽深壑。 像是彻底看透了自己,胸口涌入一股巨大的自我厌恶,南雪尘嘲讽咧了咧口,蹣跚转过身—— 「咔啦。」 轻轻脆脆的开门声。 那个瞬间,她的灵魂颤了。 有道温热的逆流自内心深处疾速奔流而上,奇蹟似地完整覆盖住喉腔的噁心感,南雪尘在石阶上晃了下身子,在数秒的迟疑后,扭过了头。 一个身着家居服的男人一手撑在门边,一手堪堪摁着太阳穴,脸颊是明显的烫红色,好看的眉眼皱在了一起,全是刚睡醒又不舒服的模样。 南雪尘直看着他,缓慢眨眼之际,一滴泪又落在了雨里。 可他似乎还没发现她站在这,闭着眼捏了捏眉心后,像在努力让自己清醒般一甩脑,才抬头,「谁」 在视线触及到浸在雨中的南雪尘时,陆行洲的后话瞬间卡在了嗓子眼。 水花漫漫,被雨声淹没的屋外,俩人如此对视了三秒。 然后,像终于缓上了神,陆行洲抬手迅速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后发现不是梦境,于是诧异地瞪大了眼。 「雪尘?」 手离开门边,陆行洲猛地朝她凑近一步,无顾外头的雨势剎时染湿卫衣,伸手将她拉进门簷下。 瞧她浑身溼透的模样,有些无措,「你、你怎么」 「雪尘,你要不要先进」 刚提议,可似乎想到了什么,陆行洲一顿,转变了说法,「你等我一下。」 语落扭头进了屋内,而不过几十来秒的时间,陆行洲拿着条白毛巾又走了回来,抬手裹上南雪尘的头发。 「你是怎么弄成这样的?」指腹隔着毛巾轻轻摩挲她的发,话音是毫发毕现的心疼,「忘记带伞了吗」 南雪尘没回话,只是看着这傻子发着高烧红着脸颊,还满心满眼担心她淋湿的鬼样儿,心底是愈加积累的滂沱大雨。 你怎么会以为他离开了呢,真想给你搧一巴掌清醒些。 可是 早把他方才的神情捕捉得一清二楚,心里不禁起了凉意,南雪尘直视着他,语气紧迫,「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里面有人了,是吗? 「我」谁知陆行洲闻言,替她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又缓慢收回了手。 「我怕」 垂下头,嗓子是满满的委屈和无辜,「我怕,你讨厌我。」 听他这回答,南雪尘差点没忍住直接给自己搧一巴掌。 不知该哭该笑,她仰头看着男人垂下的长睫,眼泪又不由分说地落了下来。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 你是陆行洲啊,永远乾净明朗得晃眼的陆行洲,永远固执得像个傻子的陆行洲,永远热着心脏和血液暖和我的陆行洲,永远和当初那单纯又一身正直的少年如出一辙的陆行洲。 你是陆行洲啊。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 鼻息灌满酸涩,南雪尘攥紧掌心,摁着嗓音里的颤,「陆行洲」 「你还要不要我?」 不知是因感冒脑子太过混沌,还是她的话过于突然,陆行洲着实一愣,清俊的脸庞染起诧异。 「你说什么?」 「我说,」南雪尘深吸口气,昂头直视他,双目潮湿通红,「你还要不要我?」 「我」 这次他听仔细了,和那蓄满泪水的双眼对视着,一阵呆滞的安静后,心脏不知为何跳出了该有的规律。 咚咚—— 咚咚—— 迟滞眨了眨眼,陆行洲微微张唇,模糊听见自己被雨声和心跳盖过的回答。 始终如一的坚定,捻着丝执拗的鼻音。 「我要。」 「我永远都要你。」 心一疼,眼泪再度决堤而出。 南雪尘咬了咬牙,朝陆行洲猛地凑近一步,在他还愣神之际抬起脚跟、捧住他的脸颊,然后—— 吻上了他的唇。 第八章 如果世上有爱(2) 混着雨水的眼泪滑入俩人的唇角,心肉像被人拨挑着,一阵痒意在唇齿重合之际,飞快划遍全身上下。 陆行洲反应不及,被南雪尘强势地抵着胸膛,边任由她压着他的唇,边踉蹌地朝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碰。」 随着南雪尘头上的毛巾斜落在地,后头的门惯性地自个儿关了起来。 从玄关、客厅、走廊当陆行洲恍惚意识上来,才发现南雪尘吻着他的同时,一直刻意地把他往卧室里推。 直到纠缠的二人一个不稳倒在了床上,南雪尘又撑起身,把湿透的黑色风衣脱去扔在地上,又把束在脑后的马尾卸了下来。 后脑磕在了枕头上,因感冒加上方才的举止有些发喘,陆行洲像个孩子一样仰躺在床,盯着跨坐在他身上的南雪尘傻愣着。 女人脸颊湿润得很,在卧室的暗光下隐约反光,一头黑发即使湿漉漉的却还是柔顺得好看,身上仅剩的白t恤被雨水浸成了透明色,让里头的黑色内衣显眼地透了出来。 猛地一愣,陆行洲别过视线,不知是出自发烧还是其他可能,脸蛋迅速烧烫起来。 「雪、雪尘」 没有看清他脸上的酡红,南雪尘又将上衣脱了下来,反手扔在地上的风衣旁。 抬手一拨湿淋淋的长发,她欺身而下,凑近了他的唇瓣。 不敢看她,陆行洲害臊地闭上眼,却还是感受到那柔软抵在了胸口。 浑身又一阵僵硬,陆行洲像被电击似地别过头,回避了她的接触。 瞧此,南雪尘有些不满地蹙起眉,伸手覆上他的脸颊,强迫他看向她。 「陆行洲,亲我。」 微哑的话音带着蛊惑传入耳畔,一路扫至心尖,在胸口扬起一片酥麻细粒。 下身逐渐不安分起来,男人艰难地皱眉,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雪、雪尘,我」 「你讨厌我吗?」 「不,我没有」 否认的话音如此之快,陆行洲却还是扭捏地紧闭双眼,红着脸结巴,「我只是」 「我们,还没有这样过」 看着陆行洲羞赧回应,一脑子的衝动顿了下,南雪尘脸也不禁一红。 是啊,他们还没有这样过。 因为每当快要发生什么时,自十几岁奔涌而来的一帧帧画面就会闯进她的脑海,令南雪尘起鸡皮疙瘩、直冒冷汗,最后无法承受地推开陆行洲,衝到厕所吐个没完。 这也是为什么这四年来,姚文炎从没碰过她的原因。 可是 半撑半趴在男人的胸前,南雪尘垂着头,双眸还带着酸涩的微红,目光所及全是他,「陆行洲,我想把我给你。」 「你不想吗?」 「我」 感觉到那柔软在胸前蹭了蹭,陆行洲双眸敛成细线,可许久却还是忍不住掀开眼帘,迎上她醺醉的眸子。 南雪尘双手撑在他脸颊两侧的床板,上身只剩下一件黑色内衣,雪白清晰的胸线在微弱的光线下映着妖冶,猝不及防地入了他的眼。 愣了愣,陆行洲唇瓣微张,视线呆滞良久,才又像切了慢速抬眼看向她。 和她四目相对着,瞳仁逐渐染起了醉意,短暂的静謐逝去,他终究是顺从心性和痒意,松懈了刻意紧绷的神经。 血液流淌的速度增快,陆行洲眨了眨朦胧的眼,喉结微动。 「我想。」 闻言,南雪尘再度凑近他的唇,低低地说:「那你亲我。」 「可、可是雪尘,我感冒」 「我不介意。」 女人低声说,嗓子捻着丝喘息,眼底填满了悸动和隐约的期待。 瞧她这般,陆行洲心又一化,情意在体内迅速膨胀滋长,淹没了仅存的理智。 稍稍抬起下巴,陆行洲闭上眼吻上了她的唇。 是柔柔软软的触感,湿润里微微带烫。 轻轻吻着身上的女人,可不一会儿似乎是姿势受了阻碍,又像本能催发的躁动过于热烈,陆行洲在一片昏暗中抬起了手—— 感受到宽厚的掌心覆上赤裸的背脊,热意迅速透过肉体窜入了骨子,而脑袋在瞬间像炸开了什么,南雪尘不禁紧紧皱起眉。 可唇上的揉捻仍温柔得很,犹如害怕弄疼她一般,始终轻得像羽毛抚过。 脑海浮动得厉害,南雪尘在深层的恐惧中抽了口气,试图让他身上清爽的气味全染在自己身上,但几次尝试却觉不够,只好松开撑在床板的手,紧紧贴上了他的胸膛,又捧住他发烫的脸颊。 随着唇上的交织持续着,心里的颤慄趋向平稳,双眼却依旧酸得发涩,南雪尘闭眼沉沦间,又不禁落下了泪。 「陆行洲,你爱我吗?」 像是为了求证一般,南雪尘哽着声问道,看见她的泪水落在了他的脸颊,又滑至下顎。 「我爱你。」 陆行洲毫不犹豫地回答,没有抹去脸上的泪渍,只是搁在她后背的掌心朝上一挪,轻轻覆上她的后颈。 一手搂着她的腰翻过身,一手托着她的后脑勺放在了枕头上,他在再度吻上她前低声说—— 「雪尘,我一直都爱你。」 南雪尘闭上眼,双唇再次被人小心翼翼地舔舐起来,几滴眼泪滑进相交的唇瓣,在舌尖上泛起了些微苦涩。 可男人却含住了她的舌尖,将那抹苦涩仔细地划了去,只留下馀韵的甘甜,无限往復。 「南雪尘」 「我永远都会爱你。」 第八章 如果世上有爱(3) 当南雪尘从床上醒来,天已经大亮了。 迷迷糊糊掀开眼帘,又扭头看向身旁,却发现是空的。 疑惑地在卧室里望了圈,视线却敏感落在床角折好的衣服,南雪尘歪头看了看,倾身用食指把它勾来。 理所当然是陆行洲的衣服。 心里一乐,她满意地勾唇。 很好,这个家里没有女人的衣服。 正要把他的衣服套进头里,可刚动作却顿了下,南雪尘把脸埋进那件宽大的白色卫衣,闭上眼一嗅—— 乾乾净净的,清爽又俐落的味道,像苏打水。 嗯,陆行洲的味道。 愉悦地弯起眼,南雪尘穿上衣服,翻身下床。 而走出卧室不过探了几步,就见一个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的开放式厨房。 陆行洲同样穿了件白色卫衣,身前围着围裙,锅炉上似乎正煎着荷包蛋,整个空间飘着股蛋香。 南雪尘缓步凑上去,却刻意隔着两步的距离,站在男人身后瞧他低眸提着锅铲,认真得彷彿完全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看啊看的,忍不住在心底吐槽。 背后视觉差成这样这傢伙真是警察吗? 视线缓慢划过那整洁的后颈和宽阔的后背,目光像黏在上头似地停滞许久,南雪尘咬了咬下唇。 好想抱他啊。 于是,她朝他又凑了两步,张手紧紧还住他的腰间,不忘在背后蹭了两下。 岂知,这男人被她这么一偷袭,竟没有她意料中的诧异。 泰然翻过了荷包蛋,陆行洲回头看向南雪尘的脑袋瓜,眉目柔和,话音捻着丝打趣,「我还在想,你要站在后头看多久,怎么不快来抱我?」 这货居然在逗她! 南雪尘脸唰地一红,迅速松了手。 可陆行洲却伸手轻轻牵住她,把她的掌心重新搁回腰间,垂着眸,声色染起几分撒娇的意味,「别走。」 「我喜欢你抱着我。」 撇了撇嘴,南雪尘傲气地哼了声,却没有把手收回,还把脸颊贴上他的后背。 那腰际的肌肉仍精瘦得恰当好处,气味也一样乾净得清爽,可后背却比五年前宽阔了些,褪去少年的稚气,转为男人独有的成熟感。 满满的安全感导入心口,南雪尘闭上双眼,贪恋地一点都不想移开。 坐在餐桌前,南雪尘吃着盘里的培根和荷包蛋,而对头陆行洲看她吃着盘里的培根和荷包蛋。 瞧这男人单手托腮直盯着她,目光一扫他盘里连动都没动过的早餐,又看向他满是笑意的桃花眼,南雪尘不禁哂笑,「看来你感冒好挺多了啊?」 「嗯,」毫无犹豫地回道,陆行洲傻傻一笑,「全好了。」 「有你我就全好了。」 看这货一脸傻样儿,南雪尘憋不住唇角的笑意,低头想继续吃培根,却连咬都还没咬下去,馀光又扫见他直勾勾的视线。 放下银叉,南雪尘无奈起声:「我说陆行洲,我在吃东西你能不能别一直看我?」 「不行。」陆行洲断然回绝,撑着下巴摇摇头,澄澈的瞳面倒映的全是她。 「我太久没这样看你了,我得把这段时间没看到的看回来。」 无语,「你」 可还不待她说话,陆行洲又换了右手继续撑头,朝她宠溺地笑了笑,「而且你吃东西的样子,真的特好看。」 一懵,「吃东西?」 「对啊,我以前没和你说过吗?」 「你吃东西和把头发放下来穿裙子的时候,是我觉得最好看的样子。」 陆行洲说着,瘪嘴想了想,「但你不喜欢穿裙子也不喜欢把头发放下来,我也不喜欢逼你,所以就天天给你送牛奶。」 语落,脑海似乎浮现出什么画面,双眸弯成了月牙,男人笑得犹如当年的少年,「每次看你捧着牛奶瓶喝,我就特开心,像养着个女儿似的。」 「噗」没忍住笑了出来,南雪尘抬手摀住嘴,对他的说词很是难以置信,「陆行洲,你是傻子吗你?」 「是啊。」而陆行洲顺了她的话,依旧笑得满脸乐。 「只当你的傻子。」 看着这傢伙满眼甜蜜的傻样儿,南雪尘无奈轻叹,终究是束手无策决定放弃治疗。 回过头,扫了圈这屋里几乎没变的装潢,南雪尘又看向他,「你这五年,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对啊。」 才回答完,脑海突然闪过什么,陆行洲眼底笑意微褪,疑惑的语气染起害羞,「对了,我还没问你」 耳尖泛起红晕,男人不自然地抿了抿唇,「你昨天,怎么突然来找我了?」 闻言一顿,随即想起昨日下午金正浩的话,有股浓浓的愧疚感猛地袭入心口,南雪尘垂下眸。 沉默片刻,缓慢咽了口唾沫,「我听金正浩说了。」 「金正浩?」 嗯了声,南雪尘抬眼看向他,「当年的事。」 和她四目相对着,一时间不知她口中说的是哪件事,可立刻就读出她漫出眼眶的歉疚,陆行洲一愣,落下搁在下巴的手,「雪尘?」 「对不起。」 一股钝痛自胸腔窜上嗓眼,南雪尘深吸口气,双手攥紧落在腿根的衣料,「我一直以为当年你是因为知道我对我养父做的事,发现我骗了你,对我失望了,所以才写了那封信给我。」 南雪尘说着,双眸起了酸涩的氤氳,嗓音趋向哽咽。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静静听她说完,陆行洲怔然张了张口,直到瞧见有颗泪珠自她的眼角落了下来,他才猛然抽出神。 迅速站起身,陆行洲绕过餐桌坐到她身旁,看着她有些手忙脚乱,「雪尘,你不用道歉的,那、那不是你的错。」 低嗓染了无措,男人伸出手,一下下抹去她滑出眼眶的泪珠,又握住她拽着衣料的手。 热腾的暖意导入皮肉,南雪尘抽了抽鼻子,扭头看向他。 清俊的脸庞写满心疼,黑发轻轻扫过那微蹙的眉,陆行洲和她四目相对几许,指腹摩挲起她的手背。 「我才应该和你说对不起。」 「是我那时候只留了一封信给你,你误会是理所当然的,你没有错的,不要觉得对不起我。」 皱眉看着他,南雪尘心底又染起大片潮湿。 傻子又把所有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明明不是你的错啊。 「可是」 而见南雪尘止住哽咽,陆行洲才踌躇发问:「为什么你会听正浩说这件事?他是怎么知道的?」 瞧他真诚的困惑神情,南雪尘一顿,突然有些无语,「你和他喝酒时说的,都忘了?」 「喝酒?」 认真思索片刻,陆行洲眨了眨眼,「我、我记得和他喝过酒,但是」 似乎努力在脑中拼凑出那些回忆,但似乎依旧枉然,只好愧疚地垂下头,「对不起,我有点忘了。」 「我居然把你的事和他说了,对不起雪尘,我不是故意」 看着男人眼底的歉意,想起金正浩说当时陆行洲是哭着全盘托出,南雪尘心一疼,反手扣住他的五指,「没事,你不用自责,我才是应该自责的那个人。」 「真的对不起,陆行洲。」 「明明之前你说要和我解释,可我却不听,只一昧觉得你骗了我。」 南雪尘说着,眼眸低垂。 我以为你骗了我,却不知道,你是暗自替我负重前行。 见她歉疚说完,陆行洲静了会儿,又释然地弯唇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没事的,雪尘。」 「现在误会解开了,没事的。」 看着男人清澈带笑的瞳仁,一股暖流淌过心尖,南雪尘许久后也露出微笑,又一紧他的掌心。 俩人之间一时无话,南雪尘看着桌面的两盘早餐,沉默片刻又开口:「你爸妈呢,都过得好吗?」 岂料,身旁的男人听她这么问,眼底的笑意散了大半,面色更明显暗了下来。 对他这反应有些疑惑,可她还没再开口,陆行洲就垂下眼,低声道:「他们离婚了。」 一愣,压根儿没有料想到这回答,南雪尘很是诧异,「离婚?」 而陆行洲弯起唇角,却像是苦笑,「先吃早餐吧,等会儿再告诉你。」 第八章 如果世上有爱(4) 书房。 静看着墙上的相框,直到陆行洲的话自后传入耳里,定在女人脸上的视线一怔,南雪尘愕然回头。 「去世?」 盘手靠在桌前,见她站在书柜边投来视线,陆行洲沉默片刻,低下眸,「嗯,在他们离婚后没多久。」 脑袋一时灌入过多资讯,南雪尘有些反应不及,迟疑许久,努力耐着诧异起声:「他们是什么时候离婚的?」 「在我和你」似乎不愿说出那个词汇,陆行洲纠结地顿了会儿,却还是叹了口气,「在我和你分手的一年后。」 「她和刘泰植的事被我爸发现后,我爸很生气,马上就提了离婚,然后把她赶了出去。」 「后来,事情传出去后她也把工作辞了,每天就待在公寓里喝酒。」 说到这,眼底染起悲伤,陆行洲抿了抿下唇,「她本来就有酒癮,一天不碰酒就会出现戒断,可在家时她还天天有司机,那时候」 闻他这说词,心里多少有些预感,胳膊不禁起了鸡皮疙瘩,南雪尘犹豫张口:「她是」 「酒驾。」 陆行洲说出了她心里的答案,话音很淡,「自撞在分隔岛上,当场死亡。」 看着男人毫无波澜的神色,南雪尘呆滞地眨了眨眼,下意识抬脚凑近他,伸手覆上他的胳膊,「陆行洲」 「我没事,」看出她眼底的忧心,陆行洲弯唇一笑,握住她的掌心,「已经过了四年,我心里也慢慢放下了吧。」 说完,垂眸想了想,声线微低,「但也可能,是从小就知道她和刘泰植的关係,所以我也愈来愈排斥她了。」 方才刚听他说完崔英兰和刘泰植之间的情事,南雪尘眼底又染起心疼,没有挣脱被他裹着的掌心,只是旋身与他一起靠在桌缘。 指腹摩挲他的手背,南雪尘安静片刻,「但她身为母亲,还是好的啊。」 语落,意识到这话也许会让他產生误会,她又开口:「陆行洲,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如果我有一个这样为我着想的妈妈,我会觉得我是个幸运的人。」 没有回应南雪尘的话,陆行洲缓慢抬起眼,看向墙上的相框。 这是张全家福,和南雪尘在他皮夹里看到的那张一样。 只是差别的是,皮夹里的那张在摄影师的指示下,陆行洲、陆明顥、崔英兰,三人仅是淡然优雅的微笑。 可现在掛在墙上的,是张不合格的淘汰品——因为当时陆行洲不小心打了个喷嚏,惹得崔英兰笑了出来,露出一双含光的笑眼,以及脸上毫无掩饰的笑意。 视线定在女人灿烂的笑靨,陆行洲沉默良久,面无表情地起声:「其实我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真正爱过我。」 南雪尘侧首看去,只见陆行洲仍直视着相框,俊朗的侧顏像被书房的浮尘遮掩,满是淡漠,「从小用尽一切资源栽培我读法,领着我和亲戚朋友吹嘘炫耀,可在我高中选了警校后,她看我的眼神只剩下心寒。」 「我不知道我对她而言,究竟是拿来彰显她成就的奖盃,还是个儿子。」 话罢,似乎是感受到气氛里的沉寂,陆行洲赶紧咧唇笑了笑,话音带着丝歉疚,「对不起我从来没说过这些事,你吓着了吧?」 「没有。」毫无犹豫地回答,南雪尘昂头看着他,「我喜欢听你说这些。」 「你从来没有和我分享过这种事,我现在听你说这些,很开心。」 现在想来,刚才听他说起这些事她会如此惊讶,也是因为认识陆行洲的十年来,南雪尘从未听他提起这些事情。 他从来是沐浴在阳光之下,用那张充满感染力的笑脸对着她,又不顾一切地把她拉到只有他才拥有的亮面。 这是第一次,南雪尘听陆行洲说起这些,与她相似的不堪。 看着南雪尘真挚的神情,方才刻意掛在唇角的笑意落了些,陆行洲无意识紧了紧她的手心,静了会儿又说:「其实我到现在心里最放不下的,还是她和刘泰植之间的事。」 说到此,见南雪尘仍认真盯着他,全是一副等待后话的模样,陆行洲低下头,话音一沉。 「她死后,刘泰植自杀了。」 一愣,眼底扬起错愕,「自杀?」 「嗯,在她去世的半年后。」 瞳面又晕起大片悲伤,陆行洲缓慢咽了口唾沫,眼睫低垂,「其实以前,我一直认为他只是为了钱才和她在一起,也问过他是不是真心喜欢她。」 「他那时候跟我说,爱这种东西,是不重要的。」 「可是最后,他居然和她一起走了。」 后话微顿,又嘲讽地咧口:「但是这几年下来我又想,没有我妈的他,于权势于地位,他也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这到底是不是爱呢?」 缓缓抬起头,陆行洲看向相框里的女人,像是在问她一般,瞳仁被空灵佔据。 「这四年来,我从来就没想懂。」 房里沉寂无声,南雪尘站在陆行洲的身边,低眸让他紧握着掌心,没有说话。 而注意到她的沉默,陆行洲又从黯然中抽出神,话音依旧那么自嘲,「抱歉,我不该说这些的。」 「一不小心就自顾自地说了太多不开心的话,你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吧。」 听他又愧疚地道歉,南雪尘心像被人一掐,猛地泛起疼意。 抿了抿唇,从他的掌心抽出手,南雪尘站到他的面前,仰头直视他,「陆行洲。」 见男人闻言将目光投向她,视线定在那双微红的桃花眼上,南雪尘皱起眉,「你不用懂爱,因为曾经的我也没懂过。」 「但现在我懂了」 说着,有股酸涩漫上鼻息,南雪尘不禁也红了眼眶,「如果世上有爱这种东西,它的定义会是陆行洲。」 「所以陆行洲,没事的。」 「只要是来自你的,包括那些不好的故事和情绪,再怎么难看再怎么阴暗,对我来说都是爱。」 南雪尘深吸口气,摁着喉咙的滞涩,「就像你接受我的一切一样,我也会接受你的所有。」 听她说完,陆行洲并未即刻回答,只是在长久的沉寂后,眼底的晕红又深了数分。 「雪尘」随着低哑的嗓音自口而出,陆行洲朝前稍稍倾身,把下巴磕在她的颈窝。 南雪尘伸手覆上他的后背,那高大的身子微微打颤,像隐忍数年的情绪终于溃堤,奔涌出猛烈的潮汛。 一抹抹湿凉沁在南雪尘的脖子,她听见陆行洲在鬓发传来的碎音,沙哑到了尘埃,「其实」 「真的好想问我妈,她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可是」 颤抖地倒抽口气,他哽着声说:「我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氤氳染尽瞳面,直到一颗泪珠也落了下来,南雪尘松开拥着他的胳膊,又伸手捧住他的脸颊。 凑上男人的唇,她把那些滑落的泪水温柔抹去,让那些咸涩只停留在她的舌根。 闭着双眼,南雪尘尽所有可能学着陆行洲昨晚的力度,仰头轻柔地吻着他。 「啪嗒啪嗒」 可她终究不及他温柔,也比他还脆弱,一串又一串拦不住的眼泪不断滑至下顎,又朝俩人之间的地上坠去—— 屋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飘下雪白的飞絮,随风飞舞、纷纷扬扬,在短时间苍茫了整个世界。 而与此同时,街边的路灯因到点排排亮起,柔和的黄光点亮了傍晚的城市,又将一片片雪花映出精緻的透亮,抹去了雾白的迷茫。 a城的初雪,降落了。 心疼得像受刀绞,南雪尘伸手揽住陆行洲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往她身上紧紧贴来,彷彿试图接住那些泪水般,不愿遗留任何一丝缝隙。 陆行洲 你怎么会,那么傻呢? 她以为他光芒万丈,永远都英姿颯爽、天天晴朗。 结果他只是独自负重,不愿让他的黑暗沾染到她。 第八章 如果世上有爱(5) 几日后,南雪尘和陆行洲一起去了警局。 明明听陆行洲说里头的人他都替她打好照面了,可那么多年来第一次正大光明走进这地方,南雪尘还是有些紧张。 可能,是因为自己从未这样,挺头挺胸站在亮面吧。 瞧身旁的女人垂眸安静着,像是看出她的思虑,陆行洲又低了点头,牵住她的手。 一股温热忽然传入皮肉,南雪尘抽出神抬起头,男人清亮的笑顏就映入眼,如阳般绽着温暖的安定。 「雪尘,我们走吧。」 心脏起了几分踏实,南雪尘紧了紧他的掌心,微笑着点头,「嗯。」 「雪尘姐,你来了!」 俩人来到警局会议室,陆行洲刚开门,坐在里头的金正浩就笑盈盈地站了起来,可才朝气地打完招呼,视线就落在那紧握的双手。 顿了几秒,脸上的笑意分明更盛大了,金正浩却皱起眉,装作模样地抬手遮住双眼,「哎呀今天天气真是太好了,外头太阳都照进来了,好刺眼啊。」 本要牵着南雪尘坐下,可听到这话脚步一滞,陆行洲没好气地看向他,「金正浩,你欠揍吗?」 「哈哈哈我看你这小子开心都来不及了吧,还要揍人啊。」 一愣,害臊咬牙,「金正浩」 瞧陆行洲窘迫的模样,金正浩又没心肝地笑了几声,朝椅子伸手示意,「行了行了!雪尘姐你快坐下吧!」 待三人落座,看着陆行洲和南雪尘并肩坐在对头的样子,金正浩又忍不住欣慰长叹,「唉我看你俩这感情路看了十年,终于又等到你们坐在一起的今天了,实在是太感慨了。」 见他满眼慨叹的神情,南雪尘无奈啟唇:「喂,金正浩,你现在怎么全是个媒婆样儿,我都不知道该怎么亏你了。」 「我这不是太开心了嘛总之,恭喜你们和好啊!」 「从今天开始我挣钱的目标,就是在你俩的婚礼上,包一包最大的份子钱!」 「咳咳咳——」听他这话,刚拿起水杯喝一口的陆行洲差点没被呛死。 脸颊倏地涨红起来,陆行洲匆忙瞅了眼南雪尘的脸色,又看向面前嘻笑的男人,出口的警告因害羞丧失了效果,「金正浩,你还不快给我闭嘴」 在一旁看着这俩,南雪尘抿着嘴憋了又憋,却还是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 结束无关紧要的说笑,不一会儿,整个会议室便全然陷入严肃的气氛中。 刚进门时立在会议室前端的侦探板被掀开了白布,露出一张张撕下的报纸和照片资料,并用红色粉笔相互串连在了一起。 「总之,目前总结出来的情况就是这样。」 收回定在平板的目光,金正浩将粉笔放回板沟,朝南雪尘说道。 南雪尘皱着眉,努力将所有资讯在脑中消化完毕,点着桌面的指尖一收,「所以说,你们目前还没掌握到谢柏锋的去向?」 「对。」身旁的陆行洲叹了口气,起身走到侦探板前,拿起粉笔在中间偏右的一张照片打了个圈——一栋别墅的空拍照。 「陈警官去世那晚,我们到了谢柏锋在南区的别墅攻坚,但他好像提早接到了消息,在我们的小队到场前,他们已经把能带上的货都带着跑了。」 思索片刻,南雪尘问:「信息网呢?铺下去了没?」 「当然。」陆行洲答,笔头却同时指向几张人物相片——谢家三代当家,谢年溪、谢城翰、谢柏锋。 扫了眼那三个男人,陆行洲无奈一叹,「只是谢家和政界交情深厚,手里的信息网也有数十年的累积,在警政间掌握了很多关键信息,所以要藏匿,很容易。」 听他这么说,一旁的金正浩也看向那三张照片,歪头不悦地嘖嘖两声,「是啊,这谢家是真难抓。」 「当年谢年溪掌权时和a城的高官有了来往,这政界水至清则无鱼的,私下优惠到谢柏锋这一代愈滚愈大,给了他很多方便。」 「不是讯息挡得死死的,就是上头的太岁爷在给他护着这也是为什么这几年下来,就算我们知道他手里的货流还是很难出手,真是呕死了。」 听金正浩这么说,陆行洲回头看向侦探版,再度无奈叹息。 而听他们说完,南雪尘早已眉头紧锁,指节微攥,「没想到这个谢柏锋,后台居然那么硬。」 「是啊,」金正浩唏嘘瘪嘴,「所以虽然我们都很讶异,但师父瞒着我们私下和姚文炎合作,也算是个说得出理由的下策吧。」 闻他骤然的后话,南雪尘愣了下,下意识将视线投向陆行洲。 而果不其然,男人无奈的表情明显一滞,可眼睫轻颤两下,又随即恢復平常。 数秒后,感到气氛突然有些沉寂,金正浩疑惑地看了看陆行洲和南雪尘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言,赶紧咳咳两声带过话题,「不过」 「虽然我们还没有确切掌握谢柏锋目前的去向,但在谢柏锋接下南区的当家权后,他跟c城的黑帮有了很密切的往来,那里可能会成为他后援的落脚处。」 点开手里的平板,放大地图里密集的红色佈点,金正浩走来放在南雪尘面前的长桌。 指着中央最大的一颗红点,「这里,c城湖东区。」 看着萤幕里的佈点,南雪尘皱起眉,「c城?」 a城和c城之间隔了两个二线城市,中间还有座山,光是单程到那就得花六个小时,相当遥远。 抬眼看向陆行洲和金正浩,「你们有到c城过了吗?」 「因为目前的资讯都是推断,还无法完全判别谢柏锋是不是真的到了c城,为了不打草惊蛇,我们还没有行动。」陆行洲回答。 「但我们已经和c城警署联系了,也正在统整详细的搜查计画。」 「是啊,都是推断」金正浩点点头,又皱眉道:「而且这个谢家是出了名的老奸巨猾,当年谢年溪因为人口买卖和运毒被追缉时,就故意在好几个城市和港口来回留足跡,打乱警方追查出的所有分佈点,拖了整整五个月才在k城的港口被击毙。」 「而那个谢城翰,当初被抓到贩毒的关键性证据时,为了脱罪把好几个高官都拖下水,直接血洗了把政坛。」 「结果更戏剧性的呢,谢柏锋抓到这机会,直接反水拉拢了那些官员把谢城翰打下檯,最后让谢城翰在被捕前自我了结了。」嘖嘖两声,「这亲儿子陷害父亲争权的场面,听说在当时闹得挺精彩的呢。」 「所以照谢柏锋这心机重的就算在c城有后援,肯定还有其他驻扎地,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我们识破。」 听金正浩说完,南雪尘低眸再度陷入苦思。 c城 c城虽没有面海,可隔着个大桥就能通往临海的m城,要是让谢柏锋逃到m城又出了港,那事情可就难办了。 一阵冥思苦想后,南雪尘又拋问:「那谢柏锋手里的货呢?你们有掌握到货量吗?」 陆行洲点点头,侧身指向侦探板钉在左下角的照片——一间明显老旧的工厂。 「这是谢家的製药工厂,在谢城翰那一代就全面停工了,自从谢柏锋接手后就成了他拿来藏货的主要地标。」 「三年前我们有派人攻坚过,但他们藏得非常隐密,所以任务没有成功。」 「那次之后,他们好像察觉到警方的注意,除了增加看守还把货都四散到南区各处,行事非常小心。」 「不过,照我们派去南区的uc回报,那里的货藏量还是最多的,一定超过半吨。」 「超过半吨」南雪尘惊讶张口,可还没说完,另一个关键词就浮上脑海,「等等,uc?」 uc,undercover,卧底。 一愣,瞪大双眼,「你们在南区也有uc!?」 第八章 如果世上有爱(6) 见南雪尘诧异的神情,陆行洲一顿,眼底随即闪过了异样,似乎意识到并未和她说起这件事。 迟疑片刻,他回答:「对,这也是陈警官去世后我们才知道的。」 有些瞠目结舌,南雪尘缓慢眨了眨眼,「这陈正也是厉害居然一个人埋了那多线啊?」 「哈哈哈」会议桌对头的金正浩不禁笑了出来,「我们师父可厉害的呢。」 可笑音一落,似乎驀地意识到物是人非的事实,金正浩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整个会议室再度陷入了静謐。 见陆行洲和金正浩各怀心思地沉默,南雪尘也没有想问的问题了,于是长舒口气,打破了沉寂,「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和我说明。」 「没事,和你说也是应该的。」金正浩笑道,收起平板喝了口水,「不过雪尘姐,我看你好像对谢柏锋这案子特别有兴趣啊,是有什么原因吗?」 不假思索嗯了声,「谢柏锋知道姚文炎和陈警官私下来往后,好像让他手下对姚文炎动了手,我想了解一下。」 会议室前端,陆行洲正拎着白布盖上侦探板,可南雪尘这话传入耳际,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而听她如此回答,金正浩随即用馀光扫了眼陆行洲,尷尬一笑,「喔这样啊。」 瞧他不自然的神情,南雪尘有点愣,可下瞬便猛然意识到这回答会造成某人的误会,赶紧改口:「不过也是因为,陈警官的目标是抓到这谢柏锋,所以我也想抓他嘛。」 和南雪尘又笑说两句,回头瞅了眼重新将白布盖上侦探板的陆行洲,金正浩拿起平板和水杯,笑音有些匆忙,「哈哈我还有案子得办,就先走啦,你们聊。」 见会议室门被金正浩反手带上,南雪尘扭头看向陆行洲,不想他也恰好转身看来,俩人便四目相对上了。 见陆行洲看了她一眼,随之装作没事地错开视线,南雪尘一怔,「陆行洲?」 男人没回话,只是走到她身旁拿起桌上水杯喝了口,纤长的眼睫微垂着,脸颊不知是不是因为多了水有些鼓。 仰着颈子瞧他这模样,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南雪尘诧异间却不禁笑了,「喂,陆行洲」 「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被戳破心事,陆行洲面颊一热,却还是固执地别过头,低嗓有些生硬,「我哪有吃错。」 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根子,心里添了几分好笑,南雪尘撑着桌面站起,旋身靠在桌沿。 「喔」歪头盯着他不自然的神情,南雪尘勾着唇,语调上扬,「你没吃醋就好啊,我就知道你是个大度的男人。」 可意料之外的,陆行洲听她这话不仅没有害臊地支支吾吾,竟还阴阳怪气地顺着回懟:「我哪像你大度。」 「陈警官和姚文炎把你拿来交易的事,你倒是很快就原谅了。」 着实愣了下,南雪尘讶异地瞪大双眼。 男人别着头站在身旁,眉头微微蹙着,清俊的脸蛋是明显的不悦和执拗,明明一身墨色刑警风衣挺拔俐落,现在看来简直像个生闷气的孩子。 瞧陆行洲这模样,南雪尘不可置信地张唇。 没想到这傢伙五年来,也是变得挺多啊现在居然都会和她回嘴了。 但是,也太可爱了些。 耐着唇角的笑意,南雪尘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喂,这可是攸关生命安全的事情,有什么醋好吃啊?」 「没有啊。」陆行洲即刻回道,却顿着后话,语气捻着丝不满,「我只是觉得你挺在意他的啊。」 努力憋笑,南雪尘明知故问:「在意谁?」 垂着眸,脸颊又一鼓,「还能有谁。」 见他一直别头鼓着脸,南雪尘终究忍不住咧唇一笑,抬脚站到他的面前,拿过他手里的杯子放在桌上。 直盯着他填满委屈的桃花眼和小鹿般的长睫,南雪尘歪着头,黑亮的瞳孔流转着笑意,「喂,陆行洲,看我。」 没有听话照做,陆行洲只低声应了句:「干嘛?」 「看我啊。」 说完,见他终于禁不起好奇,缓慢侧首迎上她的目光,南雪尘飞快地踮起脚尖,往他的唇上迅速啄了口。 被她突然一吻,陆行洲实实怔了下,脸上的慍气在剎那散了个乾净,看着南雪尘陷入了呆滞。 而瞧他反应不及的呆萌表情,南雪尘很是满意地扬起唇,弯成月牙的眸子是狡黠的微光,「还吃醋吗?」 缓慢眨了眨眼,视线直愣愣地定在南雪尘的笑眼上,陆行洲安静片刻,含糊应了声:「嗯。」 闻言,南雪尘又踮起脚,毫无犹豫吻了他一口。 「这样呢?」 又一懵,有些迟钝,「还、还有点。」 笑意溢出了瞳面,南雪尘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再次实实地吻住他的唇——却不只闭上双眼,还比前两个多停留了数秒。 许久后离开了他的唇瓣,掌心却仍覆在他的面颊,南雪尘弯眼笑道:「那这样呢?」 呆呆和她四目相对着,墙上的滴答鐘响逐渐唤回了意识,唇角不禁咧了咧,陆行洲垂下眸,傻笑着开口。 「知道了,我不吃醋了。」 瞧这货说完,歪着头温顺地蹭起她的掌心,南雪尘没忍住噗呲一笑,又在心里得意地哼了声。 还给我顶嘴呢 三个吻毛就揉顺了,真好治。 第八章 如果世上有爱(7) 出了会议室,和陆行洲并肩拐过一个长廊时,南雪尘馀光扫见一扇办公室门,突然顿住了脚步。 见她停下,陆行洲也止住步伐,疑惑开口:「雪尘,怎么了?」 仔细看了看不远处的那扇门,南雪尘在记忆中思索片刻,踌躇地问:「那间办公室是陈警官的吗?」 闻言,循她的视线看了过去,陆行洲迟疑几许,对她点了点头,「对。」 「我能进去看看吗?」 和她四目相对片刻,陆行洲微笑道:「当然。」 俩人一前一后来至办公室门前,南雪尘低眸看着门把停顿几许,才抬手覆了上去,接着一扭—— 门敞开的瞬间,大片沉静的木质香气随着日光倾洒而来,以柔和的姿态縈绕鼻息。 可一时簇拥而来的阳光有些刺眼,南雪尘不禁敛眸,再睁眼时,一间光照充盈的办公室便映入眼帘,更遑论那张显眼的檜木沙发椅。 看了看早空置的办公桌和没了水的饮水机,又一扫天花板的老旧吊扇,以及墙上从未停止移转的方形时鐘。 「滴答、滴答、滴答」 一模一样呢。 南雪尘双目淡然,在心中呢喃道。 与当年她被陈正捡回来时的所有感官触及,一模一样。 思忖至此,她目光一移,又落在墙边的沙发。 看着它上头的木材纹路和反光的蜡漆,南雪尘眸色微淀。 她当年坐在这吃了碗泡麵。 很便宜的那种,连点乾燥肉丁、蔬菜都没有,就是很单纯、一碗三分鐘的即时泡麵。 可南雪尘却觉得,那碗泡麵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麵。 因为那是在她最孤苦伶仃、最绝望、最接近死亡的时候,一个活生生的人主动替她泡的一碗麵。 深吸口气自回忆抽离,南雪尘微微侧目,看向办公桌上还未卸除的名牌——重案组高级督察,陈正。 视线停滞片刻,她回头看向陆行洲,「陈警官的办公室,到现在还没整理好吗?」 陆行洲嗯了声,看了眼办公桌边的几个箱子,「之前我和正浩一直有在整理,但因为谢柏锋的案子,所以就先搁置了。」 「我能一起整理吗?」 看着女人真诚的神情,陆行洲沉默半晌,微笑道:「当然可以。」 朝他回以一笑,南雪尘扭过头,视线继续在空间里每个角落仔细停留起来,像在试图寻回熟悉的温度。 而见南雪尘站在原地观察着办公室,陆行洲靠在门边的墙面,盘起双手,目光落在她被日照映起缎光的马尾,以及那白皙如雪的后颈。 静了会儿,陆行洲张口轻唤:「雪尘。」 「嗯?」 「你」迟着后话,陆行洲低眸想了想,却还是说了下去:「真的原谅陈警官了吗?」 闻言,南雪尘定在档案柜的视线顿了下。 没有回头,她微微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掌心缓慢攥了攥。 「我不知道。」 被阳光完整笼罩了身躯,南雪尘站在办公室中央,抿了抿下唇,「其实我一开始是恨的,可是」 「只要想到他在最后还惦念着我,甚至为了救我牺牲了,我就一点也恨不起来。」说着,忍不住自嘲一笑,「可能我就是个特别容易满足的人吧,因为拥有的东西实在太少了。」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陈正是唯一一个对我主动施捨温暖的人,如果我要恨他,我的世界里本来就少的阳光,又会少一道了。」 「这样,好像也不怎么值得呢。」 听她这么说,陆行洲眉眼微蹙,「雪尘」 「更何况」打断了陆行洲,南雪尘低眸一扫她在地上的黑影,又抬头看向窗边斜下的日照,漆黑的瞳仁微光流转。 「我也是因为陈正,今天才能够站在这里的。」 抬头挺胸、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她曾经永远无法触及的向阳面。 「我不像你和金正浩有警校的经歷,在公,陈正是唯一可以证明我身份的人。」她说着,嗓音微低,「在私,也许」 「我也早就,把他当成是我的父亲了吧。」 女人的后话传入耳里,陆行洲眼睫颤了下。 然后在下瞬,胸口一直隐忍的钝痛在剎那迅速扩散开来,陆行洲抿了抿唇,落在腿边的掌心无意识地攥起。 长久的沉默后,终究是耐不住那股不平,他垂下眸。 「父亲吗?」 温润的话音多了几分违和的淡漠,澄净的瞳面也染了晦暗,陆行洲轻轻地说:「但是」 「他有把你当成女儿吗?」 一片沉静的办公室内,男人浅淡的话音是如此清晰,南雪尘还以为她听错了。 呆了数秒,她扭头看向陆行洲。 男人站在办公室没有日光的另一侧,低着眉目,额前的黑色碎发微微掩着双眼,面色有些晦暗不清。 见陆行洲这模样,南雪尘有点愣,几乎是瞬间想起几日前,她在家中书房听他提起崔英兰的神情。 缓慢眨了眨眼,她讶异地张唇:「陆行洲?」 陆行洲抬眼看了过来,沉默片刻,深邃的眸晕起了复杂,又像是心疼,「雪尘」 「你想知道,南区的uc是谁吗?」 第九章 走进你的世界(1) 落针可闻的办公室内,南雪尘愣盯着男人复杂的神情,一时陷入了呆滞。 对陆行洲骤然的提问有些缓不上劲,她张着唇却吐不出词,可被他如此直视着,有股紧张也莫名漫上了心尖。 许久后,南雪尘眼睫轻颤,「我」 「——咔啦。」 门突然被人扭开,凝滞的空气瞬间自门缝迅速流出,南雪尘和陆行洲不约而同看向来人,只见金正浩顿了下,接着叹了口气。 「原来在这儿啊,终于找到人了。」 朝南雪尘点了下头,又将目光放在陆行洲上,「行洲,我这儿得和你讨论下,现在有空吗?」 闻言,陆行洲回头看了眼南雪尘,而她随即意会上来,赶紧开口:「你们快去吧,不用管我。」 眸里的寒色褪去了些,陆行洲沉默片刻,周身的气息终于也恢復常态。 朝南雪尘如常露出一个微笑,陆行洲便随着金正浩出了办公室,又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而南雪尘站在原地,凝视着那紧闭的门,良久后低下头,抿着唇攥了攥掌心。 「滴答、滴答、滴答」 坐在书房内,纸页的清新气味縈绕鼻息,耳际是时鐘的移转声响和自笔电断断续续传出的人声。 南区的卧底? 脑海被混沌佔据,南雪尘眉头紧锁,记忆又回到前日陆行洲在陈正办公室里,那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像隐忍着什么,无法轻易道出的神情。 而此刻,听着南区uc这三年送来的信息录音档,视线紧盯萤幕不断起伏的红色线条,直到那熟悉的女声再次灌入耳膜,随着心口的突跳加剧,南雪尘终究忍不住摁下暂停键,揉了揉发涩的双眼。 「许筑?」 「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我那你为什么会在这?」 「是我先问你的吧?」 「你在这工作?」 「工作对啊,我在这工作。」 「抱歉,我先走了。」 指腹一下下压着抽跳的太阳穴,南雪尘紧皱眉心,敛眸长叹了口气。 是啊,这个她在daytime听了无数次的声音,除了她还会有谁。 只是许筑为什么会成为南区的卧底? 十年前在daytime闹了那件事后,南雪尘就和她断了联系,唯一一次再见是十一月中在谢柏锋南区的夜场。 女人当初黯淡的眸色、即使化妆还是掩不了的憔悴面容,以及明显瘦了圈的身形她还记得深刻,在脑中挥之不去。 咬了咬下唇,南雪尘盯着笔电里的录音档陷入了苦思,心里也不禁泛起担忧。 她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传来的讯息在这几天也断了,难道发生什么事了? 谢柏锋自从被警方锁定后,除了行跡成谜,地下还传出不少他为了抓出内鬼的暴戾举措。 虽姚文炎在道上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可待手下也是出了名的好。但谢柏锋不仅下手毒辣,还生性顽劣,各样毫无章法的风流事蹟更是频传。 要是被他发现了,她 愈想心愈乱,南雪尘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毕竟胡乱猜测也毫无用处。 伸手将笔电关上,她起身走出书房。 来到客厅,抬眼一瞥指向九点的时鐘,南雪尘从口袋拿出手机,看向两小时前传给陆行洲的讯息。 还是未读。 不禁抿了抿唇,南雪尘微微蹙眉。 怎么那么晚还没回来。 可这想法刚落,有股不自然又猛地涌上胸腔,南雪尘面颊突然有些热,迅速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居然真的和他同居了。 想起一週前在找公寓时,这男人又是哄她又是卖萌的,南雪尘瞧这货撒娇的模样,压根儿就软不下心拒绝他让她留下来的请求。 脸颊的烫意逐渐窜上耳根,南雪尘强迫镇定地咽了口唾沫。 这傢伙真的是 只差没像当年一样,叫她姐姐了。 不知何时在床上睡了过去,当南雪尘感到动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时,只觉有股奶香散在了鼻息,又捻着温热沾上脸颊。 直到那抹热意离了左颊,她恍惚眨了眨眼,待朦胧的视线趋向清晰,便撞进了那双澄澈的桃花眼。 卧躺在身旁的男人一身杏色家居服,黑发轻轻扫着眼皮,似乎刚从浴室走出,浑身散着沐浴乳纯净的奶香和热腾的气息。 直盯着他,南雪尘有点怔,「陆行洲?」 床头开了盏小黄灯,看着女人在晕光下睡眼惺忪的模样,陆行洲忍俊不禁地嗯了声,往她额头亲了口,便伸手圈过她的肩,把她往怀里揽去。 感受到他在发上轻轻蹭着,南雪尘睡意又褪了些,伸手攥上他胸口的衣料,「现在几点了?」 「一点多了。」 「晚餐吃了?」 「嗯。」 鑽出他的怀抱,南雪尘仰头看向他,「怎么那么晚回来?」 看着她掺着担忧的眸子,陆行洲沉默几许,伸手覆上她卸下来的黑长发。 五指陷进发丝之中,又轻柔地梳了起来,男人歪头看着她,清朗的面庞染起笑意,「担心我了?」 「你」 闻这出乎意料的回答,南雪尘顿了下,下意识又一紧他的衣服,「我是问认真的,怎么那么晚?」 「还在查谢柏锋的案子?」 捕捉到她眼底闪过的害羞,陆行洲一笑,指腹贪恋地捻了捻她的发丝,又落手揽住她的肩头。 「九点多的时候,说在m城的码头扫了一批货,所以耽搁了。」 听他这话,脑子简直全醒了,南雪尘双眼微睁,「码头?m城?」 「他们出港了?」 「还不确定,太突然了,货源也有待釐清。」搂着南雪尘躺在床上,陆行洲看着昏黑的卧室说着:「现场也只有货没有人,所以也许是场声东击西。」 「可能像正浩说的,谢柏锋和他爷爷当年一样,在打乱警方调查的分佈点吧。」 听出他话里的倦意,南雪尘心疼地抿了抿唇,往他的怀里埋去,「辛苦了,你们最近一定很累吧。」 「不早了,快睡吧,我明天和你一起去警局。」 低眸看向她,「和我一起去?」 嗯了声,「这都快年尾了,我想赶紧把陈警官的东西整理好,别拖到新年了。」 闻怀里的女人如此说道,陆行洲眼底闪过了迟疑,没有再开口。 只开了盏鹅黄灯的卧室中,南雪尘被男人搂在怀里,散着清香的空间寂静无声,她却久久闔不上眼。 不知渡去多少时间,她才听见陆行洲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很轻很轻—— 「雪尘」 「如果有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对你做了件很坏的事但是,她也因此付出了同等的代价,你能原谅她吗?」 心头微微一颤,南雪尘低着眸,五指无意识勾住陆行洲的掌心。 指腹摩挲起他的手背,她沉默了好一会儿,「那要看我和她的交情吧。」 男人敛眸,拥着她想了想,「你们算挺好的吧?」 陆行洲话一落,南雪尘久久无声。 一整日纷杂的心绪像骤然搁浅,待墙上的鐘錶兜过半个圈,南雪尘扣了扣他的手指,声色很淡,「是她吗?」 「南区的uc。」 第九章 走进你的世界(2) 话罢,头顶长久的沉默传来,南雪尘心一缩,更加肯定了这个想法。 又是阵静謐逝去,拥着她的力度加重了些,陆行洲把下巴轻轻磕在她的头顶,又反手握住她的掌心。 然后他没有回答,只是覆述方才的问题:「你能原谅她吗?」 思绪又骤然被拉至十年之前,南雪尘淀着眸色思忖许久,却尚未起声,上头传来的低音又打断她的思考,「如果是我,我原谅不了。」 「在她当年对你做了那件事情后,我就再也原谅不了她了。」 抽出神来,南雪尘抬眼看向他,「陆行洲?」 下顎顺着她的动作挪开她的发,男人一半的面容浸在黑暗中,低垂的眸子依稀映着床头的昏光,有些看不出情绪。 静了会儿,陆行洲又说:「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你说你恨不了陈警官的那些话。」 「我想了好久、好久,还是觉得如果是我,我原谅不了他。」 对他这番话有些诧异,南雪尘怔然张了张唇。 而陆行洲的话音仍持续着,裹着她手的掌心紧了紧,低嗓是他独有的固执,「虽然他是我的师父,但只要想到他不顾你的安全,背着所有人把你拿来当和姚文炎交易的筹码,我就原谅不了。」 「只要想到你可能永远都会待在姚文炎的身边,再也不能回来我就原谅不了他,雪尘。」 见咫尺的男人这般说着,南雪尘不禁陷入呆滞,明明喉咙里有很多想说的话,最后却还是只低声唤了他的名:「陆行洲」 陆行洲却没看她,只是一直低着眸,似乎在隐忍某种情绪,嗓子有些闷哑,「就跟当年许筑和李俏把你骗进了储藏室,她明明有机会拿出钥匙,却骗我说她没有。」 「我只要想到,那时候如果差几秒」 话说到此,当时在剎那被无限放大的情绪又猛地窜进脑海——慌张、无力、绝望、恐惧陆行洲闭了闭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如果差几秒没能打开那扇门,我可能就救不出你了,我就再也无法原谅她。」 听出他话中刻意抑制的悲愤,南雪尘心一疼,又往他的胸膛埋了埋,柔声开口:「陆行洲,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 下巴蹭进她的颈窝,陆行洲闔上双眼,「是啊,好几年前的事。」 「但这十年来,这件事在我的心里,就永远都散不去。」 「甚至,在知道她是陈警官派去南区的uc后,心里的情绪除了讶异,不是担心,而是不平。」 闻言,南雪尘微微弯唇,轻轻地说:「你不平什么?」 「替我不平啊?」 陆行洲没说话,只是搂了搂她的腰际,似是默认。 倚在他的胸口,南雪尘听着传入耳际的平稳心跳声,瞳孔映着微弱的黄光,暗藏其中的情绪被光影揉得模糊。 俩人这样依偎着,不知多久的沉寂,久到南雪尘都觉得陆行洲睡着了,她才同他闭上眼,低声说:「其实,有时候我不是不想恨,只是活了那么多年,我觉得我的世界实在太多恨了,要再恨谁,真的太累了。」 「嗯,所以」 尾音方落,男人的柔音又自头顶传来,南雪尘感受到颊旁的胸膛隐约震着,将他身上的清香完整繚绕鼻息。 「你世界里不愿意添上的恨,就放我这里吧。」抬手覆上她的发,陆行洲闭眼道,嗓音清雋。 「我来替你恨。」 十二月底。 盯着车窗外飘落的飞雪静默许久,南雪尘扭头看向驾驶座的男人,不禁无奈笑道:「你们也真是宽心,现在因为谢柏锋的案子忙成这样,居然还办了聚会。」 「本来是不想办的,但这几天没有接到新的消息,所以还是办了场,毕竟我们每年都会聚的。」 「更何况最近一直加班,局里的人也累坏了,趁平安夜聚一下,也算是犒劳了。」 南雪尘没回应,目光直直定在陆行洲的侧顏,见他说完后伸手调了调空调,又侧首看来,「会冷吗?」 「今天很冷的,我都忘了叫你戴围巾了。」 瞧这货像在顾女儿似的,南雪尘忍不住笑了,「我不冷的,你别瞎操心了。」 我只要有你,就暖呼呼的啊。 心里热腾着,南雪尘微笑着扭头,视线又定在车窗外。 那么忙还办了这场聚会,陆行洲没说出的理由还有一个吧,那就是——为了让她更认识警局里的人,逐渐卸下半路出家的标籤,真正走进他的世界里。 手指触上玻璃窗的冰凉,指头的温度却丝毫不减,南雪尘静看着飞速的城景,心口是愈发地趋向饱满。 轿车很快抵达目的地。 下车后被陆行洲牵着走进酒吧,男人在播放爵士乐的大厅张望片刻,就见不远处有人朝这招了招手。 陆行洲向那人点点头,牵着南雪尘走了过去。 俩人走进包厢内,沙发坐着警局里看过一两次的面孔,而见陆行洲和南雪尘走来,坐在一旁的金正浩立刻笑着起身。 「雪尘姐你来了!欢迎欢迎!」 而金正浩这话一落,本坐在沙发上的一席人也立刻站了起来。 第九章 走进你的世界(3) 「嫂子来了啊!」 一个男人放下酒杯,脸上是大剌剌的笑意,边鞠躬边朝南雪尘伸出手,「最近实在太忙了,都没和嫂子打声招呼,真是抱歉。」 「重案组吴松远,嫂子好!」 听他一口一个嫂子的,南雪尘有点怔,却还是礼貌地伸出手,「你好,你好。」 本来私下被这群傢伙戏称心里乐得很,可南雪尘也在场的此刻被这么叫,陆行洲耳尖一热,朝吴松远使了个眼色,「吴松」 「你个二货起开!别挡道!」 一道醇厚的女音打断了陆行洲的后话,只见一个剪着男生头的女人端着酒凑来,朝吴松远没好气地瞥了眼,「雪尘你别理他,那二货就爱装熟,真的特烦!」 雪尘? 被眼前的女人亲切唤了名,南雪尘有点懵,可下瞬女人又微微一笑,伸出手,「重案组章颖茜,叫我小茜就好了。」 「还小茜?嘖嘖嘖」 被推到一边的吴松远翻了个白眼,假意掩嘴朝南雪尘起声:「嫂子,你可千万别被她这名字给骗了!」 「平时兇巴巴得跟隻母老虎似的,男人看见她都想跑的!」 「其实她就是个男人!真男人!」 「呀!吴松远!信不信我现在直接把你这张嘴给撕了!」章颖茜瞪大眼睛,抬手作势朝吴松远灌拳头,「小心揍得连你妈都不认识你!」 瞧这俩斗嘴的模样,南雪尘忍不住笑了,「哈哈哈你们感情还真好啊。」 「哎!谁跟他感情好了!」章颖茜应道,没好气地瞪了眼吴松远,「要跟这二货感情好,我是上辈子造孽了吧!」 「平安夜这种日子还能一起出来聚着,感情当然好啦。」笑看了陆行洲一眼,南雪尘莞尔道。 「唉呦,那是因为咱们重案组全是单身狗,没有另一半能陪着啊!」吴松远哈哈一笑,「哪像我们陆哥,有嫂子能陪着!」 「咳咳咳」 耳根子又一红,陆行洲不自然地咳了几声,装作没听见吴松远的话,赶紧拉着南雪尘落座,「都别站着说了,先坐吧。」 随着吴松远和章颖茜这么一闹,包厢里的气氛很快就被带了开,南雪尘心底的踌躇也散了个乾净,甚至豪爽地接下金正浩递来的酒。 来酒吧的路上,她本想着警局里除了陆行洲和金正浩,其他人基本是初次与她交集,会惹得聚会有些尷尬,又或是对她的身份抱着有色眼光,却没想到每个人都十分客气,就像认识了很久似的。 几人喝酒间聊着,吴松远却似乎想到什么,又笑咧咧朝南雪尘开口:「听咱们陆哥说过嫂子的洞察力特好,可这点我倒没见识过,嫂子你不介意的话,我来考考你怎么样?」 「我去,」金正浩瞥了眼他,一脸嫌弃,「你这小子还真不要脸啊,居然敢考我们雪尘姐!」 「哈哈哈就玩玩嘛,嫂子你不介意吧?」 南雪尘自然是不介意,笑着挑眉,「考什么?」 吴松远低眸想了想,又抬眼,「一个精神科医生被杀害了,他的四个病人在他遇害当日都曾单独去过一次他的住所。审讯时,这四个病人商量好,向警方提供的证词都是谎话。」 「a说,我们四个人都没有杀害医生,我离开公寓时他还活着;b说,我是第二个去公寓的人,我到达时他已经死了;c说,我是第三个去公寓的,我离开时他还活着;d说,兇手不是在我之后去的,我到达时他已经死了。」 「请问,谁是兇手?」 仔细听他说完,南雪尘缓慢酌了口酒,低下眸,脑袋快速地运转起来。 而见南雪尘陷入沉思的模样,陆行洲忍不住宠溺一笑,喝了口手里的苏打水。 「我知道了。」数秒后,南雪尘看向对头沙发的男人。 「a是兇手,对不对?」 「喔?」吴松远笑出了口白色大牙,「为什么?嫂子说说你的推理吧?」 「嗯」理了下思路,南雪尘指尖点着玻璃桌,「首先他们说的都是谎话,那么a证词里的信息就是——四个人中有一个是兇手,a离开公寓时医生已经死了。」 「b的证词信息是,b不是第二个进入公寓的,b到达时医生还活着。」 「c的证词是,c不是第三个进公寓的,c离开时医生已经死了。」 「而d的信息是,兇手是在d之后进去的,d到达时医生还活着。」 「所以,由此推理出四个人进去的顺序是——b、d、a、c。」顿了顿,「既然a在c之前进去,而a走后医生就死了」 「那么,a就是兇手。」 眾人听南雪尘说完,还未等吴松远开口,一旁的章颖茜就笑着拍了拍手,「真不错!完全正确!」 也爽朗一笑,吴松远满意点头,「难怪是咱们师父亲挑的uc,今儿个是见识到嫂子的聪慧了。」 被他一夸,南雪尘不禁笑了,「这有什么,就是个题目而已。」 「哈哈哈嫂子,我再敬你一杯!」 清脆的碰杯声落下,吴松远喝了口酒,「是说嫂子什么时候来咱们警局定居啊,我给你整一个高大上的办公桌啊!」 「是啊是啊!」章颖茜附和道:「雪尘你赶紧来吧,天天和这些男人们搭伙,我可都要闷死了!」 闻言,吴松远没好气地嘖了声,「你不也是男人吗?闷什么闷!」 「呀!吴松远你个二货是不是欠抽!」 看这俩又闹了开,南雪尘笑弯了眼,「哈哈哈」 似乎是从未这样和一群人毫无顾忌地说笑,因曾数次陪着姚文炎会面谢柏锋的关係,这种隐蔽式包厢对南雪尘带来的压迫感,已然被欢快与轻松全然取代,心情更是久违的愜意。 而瞧南雪尘笑得几乎往身上靠来,陆行洲低眸看着女人的笑眼,唇角也不禁勾了勾。 看来,今天的聚会是办对了呢。 眼底柔光流转,陆行洲暗自想着,伸手将女人的颊旁碎撩至耳后,又笑着抿了口苏打水 「——不好意思,打扰了。」 却在此时,包厢门被人推开。 第九章 走进你的世界(4) 眾人怔了下,只见一个服务生模样的男人走入,又来到陆行洲面前,扬起抹职业笑容,「这位先生,不好意思,隔壁包厢有位客人说是您的朋友,希望您过去一下。」 一愣,陆行洲蹙眉,「我的朋友?」 虽困惑,但见男人笑着点头,陆行洲踌躇片刻还是站起身,回头朝吴松远等人开口:「你们先聊,我去看看。」 见陆行洲走出包厢,南雪尘疑惑地皱了皱眉,侧目看了眼金正浩,也放下酒杯跟了上去。 和陆行洲随服务生来到隔壁包厢,一推开门,里面竟坐着一屋子男男女女,虽衣着得体,却各个面相兇恶。 南雪尘心一震,瞬间就意识到这些人,全不是善类。 其中一个坐在正中间,应是为首的男人一身灰西装,颈前掛着条显眼的金饰,脸上还戴着副墨镜。 见陆行洲走入,他抬起下巴轻笑一声,夹着菸的手晃了晃酒杯,「好久不见啊,陆警官。」 望着包厢最内的男人,目光定在他被墨镜遮掩的双眼,陆行洲蹙起眉,「你」 可还不待他开口,男人视线一侧,落在陆行洲身旁的南雪尘,话音扬起惊喜,「呦?」 「这不是我们雪姐吗!」 染笑的酒嗓传入耳际,看了眼他身旁围绕的陪酒女,视线顿在他笑意瀰漫的面容,南雪尘皱着眉没有回话。 瞧她这般,男人又浪荡笑了,单手拿下墨镜,亮出那双露着凶光的双眼,「才四年不见,雪姐不会是忘记我了吧?」 怔了下,南雪尘眼一晃,「黄宏山?」 见她一脸愕然,黄宏山满意地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色烟圈,「很好,看来没忘啊。」 「那你一定也记得,对我做过的事了?」 抽了口凉气,南雪尘拉住陆行洲的胳膊,「陆行洲,我们走。」 见她作势欲离开,黄宏山朝后头的服务生使了个眼色,而包厢门「砰」的一声,立刻被男人关了上去。 被堵住去路,南雪尘一顿,皱眉扫了眼那服务生,又扭头看去—— 搂着身侧正倒酒的女人,黄宏山朝她挑起眉,不善的话音阴冷而顽劣,「雪姐啊,你忘了吗?」 「四年前你捅了姚文炎一刀,那反水的黑名可是我替你担的呢。」 「整得我在这行成了过街老鼠,人人看了都啐口唾沫,还连带着那余长逸蹲了两年」长叹口气,瞥了眼南雪尘身旁的陆行洲,又嘖嘖两声,「现在你还摇身一变成了条子,真是厉害啊。」 「怪不得一个月就站到姚文炎的身边,还成了他的枕边人,黄某真是甘拜下风!」 听黄宏山这后话,陆行洲面色微僵,皱起的眉目露出不悦,「你」 「替我担?」 暗暗握住陆行洲的掌心,南雪尘朝黄宏山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地回嘴,「你现在的主儿是谁?我需要替你说吗?」 瞇眼看着她调侃的神情,黄宏山慢悠悠吸着烟,没有理会她,倒是将目光放在陆行洲身上。 一片昏暗中,男人脸上的慍怒格外显眼,像抓住了攻击的要害,黄宏山哂笑道:「陆警官这是生气了吗?」 「听说你和你那师父想抓我很久了,现在见着却抓不着我也别生气嘛!」 脸色一僵,南雪尘怔了下。 「唉」而同时,黄宏山装模作样地摇摇头,把烟头捻断在桌面,「说起你那陈师父,听说他牺牲了啊?」 「还真可怜!想当年他费心费力抓这a城的虫子,没想到姚文炎和咱们谢哥都还没死,他倒是先死了。」 「还真是应了这句古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抽了口气,南雪尘愤然咬牙,「黄宏山」 「不过」压根儿没搭理南雪尘的怒容,视线仍落在陆行洲复杂的神色,散漫一笑,「虽然师父死了,我们陆警官,最近的生活大概也是挺舒心的。」 「毕竟有美人作陪,哪能不笑出来呢。」 「只是啊,我们陆警官也是心大」长叹一声,不屑地睨了眼南雪尘,「这种不乾净的二手货色,我可都是赏给手下的,哪还像你捧在手心上宠呢?」 「要让姚文炎知道你对他的女人那么好,得多感谢你啊!」 瞳孔瑟缩了下,明白黄宏山在刻意刺激他,南雪尘赶紧摁住陆行洲的胳膊,「陆行洲」 没有理会南雪尘,犹如在隐忍什么情绪,陆行洲攥着掌心绷紧下顎,可沉寂良久,定在男人身上的目光还是染起明显的怒意。 闃黑逐渐渗入瞳面,陆行洲嚥了口气,冷声道:「雪尘,把眼睛闭上。」 南雪尘一愣,可还没张口,对头的黄宏山就得意笑了,「呦,真的生气啦?」 「可是怎么办?我现在又没犯法?是警察就可以随便动手吗?」 见陆行洲微微颤慄的拳头,以及那愈发暗沉的目光,南雪尘眼一晃,思绪顿时拋至当年他衝进储藏室救她的那晚—— 一模一样的表情。 可看着几乎坐满整个包厢的黑衣人,又明白黄宏山是故意为之,她心里愈发惴慄,只好伸手拉住陆行洲的衣角,皱眉低语:「陆行洲,别衝动。」 而被她一拽,理智似乎瞬间被拉回,陆行洲掌心松开了些,却依旧眉头紧锁。 看出陆行洲的顾虑,像是站住了脚,黄宏山猖狂地笑了出来,「哈哈哈不能动手,又没理由抓我,陆警官啊,你能干什么呢?」 「就别生气了,乖乖来这给我倒杯酒吧?」 把杯里的酒朝酒桌一洒,又扬手扔在地上,黄宏山笑着挑眉,「就当作替我们雪姐给我赔赔罪了,如何?」 见陆行洲不语,扫了扫他愈发冰冷的面色,又散漫起声:「怎么?不愿意吗?」 「你干什么!?」 黄宏山话一落,南雪尘只觉胳膊骤然一紧,回头看去,那方才还自称服务生的男人早已钳住她的胳膊! 「雪尘!」见南雪尘挣扎的模样,陆行洲瞪大双眼,上前就想解救,可男人又忽然抬手—— 感受到冰凉的刀尖抵上颈口,南雪尘心一沉,仰着头绷紧下顎。 「——唰!」 而下瞬,包厢内的黑衣人又纷纷摸出身上的短刀——看着刀刃在晦暗中闪烁的磷光,南雪尘倒抽口气,被男人桎梏的身子起了僵硬。 「陆警官」 抬着下巴瞅着陆行洲愕然的神色,又瞥了眼南雪尘,黄宏山挑眉笑道:「今天你要是不倒酒,我们雪姐可是得和我回去的。」 「你可想清楚了啊?」 第九章 走进你的世界(5) 南雪尘昂着脖子,愤然咬紧下牙。 这刻意的邀请根本是一场鸿门宴——黄宏山早算好陆行洲不能动手,才故意羞辱他! 如果陆行洲动手了,这帮人就能群起而攻之,趁机报復害人! 能感受刀刃已然微微划开颈子的皮肉,南雪尘艰难仰着头,看着眼前背对她的男人眉头紧锁,忧心着一触即发的肃杀气氛,「陆行洲」 陆行洲没回应,只是直盯着座落包厢深处的黄宏山,沉默片刻,敛眸睨了眼在地上滚动的酒杯。 视线在那流出的琼液停顿片刻,陆行洲不禁轻笑,抬起眼,看向男人得意洋洋的面孔。 目光一沉,陆行洲攥紧掌心,话音和双瞳一样冷,「雪尘,把眼睛闭上。」 「记住了?」 话音方落,南雪尘还没反应上来,就见陆行洲倏然大跨一步迈上酒桌! 霹哩啪啦——是酒瓶碎裂在地的声音。 心脏震了下,南雪尘反射性闭上双眼,而下瞬掀开眼帘,就见陆行洲一脚踹倒正起身扑向他的男人,随之又一个肘击,狠狠砸在一个暴徒的脸上! 眼睫颤动两下,南雪尘诧异张唇。 包厢内光线阴翳不明,天花板的彩灯映射出零碎的迷离炫光,一下下闪在男人凌厉的面庞,以及迅速且毫不留情的拳脚—— 轻而易举将两个黑衣人自酒桌撂倒在地,而在另一个男人提刀刺来之际,陆行洲眼疾手快地钳住他的胳膊,又使劲一掰! 「啊!」 吃痛的惨叫伴随骨头位移的咔噠声,男人手上力道一松,匕首随即掉落在地! 而同时,见他后头又扑来一个凶神恶煞的魁武男人,南雪尘心一紧,拔声道:「陆行洲!」 在她警示前转了个身,陆行洲低头躲开男人挥来的刀尖,又在其踉蹌之际朝他右脸揍了一拳,而后抬脚朝他腹部狠狠踹了下去! 眼底的兇狠被这一击震了下,男人腰腹下弯,一阵难受乾呕后,手里的短刀也掉在了桌面。 整个包厢顿时风云覆雨,只剩一片混乱的打斗声、破碎声、男人痛苦的哀嚎声以及女人惊惶的尖叫声。 身后的男人不知何时吓得出了包厢,而南雪尘呆呆站在门边,看着陆行洲在酒桌上回身踢掉后方偷袭的短刀,又擒住来人的右肘和左肩,随之一个过肩摔砸在地面—— 「碰!」 而直起身后,四周已没有能再站起的男人。 一双桃花眼流转着寒色,又捻着戾气,陆行洲睥睨着蜷缩在地的数人,沉着脸踅过身,从容渡步到黄宏山的面前。 原在身旁的几个女人早吓得缩在角落,只留黄宏山诧异坐在原地,愣盯着毫发无伤的陆行洲抬起脚,踢开面前的酒杯和杂物,又单手撑膝缓缓蹲了下来。 直视黄宏山,陆行洲面无表情地开口:「手伸出来。」 早已惊恐地不知所以,无措之际,黄宏山竟听话地伸出手,「你、你要干什么?」 陆行洲没回答,只是低头捡起一旁的匕首按在他的手里,眸色和话音一样淡,「你知道我等等为什么抓你吗?」 「为、为什么?」 看着黄宏山震愕的神情,陆行洲不屑地轻笑,而后握着男人拿着刀的手,从容抬起又猛地一划—— 竟然割伤了自己的手臂!? 看着迅速自男人胳膊渗出的鲜血,南雪尘惊讶地瞪大双眼,后只见陆行洲抬起眸,露出瀏海下漆黑的瞳仁,目光冷厉,「因为你现在」 「袭警了!」 听到这话,南雪尘难以置信地张口。 袭警? 她从未想过她认识十年来,这总是白白净净温柔老实的陆行洲,竟会想出如此腹黑的主意。 但是 直愣愣盯着那宽阔的背影,南雪尘缓慢眨了眨眼,心脏不由得咚了声,在胸腔泛起一片酥麻细粒—— 也太帅了吧? 包厢另一端,盯着陆行洲手臂淌血的伤口,又扫了圈四周在地上哀叫的手下,黄宏山着实愣在了原位,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而瞧他这神情,陆行洲好笑地挑眉,「害怕了吗?」 「怎么办?」叹了口气,学着他方才的口吻,温润的话音满是调侃,「你现在犯法了。」 「警察不仅可以随时抓你,就算动手不小心误杀你,也可以算作正当防卫。」 「你」 终于抽出神来,黄宏山面色一怒,骤然举起手中短刀,又起身跨步踏上酒桌,「妈的!我杀了你!」 早已料到对方的举动,陆行洲俐落地回身闪避,伸手迅速扭过他持刀的手腕! 「啊!」随着黄宏山吃痛的惨叫落下,那匕首掉出手,而陆行洲又一个翻身将他自酒桌撂倒在地—— 「碰!」 不过顷刻,黄宏山就被陆行洲死死摁在地面、双手反箍在后背,涨红着脸状似痛苦地挣扎着。 见此,一旁几个女人又惧怕地惊叫出声,而与此同时,包厢外又赫然传来一道高喊—— 「行洲!雪尘姐!发生什么事了!?」 和身后的吴松远和章颖茜衝入包厢,可看见里头的杯盘狼藉,金正浩一愣,又将目光定在正把黄宏山压在地面的陆行洲,迟疑了三秒。 「我靠,这是怎样!?」 第九章 走进你的世界(6) 「行洲这小子也是厉害,袭警这招这么多年来,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站在酒吧大厅,南雪尘看着一堆警察吵吵闹闹走进包厢,耳边是金正浩老妈子般的碎念,「唉,果然学霸就是学霸,我们这种凡人是不能比的。」 「不过居然遇到了这黄宏山,运气还真绝了,今天的聚会办得真对。」 听他这话,南雪尘系在陆行洲的心绪返回了些。 虽知黄宏山当年在她的顺手推舟下,披露了他手中握有的洗钱证据,在明面上背叛了姚文炎,又出了北区跳槽到谢柏锋手下,但南雪尘却不知他如今更仔细的身份只是今日一瞧,倒有些厉害? 「这黄宏山自从跳槽到谢柏锋那里后,就成了谢柏锋的三把手,现在谢柏锋行跡成谜,说不定能套出谢柏锋的下落呢。」 还没问就得到解答,南雪尘神色微凝,「原来是这样。」 说完,又想起方才陆行洲在包厢里的身手,她眼瞳微微一转,轻抿下唇,「不过」 「陆行洲的身手,挺不错啊?」 和她记忆中,那被围在后巷打得鼻青脸肿的少年简直是两个正负极了。 「哈哈哈这傢伙身手还行吧?」金正浩笑道:「都是在警校练出来的,不然以前可全是挨揍的份。」 话罢,似乎想到什么,顿了下,「雪尘姐,你应该没吓着吧?」 「能吓着什么?」 虽确实讶异,但看见陆行洲这模样比起惊讶,更多的还是惊喜。 不知是因刚才的场面太惊险还是喝了太多酒,想起陆行洲对那帮人出手的画面,南雪尘低着头,脸颊竟有些红扑扑的。 「——正浩,行洲让你过去下。」 俩人在这聊到一半,章颖茜却突然走来,「雪尘,我先送你回去吧,你该吓着了。」 「我没事。」探了眼她身后被銬出的一团人马,南雪尘有些踌躇,「陆行洲,没事吧?」 「袭警这罪名,真的能成立吗?」 听她问起,章颖茜不禁笑了,「哎呀,当然是不能成立的,那傢伙大概是真被惹毛才这么说的。」 心一紧,南雪尘皱眉,「那」 看出她的忧虑,章颖茜微笑道:「别担心,追根究底也是那帮傢伙白目先亮刀,包厢里的录像可一清二楚呢。」 「还有,刚才还在里头搜到几包白粉,也是『罪证确凿』了。」 「行洲他也没事,手臂就是小伤而已,已经处理好了,你放心。」说着瞥向金正浩,伸出大拇指朝肩后指了下,「喂,你快过去吧。」 读出她眼底似有若无的暗示,金正浩顿了下,眼曈一转,「喔,那小茜你就先送雪尘姐回去吧,注意安全。」 「嗯,回见。」 虽内心仍是担忧,可他们俩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南雪尘还是朝金正浩点点头,扭头和章颖茜走出酒吧。 回到家中,长针刚晃过八点。 简单洗簌完,南雪尘依旧放不下心,坐在沙发连电视机也没开,就看着滴答滴答响的时鐘乾等。 从八点半一直到凌晨三点半,南雪尘盘着手陷在沙发里,压根儿没有一点睡意,眉间更是愈发加深的皱褶。 陆行洲怎么那么晚还没回来?难道出什么事了?会不会是在包厢中的作为真的执法过当了? 愈想心愈杂,她拧着眉松开胳膊,拿起手机想再次拨通陆行洲的电话,却与此同时—— 「咔啦。」 门开了。 一愣,南雪尘扭头看向玄关处,只见一个男人反手带上门,脱鞋后步入里屋。 可没走个几步,他竟像抓不住平衡般朝旁一个踉蹌,伸手扶住了走廊的墙。 立刻看出他的步伐有些不稳,南雪尘迅速下了沙发,疑惑朝他走去,「陆行洲?」 岂知她才一凑近,男人就像觅得可以歇息的浮木,整个人毫无支撑地一倒,软绵绵地往她身上靠了上去—— 南雪尘瞪大双眼,眼疾手快还住他的后背。 身子稍稍后倾,感受到他发烫的脸颊埋在颈窝,她有点呆,「陆行洲?」 「陆行洲你怎么」话说至半,嗅出他身上浅淡的酒精气息,南雪尘又一懵,「你」 「你喝酒了?」 长久的寂静后,见陆行洲毫无反应,只是箍着她腰际的手逐渐使起劲来,南雪尘心一慌,瞬间联想起今晚在包厢里的事,「怎么了?怎么会喝酒?」 抚了抚他的后背,见他不作声,南雪尘着急追问:「发生什么事了?黄宏山的事不顺利吗?」 「你回答我」 可话还没说完,有什么冰凉的东西却忽然落了下来,滑进她的颈窝。 一滴、两滴、三滴穿过了衣领,又缓缓流淌到心口的位置。 心脏咚的一声,覆在他背上的手一僵,南雪尘浑身都凝住了。 瞳孔震盪起来,她迟疑数秒,语气诧异而无措,「陆、陆行洲你哭了吗?」 「你到底」感受到几滴眼泪再度滑入衣缝,南雪尘心一急,可腰上的箍劲却同时稍稍加重,她又止住后话。 沉默数秒,继续抚起他的后背,落在他鬓发的嗓音软了下来,「到底发生什么了?」 「你要说了我才会知道啊,嗯?」 语毕,见他仍不予理会,而靠在胸前的重量快要抵达极限,南雪尘只好无奈一叹,「陆行洲,我先扶你去休息好不好,你已经快站不住了。」 「你有没有听到?」 俩人这样怎么也不是地站在客厅中央,南雪尘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努力伸着颈子,「我们先回」 「姐姐」 有道模糊的低喃流入耳际,南雪尘怔了下,后话骤止。 心跳似乎慢了一拍,她眼睫轻颤,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第九章 走进你的世界(7) 「雪尘姐姐你不能走。」 加重拥着她的力道,陆行洲把整个脸埋在她的肩窝,哽咽的低嗓破碎地传来,添着几分奶气,「你是我的人了」 听着耳边黏糊的囁嚅,南雪尘呆呆眨了眨眼,虽还未真正缓上来,却还是下意识抱住了他。 「陆行洲?」 没有回应她,男人在她颈口不断蹭着,泪水一颗颗沁在了锁骨,执拗的哭音满是委屈,「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明明是我先的」 「雪尘姐姐是我先喜欢你的。」 「我喜欢你好久好久好久了。」 颈前沾满湿凉,南雪尘怔然张着唇,霎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男人几小时前还是她从未见过的狠戾模样,此刻又这般软着声蹭在胸前,南雪尘脑子简直混得可以。 但片刻后,她还是深吸口气保持镇定,抬手覆上他的后脑,声线轻柔,「我知道,你先冷静点陆行洲,我先带你去床上,好不好?」 似乎被唤回一丝意识,陆行洲紧着她腰际的掌心一顿,又缓慢松开她,迎上她的视线。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湿红一片,脸颊更是道道潮湿的泪痕,男人敛紧唇线,刷着水珠的长睫颤着,犹如一隻委屈的弃犬。 隔着瞳面的水雾,陆行洲直盯着南雪尘,像在确认什么般凝神许久。 直到又一滴泪自眼角坠落,他才哽着声说:「雪尘姐姐」 「你喜欢我吗?」 捧住他的脸颊,指腹划去了上头的泪渍,南雪尘耐心回道:「我喜欢你。」 「我怎么会不喜欢你?」 才被她拭去一颗泪珠,下一颗又落了下来,陆行洲抽了下发红的鼻子,抬手握住她的掌心,「只喜欢我吗?」 「只喜欢你。」 反手扣住他的五指,南雪尘仰头与他四目相对,毫无犹豫地回答:「我这一生喜欢的人,只有你,陆行洲。」 「真的吗?」 「真的。」 理了理他在她身上蹭乱的额发,嗓音温和,「好了,我们先回床上,好好睡一觉,好不好?」 见这货没有反应,只是一直盯着她不说话,南雪尘无奈一叹,趁他还未反对前拽住他的胳膊,艰难往卧室迈出步伐。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陆行洲放在床上,她喘了两口气,翻身想给他脱去外衣,岂知才动作,手腕就被他猛地拽了过去—— 瞪大双眼,南雪尘还没反应上来,她就被他搂住腰又一个回身,压在了床上。 「陆行唔——」 后脑勺被他托着磕在了枕头,南雪尘诧异看着咫尺的男人,却连他的名字都未说全,一个温热的吻就堵住了呼吸。 那带烫的舌尖轻易划入唇瓣,像急迫地想佔有什么,不过几次辗转,酒气就染满了她的口腔。 左颊被他捧在掌心,扑面而来全是男人炙热而急促的气息,南雪尘不一下子就被吻得喘不上气,可几次远离又被他强制带回。 被他禁錮在胸膛下,唇上是一次次反覆的揉捻,她反射性抵着他的手不知何时软了下去,落在了床被。 闭眼任他吻着,自一开始的愕然到逐渐沉沦,她失速的心脏却满是不安。 虽今日目睹了陆行洲打架的阴狠模样,但她却从未见过他在这方面的失控。 可随着唇上的交织,那本就浅的酒精味很快便化得一乾二凈,又回归他自带的清爽气息——温温地、软软地,在她的唇齿间不断游移 嗅着他的清香,心海的恐惧渐渐飘渺而去,南雪尘终究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 而感受到她的回应,身上的男人微微一顿,唇上的急切转为轻柔,连捧着她脸颊的掌心都减了力度。 俯身吻着床上的女人,情意蔓延间,陆行洲伸手探入她的睡衣下缘,自腹部、腰际、肋骨,一路撩着衣襬漫游至上 南雪尘感到那带烫的指腹在胸线短暂地停留,又轻轻划过,覆上她的锁骨,在颈前曖昧地若即若离,似是种孩子气的刻意。 灼热的痒意在肌肤被他触及时倏然窜出,和着唇瓣持续传来的温柔,化作层层叠叠的酥麻感不断在心口绽开—— 呼吸加重,理智被本能覆盖,南雪尘握住陆行洲的手挪回胸上,又伸手圈住了他的后颈。 被她一揽,陆行洲不禁掀开眼帘,迷离的目光落在女人耽溺的醉相。 那张雪白的脸蛋融去了冷傲与矜持,徒剩毫无防备的烫红和他遗下的泪痕,在昏暗中闪着晶亮,像是一朵夜里沾着露珠的玫瑰。 柔弱、娇嫩、美丽—— 永恆的唯一。 瞳仁又起了氤氳,陆行洲闔上眼,怜爱地吻去她颊上的濡湿,又再度含住她的舌尖—— 眼泪沾上唇舌,咸涩却随即散尽,只留下唇瓣纠缠的漫漫润声,以及女人无意识发出的喘息。 下身的慾念被她的低吟刺激,陆行洲喉结滚了下,一手捧住南雪尘的脸颊,一手顺从地卸下她的内衣肩带,边吻着她边覆上她滑腻的柔软 后背沁出薄汗,鼻尖几次远离又相触,衣衫在摩挲下一件件褪去——直到俩人的气息全然混合为一,南雪尘被陆行洲紧拥着,感受到他伸手穿过了她系着马尾的后发。 「南雪尘」 五指陷入发根之间,从上至下,将那条黑色发圈轻轻一拉—— 柔发散下,连带着花香,尽数落在他的内肘。 「你是我的人了。」 第九章 走进你的世界(8) 拉开床灯,昏黄的浅光映在男人熟睡的侧顏。 静看他许久,南雪尘不禁伸手而去,轻轻一触他纤长的眼睫,又到鼻樑、唇瓣、下巴缓慢一路往下,最后落在他胳膊渗着血的包扎。 抿了抿唇,从陆行洲手里轻轻挣脱出掌心,南雪尘翻身下了床。 简单套件陆行洲的卫衣,来到还开着灯的客厅,她瞥了眼指向四点半的时鐘,踌躇片刻,还是拿起了沙发上的手机。 对头如预料中,拨去没多久便接了起来,『喂,雪尘姐?』 「金正浩?」 『是』似乎早知她打来的目的,对头的男声染了踌躇,『雪尘姐,有什么事吗?』 来到书房,南雪尘没有开灯,反手带上门走到窗前,劈头就问:「陆行洲为什么喝酒了?」 『这个』似乎有难言之隐,金正浩有些吞吞吐吐,『雪尘姐,行洲他也没喝多,也就一两杯而已。』 「我知道,」抬手拧着眉心,南雪尘轻叹口气,「我是问他为什么喝酒?」 『行洲他,就是、这』 不耐皱眉,「别婆婆妈妈的,快说。」 电话对头沉寂了会儿,传来一声叹息。 『雪尘姐」与晚间在酒吧的朗声完全不同,他的声色此刻很是为难,『其实,你也知道吧?』 『今天你和行洲,在包厢里的事。』 没意料金正浩会这么说,南雪尘眼底的烦躁一化,顿时怔住。 而对头的话音仍持续着,带着明显的唏嘘,『雪尘姐,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其实吧,如果我是行洲那傢伙,珍惜那么多年的女人被人当面说成那样子,心里一定是很难受的。』 『我看那小子拼了那么多年,从考上警察到脱离家里的掌控,现在又天天埋头苦干的,到底就是想变得有能力护着你,可是今天这』 似乎还想说什么,可金正浩安静片刻只长叹了声,『男人有时有些情绪,还是得靠酒才能消的。』 『雪尘姐,你就别问了吧。』 掛断电话后,南雪尘愣盯着书房的窗口,墙上鐘錶的长针早已兜了半圈,她却仍陷在失神之中。 ——我们陆警官也是心大,要让姚文炎知道你对他的女人那么好,得多感谢你啊! ——明明是我先喜欢你的,明明是我先的 ——雪尘姐姐,是我先喜欢你的。 心脏一抽,随即涌入大片名为愧疚的水花,南雪尘深吸口气,将刺眼的手机萤幕反盖在桌面。 望着外头逐渐晕起皱光的深黑,直到被颤动的秒针拽出神,她才转过身,缓步来到书柜前。 指尖在暗中攥了攥,南雪尘蹲下身,拉开了最角落的抽屉。 眼底的情绪被黑暗模糊,她看着那安静躺在抽屉里的塑料袋,缓慢咽了口唾沫,伸手取了出来。 可才拿出,金属的冰凉瞬间就透过单薄窜入指腹,胳膊随即起了片鸡皮疙瘩,南雪尘皱眉偏过头,不禁松手—— 「啪。」 手枪应声而坠,落回抽屉。 心跳剎时震得不行,南雪尘颤抖地吐了口气,昂起头,看向掛在墙面的全家福。 女人明媚的笑靨映入眼,一双星眸生得好极了,无时无刻定在她的眼上,将她的一切谎言轻易洞穿。 ——其实,你也知道吧? 南雪尘眼一晃,一个踉蹌攀住了书柜边缘。 ——你能原谅她吗? ——你的世界里不愿意添上的恨,就放我这里吧。 ——我来替你恨。 黑发狼狈地垂落肩头,男人温润的话音一次次击打胸腔,南雪尘眨了眨涣散的眼。 原谅 双腿一软,她扶着书柜瘫坐在地,不禁自嘲笑出了声,「呵」 自始至终,最不该被原谅的,就只有她而已。 她的养父南昌禄、刘洋、李俏、崔英兰、刘泰植、陈正、许筑 无论是谁,每个人都因自己的罪孽承受了恶果,但她却没有,反倒是其他人为了她承受——这因她而起的风暴。 南雪尘捂着胸口,明明心脏疼得不行,却连滴泪水都落不出眼角,就像证明着她不配。 陆行洲,你说要把我的恨放进你的世界里又可知我就是恨的本身。 只要我踏进你的世界,你的乾净就不復存在了,你知道吗? 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而一颗泪珠终是滚出眼瞼,又滑至下顎。 抬手掩住双眸,南雪尘在书柜前蜷着身,颤抖地抽泣出声。 陆行洲,等我。 等我一下,等我把自己洗乾净点,我就会走进去的我会堂堂正正、抬头挺胸地,走进你的世界的。 我会的。 第十章 再也不乾净了(1) 二零二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陷在深层的思绪中,南雪尘低眸看着手机解锁画面的日期,未料萤幕突然亮了起来。 熟悉的称谓一入眼,她抽出神,划过接听键又提至耳畔,「喂?」 「到c城了吗?」 『嗯,刚到。』男人的声音传来,似乎刻意微微压低,『你出门了吗?』 「出门了,现在正在路上呢。」 嗯了声,『雪尘,你回来时打给正浩,让他过来接你吧。』 「不用了,」笑了笑,「多近的路,我自己回去就」 『多近的路也是路。』打断她的话,陆行洲柔声道:『最近a城不太平,我不放心,就听我的吧。』 『对了,昨天给你的辣椒水有带上吧?下车时记得注意下,别掉了,也别放在显眼的地方。』 『还有,就算热也别把围巾脱了,今天又降温了,你身体本来就寒,冷风吹一下很容易就会感冒的。』 听他一如往常顾女儿似的叮嚀,南雪尘忍不住暖暖笑了出来,伸手拢了拢颈口的围巾。 而听她不语,陆行洲又说:『喂?雪尘?有听到吗?』 「都听到了,这些你昨天就说过了,我会记住的,你就别操心了。」南雪尘笑答,沉默片刻,唇角的弧度却减了些,「你也注意安全。」 听出她话里的担忧,陆行洲嗯了声,温和的嗓音带着浅笑,『我不会受伤的,你别担心。』 『昨天松远和小茜才去庙里抽了籤,是上吉呢,肯定不会有事的,很快就会回来的。』 俩人一直都不是迷信的人,知道他这么说是为了让她放心,南雪尘又不禁弯唇。 而同时,陆行洲沉默片刻,话音染了踌躇,『雪尘,你到那里后』 「我也很快就会回去的。」明白他话中的顿点为何,也不愿他担忧,南雪尘即刻肯定说道:「你放心吧。」 静了会儿,陆行洲笑应:『好。』 『——行洲!来集合了!』 似乎被人唤了名,陆行洲偏离电话和谁说了什么,又凑近,『我得先掛了,等我消息。』 结束通话,南雪尘摩挲着手机,看着车窗外迅速晃过的城景与飞雪,再度陷入沉思。 …… 「谢柏锋现在人就在c城!我都说了几遍你们他妈还要问!?」 「他还在那整了个藏货的仓库,就在湖东区近山的郊区!」 「都把消息给你们了,赶紧放我出去!听到没有!?」 …… 想起昨晚警局传来的消息,没想到居然才耗了一天,黄宏山就吐出谢柏锋的行踪了。 居然真在c城那么之前在m城码头扫到的那批货,难不成真是场声东击西?又或是倚仗c城和m城间的交通之便,谢柏锋在暗自移转货品? 只是无论如何——今天陆行洲他们与c城警方在湖东区的攻坚成功后,谢柏锋这案子,就可以结束了吧? 思忖着,南雪尘低下头,又瞥了眼解锁屏幕上的日期。 还记得前日晚间,在睡前和陆行洲提起要去见姚文炎的请求时,他不自觉鼓起的脸颊,和故作淡然的应答。 对于陆行洲给予的信任和退让,她是无比感激的。 所以,她也得对得起他的给予,将一切好好划下句点才行。 微微屏息,她又看向窗外,漆黑的瞳仁倒映着不断散落的雪片,将里头的坚定衬得晶透。 要结束了 会结束的。 计程车很快来至目的地。 站在熟悉的建筑前一阵细看,身后的车才刚拐弯驶出,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就自花园走了出来。 和南雪尘相隔一片铁栏杆,余长逸皱着眉,神色不善,「你来这里干什么?」 早知他会如此反应,南雪尘脸上毫无波澜,淡然道:「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想看看他。」 见余长逸阴冷的眼神,完全没有要放行的意思,她又深吸口气,嗓音软了下来,「前四年的生日都是我陪他过的,这一次就当最后一次吧。」 「拜託了。」 听她这般低声下气,余长逸没回话,只是面色里的慍怒散了些,又混了复杂,似乎有些踌躇。 见此,南雪尘抿了抿下唇,沉默片刻,「我觉得,我欠他一个道歉。」 一片片雪花自天际散下,随风颳在身上和头发,南雪尘也没拨去,只是攥紧掌心,低眸深吸口气,「不是我四年来欺骗他的身份,是四年来我欺骗他的真心。」 「是我用错误的方式得到他身边的位置,骗了他的感情。」 鼻腔莫名酸涩了起来,可明白自己没资格哽咽,南雪尘狠狠咽了口唾沫,「我知道我欠他的这四年我还不清,但是我还是想好好向他道歉,至少一次。」 抬起眼,真挚看着男人犹豫的双眼,「也好好地,和他道别。」 「所以,就让我见他最后一面吧。」 凝视着她眼底的真诚,长久的沉默后,余长逸终究是叹了口气,后退一步打开栏杆。 「跟我来吧。」 踏入偌大的别墅,南雪尘细看着四处的装潢与摆设,明明才时隔一个月,她却发现里头的各样物件,令她莫名感到陌生。 同时,胸口彷彿遭人重重一击,令她骤然意识到——原来四年下来她真正熟悉的,只有屋里这源自它的主人,浅淡的清冽气息而已。 跟着余长逸踏上二楼阶梯,想起前日金正浩替她查来的消息,南雪尘忍不住问道:「你们今年怎么没有去泰国?」 「之前的刀伤没好全,当家又一直不肯疗养,伤口復发后就取消出行了。」 一愣,下意识追问:「復发?怎么会这样?」 「之前的治疗没有做好吗?」 听女人着急的语气,余长逸驀地顿住脚步,随之回过头。沉默盯着她数秒,他冷声道:「我想你没有资格过问这些。」 见他阴凉的神情,南雪尘面色微僵,像被提点了身份,只好噤声不再作问。 走上二楼又来到卧室门前,还未待余长逸使眼色,南雪尘就把包和外套全卸下扔在地上。 「我不会伤害他的。」 看着余长逸,南雪尘真挚开口:「就让我一个人进去吧。」 余长逸没回话,只是审视几许她又一瞥地上的包,随即朝门边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后者来到南雪尘面前,仔细而俐落的搜身后,捡起地上的包和外套朝余长逸点了点头。 「给我看好了。」朝他落下这话,余长逸转身离开。 而见房门敞开,南雪尘下意识深吸口气,抬脚步入卧室。 刚进门,空间流淌的消毒水味立刻导入鼻腔,南雪尘皱了皱鼻子,抬起眼,就见姚文炎的私人医生正站在床边收拾药盒。 看到她一愣,「雪」 顿了下,立马改口:「南小姐。」 缓步走近床侧,男人似乎刚入睡,呼吸起伏不怎么安稳,可闔上的双眸仍染着沉睡时才有的温和。 静看他许久,南雪尘开口:「他现在怎么样?」 「肩膀的枪伤是好些了,只是腰间的刀伤还没有復原完全,让当家休息也不愿意,所以一直反覆发炎」 「这已经高烧两三天了,今天吃了加重的药量温度才退了些。」面露为难,「其实这状况是得去医院的,只是当家也一直拒绝」 蹙起眉,南雪尘安静片刻,「我知道了。」 「你先出去吧。」 「是。」 待他出门,南雪尘又站了许久,才在一旁的椅子落座,垂目看着床上的男人。 伤口没有復原完全、不疗养、发了高烧也不去医院在心里唸着,南雪尘眉头紧锁,掌心不自觉地攥起。 姚文炎,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来干什么?」 同时,一道低沉的嗓音打破沉寂。 第十章 再也不乾净了(2) 男人睁开双眼,琥珀色的曈面染着明显的倦意,缓慢侧来定在了南雪尘的脸上。 唇瓣泛着病厌的微白,却不减面容里的凌厉,看着她诧异的神色,姚文炎沉默数秒,话音是独有的慵懒,「问你话。」 缓上了劲,南雪尘收起脸上的讶异,下意识回避了他的目光,「就是来看看你。」 「伤好点了吗?」 男人没有回答,视线定在她落下来的黑发,淡漠的瞳仁微微一转。 「你把头发放下来了。」 话音毫无情绪,姚文炎缓慢地说:「这四年来,除了睡觉的时候,我还没看过你把头发放下来。」 视线细细扫过女人的面容,那黑亮的长发裹着小巧的鹅蛋脸,一缕一缕落在肩窝,衬得肌肤更加莹白透亮。 眸光沉淀,他静了会儿,「现在看起来,真好看。」 「这四年,我应该多让你把头发放下来的。」 总觉他的话如针一根根扎在心上,南雪尘紧了紧下牙,努力让语气平静,「为什么不去医院?」 「医生说你的伤很严重,得去医院治疗的。」 视线自她顺至耳后的碎发收回,姚文炎别过头,「我不喜欢去那种地方,你知道的。」 「白晃晃的,看了心烦。」 瞧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腾起一股无奈的不悦,南雪尘皱起眉,「就算这样」 「所以为什么来?」打断她的话,姚文炎看着落地窗前零碎的阳光,眼底覆着浅淡的阴影。 「是来道别的吗?」 没有意料他会这么说,南雪尘驀地愣住。 「你们快抓到谢柏锋了吧?」而他的话仍持续着,从容地周旋整个卧室,甚是清晰,「抓到他以后,就要抓我了。」 「所以要和我说,」侧首而来,琥珀色的眸深沉如洋,定在她诧异的脸上,「我们以后是敌人了,是吗?」 见她被他堵得一时说不出话,男人沉默片刻,又平静起声:「还是,来拿什么东西的?」 「衣服拿走了,口红拿走了」 「衣柜里的那个盒子也拿走了,你还要拿什么呢?」 眼底闪过错愕,南雪尘心脏一抖。 补充到她眼底的诧异,姚文炎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会儿,「那是他送你的吧?」 「这四年来,你总会把那个盒子拿出来看,尤其是冬天十二月、二月,或是十月。」 「然后,在晚上睡觉时哭着唸他的名字,叫他不要走、不要离开你再说自己做恶梦了。」 听到这,一股潮湿猛然涌入胸肺,南雪尘双瞳震了下,唇瓣翕动了起来。 「所以,你来这里要拿什么呢?」可他却还没说完,甚至轻轻笑了,「拿我的原谅吗?」 「是想和我说对不起,从四年前在岸边的那句生日快乐,到今天的所有,都是假的吗?」 被他如此凝视,四年来所有的偽装像瞬间被扒得分毫不留,一股巨大的羞愧与赤裸感袭入胸口,南雪尘惶恐地张着唇,全然失了语。 ——南雪,为什么要哭? ——你昨晚说梦话了,记得吗? ——你那乾弟弟? ——他只是你的乾弟弟,所以我不用担心的,对不对? 姚文炎,你真的 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掌心掐紧衣襬,南雪尘死死哽住了声。 原来那些问题,都不是问题—— 是你给的机会啊。 终究没脸继续看着他,她垂下头,嗓音沙哑,「姚文炎」 而瞧她这般,阴翳的眸色被嘲謔覆盖,姚文炎咧唇笑道:「是吗?南雪。」 「回答我。」 是吗?是吗?是吗? 好多好多的「是」击打在胸腔,氤氳洗上双眸,她绷着下顎,「姚文炎」 泪珠自眼角倾落,浑身打起颤抖,哽咽地抽了口气,「你明明知道的」 「你明明知道我是卧底为什么不杀了我?」 「为什么」鼻息滞涩,泪水不自控地往下坠,破碎的嗓音断着,她竟再也说不下去。 为什么要为了我和陈正交易,为什么要为了我和谢柏锋反目成仇,为什么 女人的呜咽刺入耳膜,心脏像被人狠狠一掐,姚文炎气息微颤,忍不住咬紧下牙。 腰际的伤口因情绪起伏刺痛了起来,压抑的沉默间,深邃的眸逐渐染起微红,躁动的胸口像有什么即将喷薄而出。 松开紧攥的掌心,他猛地拽过南雪尘的手腕,随着女人重心不稳地朝他身上倒去,他一个翻身又把她压在身下。 脑袋骤然磕在床上,南雪尘反应不及地皱起眼,可下瞬,喉腔又埋上沉重的压迫—— 那张冷俊的面容近在咫尺,好看的曈眸猩红一片,依稀覆着濡湿。 南雪尘怔了下,可随着窒息感迅速窜上脑门,她又忍不住挣扎了起来。 男人沉重压在身上,胸口灼热得滚烫,深埋在脑海里的丑恶像被忽然掘出,大片的恐惧自胸腔迅速蔓延开来,融入鲜血流至全身。 慌乱地瞪大双眼,南雪尘面色涨红,拍打起他的手背。 见她使劲拍着自己,女人慌张的神情彷彿与四年前在岸边的模样重叠,姚文炎狠狠嚥了口气,绷紧下顎。 「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 直瞪着她,瞳面的潮湿涌动,声线趋向哽咽,「我每一天、每一天,都他妈想杀了你」 「只要听到你在睡觉时唸他的名字」抽了口气,手下的力度又一重,「我就他妈想杀了你,你知道吗!?」 喉咙外圈的窒息感愈发得深,南雪尘额角浮起青筋,瞪着眼看着身上的男人,脑门是逐渐漫上的黑暗。 「姚、姚文炎」 声如细丝,缺氧感充斥了虹膜,耐着那股猛烈的恐惧,她艰难张唇。 泪珠滑至下巴,顺势滴在男人颤抖的指缝,滑黏一片,「对」 「对、对不起。」 犹如求饶的卑微破碎地传来,昏沉的大脑像被捅破了口子,姚文炎一愣,眼底闪过了错愕。 和她潮湿的眼直对着,直到看见又一颗泪珠淌出她的眼眶,那双琥珀色的眸震了下,掌心不禁松了分。 「对不起」 泪水不断砸落,身下的女人哭红了双眼,嗓音低到尘埃,「姚文炎,对不起」 姚文炎怔然看着她,腰间的刀伤再度撕裂开来,痛意已然漫至全身,却只有胸口的钝痛清晰得荒唐。 「对不起,对不起」 鼻息的酸涩漫上曈面,模糊、晃荡将光影揉碎、席捲、吞噬。 是啊,我想杀你。 真想杀你 当一颗泪珠落在她的脸颊,那箍在她颈上的掌心松了。 看着南雪尘随即偏过身,趴在床上咳嗽的狼狈模样,姚文炎沉寂许久,忍不住轻笑,「呵」 他笑着,抬手捂住双眼,冰凉瞬间浸湿了掌心。 但是杀不得。 深吸一口气,男人蹣跚下床,背过身不再看她。 逆着光站在床边,姚文炎声线低哑,如她方才落入尘埃,「我不会杀你。」 「我要让你活着给我赔罪。」 姚文炎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房。 偌大的卧室里,只剩下女人哭音浓重的乾咳,和一屋子寂寥的消毒水味。 第十章 再也不乾净了(3) 走在街上,南雪尘失神地垂着眸。 颈子是清晰的红痕,四周路人纷纷侧目,她却没围围巾也没提起衣领,似乎让细雪飘入衣缝,她才能靠着寒意保持清醒。 活着给我赔罪 「呵」眼底一酸,南雪尘不禁苦笑。 是啊,我这条命又值什么? 南雪尘,你就是算准了姚文炎不会伤害你,才敢隻身回到那里的,不是吗? 嘴上说着想道歉,说白了就是为了卸下心头的负罪感,想用一句轻描淡写的对不起,把本应泼在自己身上的脏水泼在其他人身上,好让自己活得舒心,不是吗? 最一开始,你答应陈正当了卧底,不也是因为这样吗? 因为你想当一个好人、洗清自己、挽回这个一塌糊涂的人生,却在满足私慾下,利用心机和逃避一而再再而三伤害那些真心待你的人,然后再度陷入那满满都是黏烂泥沼的生活——无限循环。 就如当年,你坐在家门外的石阶,骗了那个朝你递出热牛奶、替你流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少年。 就如当年,你坐在沙岸边,骗了那个救了你一命、即使明白你的枪口会对准他,却还是教了你如何用枪的男人。 抬起湿润的眼,南雪尘茫然看着在雪中忙碌奔走的人群,唇瓣有些乾裂。 南雪尘,怎么你的一生,总是在这样堕落的算计和欺骗里,重蹈覆彻呢? 无神的眼被雪色侵蚀,胸口撕裂的钝痛膨胀了起来,逐渐吞噬女人纤瘦的身躯,又化作毫无用处的纤尘,蒸发在空气里 ——雪尘,你回来时打给正浩,让他过来接你吧。 「叭叭叭!」 抽出神,刺耳的喇叭声同时灌入耳膜,南雪尘在行人诧异的目光下停住脚步,看见一辆轿车飞速驶过眼前。 眨了眨眼,她扭头望了圈四周的车水马龙,有些诧异——居然一路走到这里来了? 一甩头唤回清醒,她把手里的围巾围上脖子,拿出手机走到街角。 滑开萤幕,点开通讯录正要拨打金正浩的电话,岂知还没拨通,他居然就打过来了? 意外地顿了下,南雪尘接起电话,「喂?」 『抱歉雪尘姐,警局这突然有点事,我不能去接你了,你先自己回来吧。』 听出他的着急,她一愣,「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这、这有些复杂,雪尘姐,我之后再告诉你吧,我得先掛了!』 「喂,金正」 看着被掛断的手机萤幕,南雪尘皱起眉,一股不安迅速涌入心口。 抿了抿唇,把手机匆匆塞进口袋,她抬脚就想走到街边拦计程车——却与此同时,胳膊竟被人自后狠狠一拽,猛地朝巷口拖了进去!? 「啪!」 手机掉出口袋落在地上,南雪尘瞪大双眼,只觉身后人一手紧紧抵着她的颈口,一手摀住她的嘴,接着一个劲往巷子里拖! 大脑僵滞半秒,随即炸出一条警讯—— 绑架!?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下瞬,南雪尘即刻翻出包里的辣椒水,谁知那人早有预料,猛地拍掉她手里的瓶罐! 随着罐子「哐噹」一声落地,南雪尘心一凉,只好趁他因动作微微松手,使劲朝眼前的掌心咬了下去—— 「我操!」 一股血腥味窜入口腔,男人反射性落了手,而南雪尘咬牙朝他的胸口重重肘击,随即转身奔逃—— 「啊!」 可才跑一步,后发骤然传来撕扯的痛意,南雪尘头朝后一仰,同时,那淌血的掌心又隔着布料紧紧摀上了嘴! 「唔」攀着那隻手奋力挣扎着,却不过转眼,一股强烈的药物气味便涌入鼻腔 大脑霎时间沉得不行,南雪尘恍惚眨了眨眼,巷里的黑暗彷彿全揉成一团,散出诡譎的晕光,又像异彩纷呈的万花筒 身体像被抽去筋骨,她双腿一软,瞬间丧失了挣扎的力气。 感官变得低弱,胸腔的惴慄转为疲软,南雪尘只感觉自己正被拖着朝深巷而去,可她无力呼救,甚至敌不过衝入脑门的药性,闔上了双眼。 街道的行人依旧匆忙着,不是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就是拿着手机疾速奔走,深巷的这里像隔着道透明墙,将一切掩在了虚色下。 那罐黑色的辣椒水在地上滚啊滚的,与碎石摩出的声响,犹如心脏坠于深海的颤音。 陆行洲 被杂讯填满的黑暗里,跳出了三个字的惦念,然后—— 万籟俱寂。 「嗡嗡嗡嗡」 大脑杂音不断,感觉一直飘在天际的身体无限下坠着,在分崩离析的精神渐渐匯集后,重重落回地面——南雪尘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嘴上贴着胶带,双手被麻绳反捆在后背,脚腕也被绳子绑着,南雪尘晃了下发晕的脑,狭着视线探了圈四周。 映入眼帘的景象晦暗不明,加上朦胧的目光,南雪尘看不太清,只听见似是机械运作的嗡嗡细响。 四周闷热,空气有股潮湿的霉味,与一股化学药剂的气息混跡为一,有些刺鼻。 感官因气味刺激清晰了点,南雪尘瞇着眼继续观察起周遭环境,而也是此刻才发现——她的左方,竟还倒着一个人? 女人昏厥瘫倒在地,双足赤裸,双眼微微肿起,湿润的面容添了几块瘀青。 直到确认她的身分,南雪尘呼吸一滞,瞪大双眼想出声,却因胶条堵住了话音。 许筑!? 心脏顿时震得不行,南雪尘慌张地察看四周,却在嗅着那股药剂味时迟疑了下。 化学药剂?机械运作? ——这是谢家的製药工厂,在谢城翰那一代就全面停工了,自从谢柏锋接手后就成了他拿来藏货的主要地标。 陆行洲的话在脑海浮现,南雪尘背脊一绷,头皮瞬间发麻起来。 「咔啦。」 而同时,门边裂开了一条渗光的缝隙,又随之拉开。 警戒地抬眼看去,天花板的白炽灯在三个男人走进时亮起,而当那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南雪尘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黄宏山!? 瞧她见鬼般的神情,黄宏山觉趣地散漫一笑,可下瞬,他又像给人让路般,乖乖退到一旁。 看着谢柏锋手夹着香菸悠哉走出,南雪尘紧皱着眉,心脏又覆了层绝望。 来到女人面前,视线扫过她凌乱的长发和惶恐的眼神,谢柏锋吐了口菸,指头一捻扔在地上,又朝身后人使了个眼色。 待她嘴前的胶带被扯下来,谢柏锋才哂笑道:「嫂子,好久不见啊。」 「你、你」内心的惴慄泛滥成灾,南雪尘牙床打颤,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看到我很意外吗?」谢柏锋挑起眉,「咱们不都是a城土生土长的同乡人吗?这表情怎么那么惊恐呢?」 故作思考顿了会儿,慢悠悠啊了声,「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人在c城啊?」 「可是怎么办?」居高领下看着她,谢柏锋咧唇一笑,「你们这些条子千算万算,就是少算了我爷爷手下在南区的那栋别墅。」 盯着他嘲弄的笑意,肌肤表层浮出鸡皮疙瘩,南雪尘敛紧唇线,浑身忍不住颤抖起来。 而瞧她惧怕的模样,谢柏锋蹲下身,凑近她歪了歪头,「和那陈正交手了那么多年,我还想着他的徒弟们能青出于蓝呢,结果居然还真往c城跑了,也不知道湖东区那间仓库堆满了炸药,只要一进去——」 「碰!」 被他突然发出的高声吓了一跳,南雪尘反射性闭上眼,而再睁开,双眸早已湿红一片。 「那个画面,肯定很美丽吧?像烟火似的」 「你、你」男人诡譎的笑容怵目惊心,南雪尘呼吸打颤,喉腔涨起酸涩的窒息感,「你这个」 「呦,嫂子这是害怕了吗?」 瞧她蓄着眼泪却咬牙怒视他的面容,谢柏锋阴冷一笑,扬起右手—— 「啪!」 热辣辣的耳光狠狠搧在脸上,南雪尘偏过头,口腔瞬间瀰漫出浓浓的血腥味。 不屑地看着她吃痛的神情,眼中暴戾流转,「要不是你们逼我,我也不会走到这地步啊。」 伸手掐住她的下巴,又往上一掰,视线扫过她唇边的血丝,话音阴狠,「还真是个贱女人,竟然让姚文炎那混蛋联合警察来围我?」 「怎么?姚文炎以为和你们这些条子合作,就能洗掉他的黑底吗?」晃了晃她的下巴,眼底是轻蔑的笑意,「还是说是为了你这贱女人?嗯?」 「不过你们也是太天真,以为这样就能抓得着我吗?」 「哈还真是不自量力!」 内心的恐惧加剧,南雪尘抽了口气,颤抖地瞪着男人的邪笑,「所以呢?」 「你想干什么?」 第十章 再也不乾净了(4) 「我想干什么?」谢柏锋反问,如豺狼的眼全是混浊的笑意,「行啊,反正你都死到临头了,告诉你我也无妨。」 松开她的下顎,装模作样长叹一声,「本来啊,今天把那些条子给炸死后,我就要去拉斯维加斯了。」 「但是我想啊想的,还是觉得嘖,不太对啊。」 南雪尘双眼通红,死瞪着男人皱眉絮絮叨叨:「我今天落魄到了这境地,还不都是因为姚文炎那傢伙吗?」 「我怎么能让他安然无恙待在这a城,自己却像个输家一样狼狈离开呢?简直逊毙了!我谢家的祖先该如何看我啊。」 「所以说嫂子,」笑了笑,「就委屈你一下,当个筹码吧。」 努力不让眼泪掉出眼眶,南雪尘倒抽口气,戏謔地一扯唇角,「呵那你的算盘可打错了,我现在已经不是姚文炎的人了。」 「你绑了我来和他谈条件,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喔?是吗?」将她眼底的慌张尽收眼底,谢柏锋一笑,「那我们就来试试看吧,看他会不会过来救你。」 「至于这贱女人」侧首看向一旁昏厥的女人,神色狠戾,「让我耗了一个月抓这内鬼,终于在今天给我逮着了。」 「虽然用起来是挺爽快的,但她背叛我那么多次,我可没像姚文炎那傢伙大度。」 闻言,南雪尘瞳孔一缩。 而男人的目光又转移而来,唇角咧着邪笑,「就让她,当你和姚文炎的陪葬吧?」 看着那笑意瀰漫的双眼怔了数秒,直到彻底意识上他的话意,南雪尘恶寒地倒抽口气,忍不住把嘴里的血狠狠啐到他脸上! 「畜生!你对她干了什么!?」 被她一吐,面色腾起怒火,伸手掏出裤边的枪,「你他妈」 「老大!」身后赫然响起一道制止。 「这里可都是易燃易爆的化学燃料啊!而且兄弟们已经在仓库浇了汽油,不能开枪的!」 听男人急切的声线,谢柏锋抬着下巴审视着南雪尘,沉默许久收起枪,又起身抹去脸上血渍。 「给我把她俩看好了。」朝男人下令,谢柏锋阴狠地扫了眼南雪尘,转身和黄宏山走出储藏室。 储藏室内一片死寂。 手腕和脚腕早被麻绳擦出血,浑身也坐麻了,南雪尘垂头咬着渗血的下唇,内心的惴慄歇不下阵。 不知道陆行洲有没有事,不知道姚文炎有没有识破这是个局 太多思绪缠着心脏,她浑身打颤,一时竟无法冷静下来思考逃脱的办法。 同时,身旁的女人逐渐甦醒。 缓慢睁开眼,又挪着发僵的身子直起腰,直到瞧见身旁的南雪尘,女人像被泼了冷水倏然清醒,诧异张唇:「南、南雪尘?」 看着她狼狈的憔悴面容,想起方才谢柏锋的话,南雪尘心一缩,却没有理会。 反在后背的双手动了动,许筑低眸看着脚踝的麻绳,又一嗅空间里的药剂味与霉味,很快就搞清楚了状况。 「你为什么会在这?」 垂着头,南雪尘冷声道:「被绑来的。」 闻言,许筑咽了口唾沫,瞳孔迅速兜起圈。 缓慢伸展蜷缩的双腿,视线扫向空间各处——地板铺着厚重的灰尘和零散的垃圾、角落堆着五六个生锈铁桶和纸箱、墙边併放两个二尺高的铁架,其中一个支脚被麦克笔画了个小小的三角形。 确认完周遭环境,又抬眼看向前头的男人,视线扫过他裤边的匕首和枪,又挪移至上—— 当目光划过了男人的面孔,许筑怔忡一瞬,又即刻低下头。 瞳孔震盪,心跳不禁加快起来,大脑迅速飞转着。 咬了咬下唇,她扭起被粗绳綑绑的手腕,又继续挪动发麻的双腿 不知过了多久,视线却骤然凝结。 看着脚腕与绳子间扩大的缝隙,许筑一愣,惊讶地瞪大双眼。 竟然松了!? 「别乱动,好好待着。」捕捉到她的举止,男人瞇起眼。 南雪尘侧首看去,只见许筑停下动作,抬头看向男人。 盯着他沉默片刻,按耐着心悸,唇边挑起笑,「这都坐僵了,连动一动都不行吗?」 说完朝四周打望几眼,朝后一甩发,露出白皙的颈口和锁骨,皱眉长叹,「这里怎么那么热啊」 又看向男人,挑起眉,「喂,阿旭。」 「过来给我脱个衣服。」 南雪尘一愣,侧目看向许筑,只见女人仰着颈子,中短发凌乱地落在肩窝,清秀的侧顏染着明显的曖昧。 脑袋缓慢转了个圈,南雪尘瞳孔微动,又默默低下头。 「你」 对头,那位名为阿旭的男人闻言一怔,下瞬耳根竟微微红了起来,不自然地拔声道:「你别想动歪脑筋!」 「动歪脑筋?」 瞧他害臊的模样,许筑泰然轻笑,接着咬紧下牙,使劲扯动被粗绳綑绑的脚腕,像在证明她的弱势,「我都被你们下药了,现在还被绑成这样,能动什么歪脑筋?」 见男人不语,沉默片刻拧起眉,瘪瘪嘴,「喂」 「我都要死了,居然真连帮我脱个衣服都不愿意吗?」 本就没绑紧的绳因方才猛力的拉扯又一松,感到脚踝已能完全分开,微垂的杏眼定在男人眼上,许筑缓声道:「阿旭」 「在我记忆里,你不是那么小心眼的男人啊?」 密闭的储藏室潮湿而闷热,女人粘腻的话音回盪在空间中,似乎惹得空气更加灼热。 后背沁出薄汗,南雪尘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皱着眉紧抿下唇。 而同时,男人似乎被她的说词影响,看着她的眸纠结几许,走了过来。 蹲下身,伸手扯开许筑的领口,视线却不禁顿在那清晰的胸线,男人迟疑一瞬,随即像后悔自己的决定,起身就想退步—— 女人却同时自绳圈拔出左脚,张开双腿,抬脚勾住他的腰又一个使劲,带着他俯身压在她身上。 第十章 再也不乾净了(5) 看着自她右脚踝松落在地的绳圈,南雪尘驀地愣住。 而许筑则满脸泰然,双腿紧缠男人的腰,挑起眼尾,带烫的话音散在他诧异的眼上,「喂,阿旭。」 「你喜欢我吧?」 骤然咫尺和她四目相对,男人陷入呆滞,连她的双腿散去桎梏也没意识上来,「什、什么?」 许筑轻笑,慵懒的杏眼掺着魅惑,话音打趣,「以为我不知道吗?」 「之前我在和谢柏锋做的时候,你不是站在门边偷看过吗?」 闻言,南雪尘双眼震了下,而许筑仍咧口笑着,从容不迫看着男人诧异而涨红的神情,「那时候你还干了什么,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呢。」 「怎么样?我好看吗?」 「你」 瞧男人耳根尽红,感受到他的下身起了躁动,许筑舔了舔唇,笑着凑近他。 「自己来很难受,对吧?」热气喷洒在鼻息,唇瓣似有若无地相贴,她轻轻一笑,扫了眼他的裤襠,「我来帮你啊?」 身旁的对话赤裸裸地传入耳际,南雪尘垂头紧攥掌心、绷直背脊,努力抑制胸口剧烈的心跳声。 虽知许筑在打什么主意,但南雪尘却未曾料到性格胆小又唯唯诺诺的她,竟会这般泰然说出这种话抑或者说,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如擂鼓震在她的心口。 而听她说完,男人愣怔数秒,着急地想退出她的双腿,「你、你到底在说」 「怎么?」夹着他的腿又一紧,嗓子却低落下来,许筑垂眉道:「因为我和谢柏锋做了,你就不敢碰我了吗?」 见他闻言又一呆,许筑沉默半晌,脸上的笑意褪了下去,眸中泛起红晕,「阿旭,你知道吗?」 「三年前我刚来这,我替谢柏锋点菸时不小心把灰落在他身上,那时你替我解围的模样,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这三年来要不是有你,我待在那混蛋身边被他折磨,早就活不下去了。」 「你知不知道,」哽咽抽了口气,一颗泪珠落下眼角,「我被关在禁闭室的每个晚上,被谢柏锋那混蛋打镇定剂昏睡的每个晚上,我心里想的都是你」 「想着你为什么不像以前来救我,为什么我是和他不是和你」 「阿旭」直对男人傻愣的双眼,眼泪一颗颗坠落,「其实,我真的好喜欢你。」 「这句告白,我应该三年前就告诉你的,这样我现在也不会那么后悔了吧?」 眼睫被泪珠浸湿,许筑双目通红,颤声道:「阿旭,我都要死了,你就不能让我好好面对一次我的感情,把我自己给你吗?」 「就一次」抽着鼻子,泪眼婆娑,「让我和你做一次吧。」 女人面颊泪花淋漓,剧烈起伏的胸口渗出细微汗珠,陶瓷白的小脸染着潮红,搭着嘴里一道道淫秽的求欢,在白炽灯下映出具有破碎感的媚态。 大脑被她这模样重重刺激,男人喉结微动,来自下身的慾望猛然窜升,覆盖住几乎消磨殆尽的理智。 咬牙,「你个骚货」 腿一松,看着男人直起腰,低头迫不及待解起皮带,许筑眸色骤冷。 深吸口气,她咬牙抬起膝盖,狠狠朝他的胯下撞了上去! 「啊!」 南雪尘瞪大双眼,只见男人吃痛倒地,而许筑反身抽起他腰间的匕首,倒过刀刃快速割起手腕间的麻绳 见男人怒骂着想起身,却因剧痛无法动作,手腕的粗绳恰时断裂,许筑咬紧下牙,持刀往他的腰际狠狠一捅! 随着刀刃毫无犹豫拔出又插入,直到鲜血喷溅上脸颊,许筑才蹣跚站起,喘着气把解开的绳子扔在地上。 抹去脸上的血和眼泪,怒瞪着逐渐失去意识的男人,消瘦的面庞全是噁心,许筑恶寒地扯唇。 「你们这些男人,都是垃圾!」 说完,从他裤边拔出手枪,回头看向一脸震惊的女人,蹲下身迅速用刀划开她身上的绳子。 被她一把拉起,南雪尘心有馀悸地看着男人身下扩散的鲜血,而许筑又匆匆把枪塞进她手里,掠过她忙拉开墙边的铁架。 打着三角形记号的铁架被推开后,掉漆的墙面露出一个女人能勉强挤入的小洞。 「从这里出去是排水管线,一路往前直走会看到两个废弃的冷冻室,再左转进入一个走廊就能看见安全门的标示,你往那里走!」 「如果那里被堵住了,就往二楼的安全门走,循着标示一路走到底,那里的窗户有逃生梯可以出去!」 听她急切的话音,南雪尘尽力忽视空间中浓烈的血腥味,冷静扫了眼她赤裸的双脚,皱起眉,「那你呢?」 「你怎么办?」 「我垫后,两个人一起出去太显眼了。」许筑回道,扫了眼南雪尘手里的枪,又看向她。 「枪会用吧?」 迟疑几许,南雪尘握紧枪身,「会。」 「好,你快走!注意安全!」 「可是」 「南雪尘,不要再犹豫了!」许筑低吼道,杏眼微瞪,「你走了才是重点!」 「不管是陆行洲还是姚文炎,让他们进来这里救你,才是死路一场!」 「陆行洲?」怔了下,南雪尘紧张追问:「他没事吗?」 「没事,」许筑皱眉说:「我在被他们发现前把讯息发出去了,警方估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总之,你先快点出去!」 一直悬在高空的心终于落下,南雪尘深深屏息,朝她点头,「我知道了。」 出了湿淋淋的排水线又一路走到底,果然如许筑所言看见两间荒废的冷冻室。 端着枪朝四处张望,南雪尘小心翼翼朝前走着,却才正准备左拐—— 「姚文炎!你就别挣扎了!」 男人得意的笑嗓依稀传来,她心一震,扭头望向声源。 第十章 再也不乾净了(6) 姚文炎来了!? 皱起眉,南雪尘咬紧下牙,毫无犹豫转过身,朝声源扎进了头! 战战兢兢端着枪,她眉头紧锁,似乎每朝那处踏一步,那些声音就愈发清晰刺耳。 受伤、惨叫、利器挥舞、鲜血喷溅的声音 心口的凉意迅速叠加,下唇乾掉的血又被牙齿囓得漫出,南雪尘额角绷出青筋,尽全力遏止内心的颤慄。 可那声音却愈来愈多、愈来愈近,犹如魑魅魍魎无情扑面而来 脚步停在一个大型机械后,直到看清印入眼帘的景况,南雪尘瞳孔瑟缩,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声源的方向,四周一片倒下的黑衣人中,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站在工厂空旷的中央,脚边是各样长长短短沾血的利器。 他背着她身处的这,衬衣被割得斑驳,肩膀剧烈地上下起伏,似乎刚结束一场廝杀,此刻正疲惫喘息着。 「不要」喉咙像被人狠狠扼住,脑门涌入一股窒息感,南雪尘声如细丝。 直到有颗泪珠自眼角砸下,她眉头紧皱,撕心裂肺地出喊:「姚文炎!不要!」 「快走啊!」 语落之际,那个背影颤了下,随后同身旁的眾人望了过来。 身上的猩红怵目惊心,男人苍白如纸的面容满是鲜血,那双本就带着病懨的眸又糊了虚弱,远远定在南雪尘的脸上。 女人面颊湿润,几缕黑长发狼狈地黏在颊旁,双唇翕动着,眼眶蓄满猩红的潮湿。 大脑的晕眩和身驱的痛感交织,意识有些模糊,姚文炎缓慢眨了眨眼,愣怔望着她。 她嘴里似乎正喊着什么,可他实在听不清了。 只觉思绪在瞬间轻飘飘的,女人的脸和四周场景逐渐虚化,充满血腥味的世界又暗又明,最后完整坠入黑暗。 是初见她的那日。 下着飘盆大雨的寺庙,她举枪想救他,可这丫头可笑地连目标也没对准,子弹擦过男人胳膊,然后在四年的迂回后,不差分毫贯穿他的心脏。 「——姚文炎!」 「你为什么要来!快走啊!」 尖利的吶喊穿入耳膜,凌乱的黑发扎着涣散的眼,犹如大梦初醒,姚文炎迟滞张唇。 「南雪?」 「快」和他遥远对望着,胳膊却突然一疼,快步而来的两个男人紧紧箍住南雪尘的双臂。 「妈的,居然还给我逃出来了!?」 正翘脚坐在椅上抽着菸,瞧南雪尘被架着的样子,谢柏锋神色兇狠,扭头看向一旁手下,「给我去看看许筑那贱女人!」 说完,瞧姚文炎几乎快站不住的模样,思忖片晌,「不过也刚好,给你情人看看你死到临头的模样,好像也挺浪漫的啊?」 「这天人永隔的场面,可不是天天能看到的呢」慢悠悠吐口烟,瞥了眼一旁的黄宏山,「慢点来,我可得好好欣赏下。」 「是,老大!」似乎正合心意,黄宏山露出满意的笑,立刻朝旁下令:「听见没!别下手太重一下子把他砍死了!谁要是一刀断了他的气,回去就断你一根指头!」 「不要!」见一群手持利器的男人又上前围住姚文炎,南雪尘凄厉喊道,可大声的制止根本无事无补。 刀尖戏弄般一刃刃未砍在要害,鲜血与痛意却流淌不断,迫使体内残留的精神出逃。 站在中央的男人明显早已丧失力气,却还是艰难避开来人挥舞的利器,又使劲作出攻击。 飞溅的血花、刺破皮肉的声音以及浓重的铁锈味,每一秒的画面像被刻意拉长,恐惧也跟着放大。 心脏像承受凌迟,双眼哭得生疼,南雪尘哑声道:「不要,求求你们,别打了」 倒下的黑衣人愈来愈多,可挥舞的刀刃也趋向疯狂。男人浑身被血液铺盖,血跡混合汗水而下动作随着体力逐渐不支,愈发迟缓。 而突然,姚文炎自后被一人拼死抱住,前头人则一扬手—— 「嗤!」 锋利的刀刃划破血肉,在剎那飞溅起一片鲜血! 而趁着他不慎受伤,朝后踉蹌的间隙,一柄短刀又狠狠刺进他的腹部! 「姚文炎!」 南雪尘大吼一声,只见姚文炎浑身颤了下,而后头男人在他停滞时举起长刀,准备自他背后劈下—— 「都不准动!」 同时,工厂后方却传来一道高喊,随即便是一串相叠而迅速的脚步声—— 不过转眼,胳膊的桎梏忽然散去,而南雪尘软着双腿朝后一倒,却落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馀光扫着被制服在地的两个男人,她含泪抬眼看去——来人一身深黑制服,脸上戴着黑色面罩,胳膊镶着低视度的警徽臂章,腰间掛了把电击枪,右手拿着手枪。 「雪尘!没事吧!?」 取下面罩,视线急切扫过她全身,伸手拨去她脸上湿淋淋的发丝,陆行洲眉宇紧皱,「有没有受伤!?」 和他四目相对着,南雪尘怔了好久,直到终于看清那双忧心的桃花眼,才抽出神。 「陆行洲?」 唇瓣颤动,惴慄不安的心终于搁浅,南雪尘瘫软在他怀里,哽咽地抽了口气,「我、我没事。」 说着,扭头看向工厂中央,金正浩和章颖茜等人已领着一批人围个水泄不通,而姚文炎也被吴松远用枪对着拿刀的男人挡在身后。 因数人骤然涌入,整个工厂瞬间轻烟瀰漫、氛围紧绷如弦,所有人僵着身不敢妄为。 一旁,看着数个警察与手下对峙着,谢柏锋从呆滞中逐渐回神,捻掉菸头缓慢起身。 神情毫无惊惧,脸上的不可置信化作嘲讽的笑,男人癲狂般笑出声,「哈哈哈还真是精彩!」 「我居然真被你们给逮着了!」 「谢柏锋,你就束手就擒吧!」举枪直对他,金正浩厉声道:「你现在认罪,说不定还能少判几年!」 「束手就擒?」犹如听见什么笑话,男人哂笑道:「哈你还是少天真了!」 「以为用那几把枪就能制服我?我谢柏锋会那么笨吗!?」 「轰——」 尾音落下之际,厂外杂物区的燃油桶被引燃,工厂右方瞬即传出一声巨响,整栋厂房被狠狠震了下! 被陆行洲紧紧护在怀里,直到爆炸的尾音逝去,南雪尘皱眉睁开眼,鑽出他的臂弯打望四周,又嗅着那股熟悉的药剂气息。顿时想起储藏室里男人说的话,她心里疙瘩一声,拔声高喊:「把枪放下!」 「这里到处都是化学燃料!还洒了汽油!」 听她这道警示,谢柏锋眼底腾起阴狠,「全都给我上!」 顷刻之间,谢柏锋的手下全和警察扭打在一起,整间工厂被紧凑的肉搏声填满。 眼见烟雾窜入工厂窗缝,陆行洲把手枪塞进腰间又掏出电击枪,朝被警员制服的两个男人摁下手把又发话:「你们两个!快去灭火!」 两名警员应声后衝向角落的灭火器,拉开插梢又压下握把——喷出的白雾堪堪堵住灰烟,却又迅速流淌,渐渐覆盖住现场的混杂。 见陆行洲松开她去抵挡迎面而来的黑衣人,南雪尘怔看着周身四散的鲜血,自储藏室就一直紧绷的神经像被人用刀割着,她一阵心悸,浑身打起寒颤。 不行,南雪尘冷静点。 将自记忆深处探出头的恐惧狠狠压下,她咬牙努力保持镇定,寻找起地面散落的利器。 而身前,陆行洲早已和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 朝来人脸上重重挥拳,趁他踉蹌之际又朝腹部猛然一踹,下瞬又侧身钳住另一人的手臂一扭,随着男人吃痛的怒吼落下,那染血的匕首应声而落! 距离过近加上环境限制,手枪已为虚设,又没有时间缝隙捡起武器。见斜左方又窜出一个男人,陆行洲咬咬牙,闪身避开他捅来的刀尖,又攫住他的胳膊甩向地面! 可与此同时,右侧倏地衝出一个黑衣人,握着短刀朝他的腰际一捅! 被陡然袭击,陆行洲面色一僵,可转眼又咬紧牙关,回身将男人踹倒在地! 后头,南雪尘将手枪塞回腰间又拾起一把匕首,再起身,就见陆行洲身后自白雾中浮现一人—— 看着黄宏山手举长刀,眼漫杀意就要朝陆行洲后背砍去,南雪尘心跳停了一拍,瞪大双眼,「陆行洲!」 「嗤——」 第十章 再也不乾净了(7) 音落之际,岂料黄宏山却浑身一抖,随着腹部遭捅的刀被猛然抽出,僵着脸朝旁重重倒去! 下瞬,后头满身是血的男人踉蹌了下,用刀尖撑着地面跪了下来! 「姚文炎!?」 男人喘着粗气,额角冷汗淋漓,染血的双肩隐约颤慄,无一处不显示他正陷于巨大的痛苦中。 南雪尘急忙凑近,看着他无措颤声道:「你、你」 没搭理她的担忧,姚文炎绷着泛白的唇,抬眼看向捂着腰的陆行洲,努力拔声,「先带她出去!」 「——当家!」 同时,工厂正门骤然被一股外力撞开,只见一群黑衣人在消防警笛的繚绕下衝了进来! 望了眼远方的余长逸和后头手持各样刀器的男人们,陆行洲即刻心领神会,耐着痛意一把拉起南雪尘。 而被他一揽,视线不禁顿在他沾血的掌心,南雪尘愣了下,又看向他腰间渗出的鲜血。 「你受伤了!?」 「没事,小伤而已」陆行洲回道,话音有些喘,「我们快走!」 拉着她奔向工厂后方,可当警方攻破的安全门远远映入视野,望着门外隐约冒出的烟雾,陆行洲迟疑了下,停下脚步。 「轰——」 下瞬,整个工厂又一震! 闭上眼,陆行洲回身抱住南雪尘,天花板坠下大大小小的粉尘碎块,四周的巨型机械更是重重摇晃起来! 脑袋被这么一晃有些发晕,南雪尘艰难探出男人臂弯,又瞇眼看去——门外的杂物堆燃起了熊熊烈火,在远处闪着慑人的红光! 担忧二次爆炸,陆行洲立刻拉着她兜过身,边朝耳麦对头的警员发话:「后方发生爆破!儘速灭火!」 被男人拽着往回跑,可看着眼前白雾瀰漫的混杂场景,又一扫他不断淌血的腰间,南雪尘皱起眉,不安与担忧在心中作祟。 而果然才走几步,一个男人又自烟雾突然窜出,持刀朝俩人挥来! 松开南雪尘,陆行洲抬脚狠狠将他踹倒在地,而转瞬见另一人又朝女人袭来,眼疾手快将她拉至身后,朝来人脸上一记重拳! 可那男人踉蹌下,又随即扬刀刺来,趁陆行洲一时疏忽划过他的腰际! 「陆行洲!」 耐着剎时叠加的剧痛,陆行洲眉头紧锁,伸手拽过他的臂膀又使劲提起,咬牙重重砸在地面! 方才那刀砍在同处,伤口又因剧烈动作猛烈撕扯,把两个男人击倒在地后,陆行洲忍不住捂住腰间,按耐化作噁心感的疼痛喘了口气。 见他不适的面色,明白那刀砍中要害,南雪尘连忙扶住他,着急咬牙。 不行,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往四面慌张察看,又一望前头混乱的打斗最后,视线定在左方的铁製楼梯。 想起许筑的话,当机立断拽紧他的胳膊,「往二楼走!那里有逃生梯!」 虽路途较长,但来到空无一人的二楼,的确是正确选择。 可感到空间中有感上升的温度,明白是厂外的两场爆炸所致,南雪尘内心的紧张不禁膨胀起来。 二楼窗口位于工厂尚存安全的左方,外头还有余长逸带来的警消,只要从那里下去就没事了在心中唸着刚瞥过的平面图,南雪尘边端着枪警戒四周,边搀着陆行洲走在二楼长廊。 能感受出男人的脚步迟缓许多,面色更是愈发明显的苍白。南雪尘不断注意他腰间淌出的血液,满目急切,「再撑一下你再撑一下。」 走过一间间废弃的实验室,绕过几个弯又穿越一个走廊,来到接近楼梯口的转角,一个安全窗就映入眼帘。 看着窗边放在塑料柜里的萤光色安全梯,南雪尘心一喜,松开陆行洲奔上前去。 「咔啦!」 却才掀开安全梯的盒盖,一道枪械上膛的响声就自后传来。 心里疙瘩一声,南雪尘举枪回头望去! 距这约莫四公尺的距离,只见陆行洲被一个男人自后勒住脖子,而太阳穴被枪口紧抵着,手中的枪早已掉落在地。 而下一秒,从他身后探出头的人是—— 谢柏锋!? 连诧异都来不及,枪口直直定在男人脸上,南雪尘厉声喊道:「放开他!」 染血的胳膊紧锁颈口,随着陆行洲艰难咬牙,谢柏锋暴戾一笑,鲜血满佈的脸散着诡譎,「怎么?要开枪打死我吗?」 「那你开枪啊!」血丝自嘴角渗出,情绪已接近癲狂,「看是我先打死他,还是你先打死我!」 看着陆行洲被勒得喘不上气的模样,南雪尘咬牙,「你」 「都到这一步了,以为我那么容易就会放你们出去吗!?」瞧她愤恨的神情,谢柏锋面目狰狞,「我的人都被你们这些条子给干光了,反正我是走不了回头路了!」 「我告诉你今日不是你们死,就是我亡!」 面对男人怵目惊心的邪笑,南雪尘绷紧下顎,试图摁住狂躁的心脏,以及无法克制颤慄的双手。 冷静南雪尘,冷静。 ——手抬高,眼睛看着目标,专心对好。 ——不要晃,保持住。 姚文炎的话在脑海浮现,可不知是因记忆中挥之不去的恐惧,还是过于躁动的胸腔,她双手的颤抖竟不减反增。 看出她的紧张,像是抓住机会,谢柏锋笑得狂妄,「哈哈哈你真该瞧瞧你这拿枪的小样儿!简直就像个弱不禁风的黄毛丫头!」 「你」 「怎么?我说错了?」咧嘴笑道:「那你开枪啊!」 「这整间工厂可都堆满了燃料桶,要是哪儿打偏了,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把我逼到绝路,今天这里就是你们的坟墓!」 见她红着眼瞪着他,知道这刺激奏效了,谢柏锋又开口:「行!看在我们交手一场,我和你谈个条件吧!」 朝她身后的窗口抬起下巴,「让我从这里离开,我就放了他!」 闻言,陆行洲皱起眉,掌心死掐着谢柏锋的手臂,努力扯动沙哑的声带,「雪尘,不要答应」 「他不会放过我们的」 「臭小子!给我闭嘴!」抵着太阳穴的枪口又一紧,「信不信我现在直接杀了你!?」 四周空气愈发闷热,额角的热汗滴落地面,看着男人疯癲的面孔,馀光是陆行洲被枪口抵着的痛苦神情和他腰间不断淌出的鲜血。心里防线不断受击,南雪尘呼吸颤抖,心脏挣扎着几乎要跳出喉咙。 怎么办怎么办 心如乱麻,焦躁运转着脑袋,岂料瞳孔慌张震盪间,不远处废弃的储物室竟多了一抹身影? 女人自门内缓缓探出身,目光紧迫直盯这里,端着手枪的胳膊似乎受了伤,正流着血。 许筑!? 瞳面晃过一剎的怔神,南雪尘在心中诧异喊道。 只见许筑正处于距谢柏锋不远的视线死角处,手上的枪已做好预备,视线透着明显的暗示。 迅速错开她的目光,南雪尘看回仍笑盯着他的男人。 明白没有犹豫的时间,她深深咽了口唾沫,逼迫心口的慌乱沉淀,又握紧枪身,压下双手的抖。 数秒后,她倒抽口气,「放你走?」 「做梦吧!」 「——砰!」 话音一落,许筑摁下板机,可许是胳膊受了伤,子弹不禁偏离要害,击中谢柏锋的左肩! 谢柏锋吃痛大吼了声,反射性松手时却预防般将陆行洲推倒在地,又回头看向身后的女人,举起枪,「你这个贱女人」 同时,见男人露出后背,南雪尘心一紧,即刻压下板机—— 「砰!」 子弹精准穿胸,谢柏锋浑身一震,下顎因后座力上仰,面色陷入僵硬。 血液迅速渗出胸膛滴落在地,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箏摇摇欲坠男人踉蹌着,孰料正要倒下之际,他竟像拔起最后一丝馀力,抬起枪口——指向许筑身后的储物室。 「砰!」 陆行洲瞳孔瑟缩,几乎是同时,咬牙起身衝向南雪尘,毫无犹豫抱着她往窗户猛力一撞! 「轰——」 世界静了。 黑暗在剎那吞噬所有,连空气也被抽乾。 南雪尘感受到她被人紧紧拥在怀中,当大脑重新运作起来,她第二个感官触及,是刺痛的双耳。 「嗡嗡嗡嗡嗡——」 漆黑的世界被红光斩破,巨大的杂讯轰然炸入耳膜,又转眼蔓至全身细胞,癲狂地在皮肉出跳。 身体很热,火浪般的热气在四周肆意横行,贴上南雪尘的肌肤,烫得她发痒。 腿和脚踝被玻璃割伤,却不怎么痛,她只觉身体正失重下坠着,却很快又停了下来。 后脑勺和背脊没有撞在尖锐的瓦砾堆上,而是那带着清香的柔软。 脑子沉淀淀的,像充了麻药,南雪尘缓慢眨了眨涣散的眼,停滞良久,朝垫在脑下的胳膊侧首看去—— 铺天盖地的粉尘碎屑中,她看见了那双闔上的桃花眼。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自它的主人从稚龄到成年,南雪尘一直如此认为,并为之倾慕。 它是那样好看,精緻且温柔,寧和间集聚美好,恍若遗世独立。 只是 那自额角糊下的一片浓稠鲜血,却让它再也不乾净了。 第十一章 因为我爱你啊(1) 坐在长椅上,男人望着不远处在草地抓着蝴蝶的猫,思绪化入了三月微凉的春风里,一双桃花眼满是淡漠。 「——行洲。」 从加护病房过来的金正浩远远看见他,凑近陆行洲身后唤了声,见他没反应,伸手攀上他的肩,「行洲。」 怔了下,陆行洲诧异地回首看去,就见金正浩开口:「处理好了,走吧。」 俩人并肩走出医院,却没回警局。金正浩在河边的贩卖机投了一罐热美式一罐热牛奶,又把后者扔进靠在栏杆的男人手里。 和陆行洲望着起起伏伏的河面,大风吹乱俩人头发,金正浩喝了口咖啡,不禁叹息,「唉,这许小姐也是命苦」 「这从龙仙区逃出来的,当年要不是在大街上遇见了师父,估计现在还待在里头。」 停下喝牛奶的动作,陆行洲一愣,愕然侧目,「龙仙区?」 龙仙区,位于南旧城区一带,a城警力监管最弱的辖区,也是a城最大的风化区。 「这个嘛,其实我也看得不太明白」金正浩皱起眉,「好像是在那工作时听到不少地下情报,为了报恩告诉了师父。」 「后来知道咱们想抓谢柏锋又抓不到的事,这许小姐就求师父让她到南区当了uc。」 安静听金正浩说着,陆行洲一时诧异得说不出话。虽在此前因许筑的录音信息,能从内容模糊听出她和谢柏锋不清的关係,他却从未听过这些资讯。 努力缓上劲,陆行洲皱眉追问:「求陈警官?为什么?」 「不想回去唄,这流离失所的,也没家啊。」又抿了口咖啡,停顿片刻,金正浩困惑地撇了撇嘴,「其他的话说是为了想当个好人,赎罪什么的,这我也没看懂。」 赎罪? 呆滞地眨了眨眼,陆行洲又讶异起声:「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之前松远和小茜不是领人去南区搜赃物了吗?也把她的东西一起带回来了,里头有她的日记本。」金正浩理所当然地回答,唏嘘地摇摇头,「写满了整整三本呢,一年一本,叠起来和字典一样厚,昨晚看得我都想哭了。」 说着,那些不堪的字句再度涌入脑海,愤然咬牙,「谢柏锋那个混蛋,还真是死有馀辜!」 瞧他愤慨的神情,陆行洲沉默片刻,皱着眉看向河面,片刻后低声问:「她怎么样?」 「一週前的病危通知是安稳下来了,刚才在水疗呢,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那喊声」不忍地嘖了声,「肯定疼死了。」 陆行洲没接话,只是喝了口牛奶,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 而金正浩将美式一饮而尽,静看几许流淌的水流,又喟叹一声,「不过九成的烧烫伤,能够撑下来也是奇蹟了。」 「是啊。」陆行洲一叹,「希望她能赶紧好起来。」 俩人间一时无话,风声簌簌袭耳,佔据了静謐。 天际的夕阳渐下,黑发被变大的河风吹得乱糟,陆行洲面无表情地望着河面闪烁的金灿,眼底却是沉淀淀的黑。 瞧他握着铝罐没再喝,金正浩眉眼微垂,还是忍不住问:「雪尘姐她,最近还好吗?」 闻言,陆行洲敛眸,无奈咧口,「比起年初那时候,算好很多了吧。」 「之前和你说的那心理医生,看过了?」 陆行洲嗯了声,片刻沉默后,唇边泛起苦笑,「说是不要想起来也好,要是想起来了,也许会承受不了。」 「可能再过一段时间,才适合接受治疗吧。」 见陆行洲颓丧的神情,金正浩抿抿唇,眼底也不禁染起悲伤。 视线从他左耳的助听器收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金正浩长叹一声又望向河面。 「会变好的,慢慢来吧。」 「你回来啦!」 反手带上门,陆行洲刚踏入玄关,一道笑意满盈的女声就传了过来。 陆行洲朝厨房望去,就见南雪尘端着汤笑看着他,可下瞬右手却不小心一晃,洒出来的汤烫到了手—— 「啊!」吃疼地喊了声,慌忙把锅子放在桌面。 瞪大双眼,一脚踩一脚扒下鞋子,陆行洲赶紧衝了上去。 轻轻拉着她的手凑近流理台冲冷水,又紧张地捧在手里仔细观察,陆行洲心疼地皱眉,「这都红了,过来我给你擦药。」 陆行洲说完,牵着她到客厅沙发坐下,又在电视机下的斗柜取出药盒,急匆匆拿出棉棒和药膏。 瞧男人一身外衣都未褪去,便坐在身旁小心翼翼替她涂药的模样,南雪尘忍俊不禁,「瞧你紧张的,我又不是什么小孩子。」 「只是烫红了点,没事的。」 手下动作结了尾,听南雪尘这么说,陆行洲放下棉棒,无奈地歪头看她,「不是小孩子?」 伸手一捏她的脸颊,声线却依旧柔和,「要不是小孩子,怎么会自己烫到自己。」 心一暖,南雪尘不禁笑了,坐在沙发瞧他把药盒放回原位,又脱下外套折好。 「今天怎么那么晚回来?」 「和正浩去看许小姐了,处理得晚了。」 闻言,南雪尘沉默片刻,眼瞳微转,「累了吧?」 「不累。」陆行洲温声笑答:「不是和你说了,我最近把加班都给拒了,轻松得很呢。」 见他说完就走向厨房,南雪尘盯着他抿抿唇,侧头从沙发边的茶几拿起什么,便下了沙发跟去。 看着陆行洲洗完手便处理起她刚切到一半的菜,南雪尘直盯着男人在暖光下的侧顏,扣着塑胶盒的指头攥了攥,「陆行洲你之前不是说过,如果我想知道以前的事,可以问你吗?」 听她突然提问,陆行洲下着刀锋的手一滞,转眼却又继续动作,柔笑应道:「对啊,怎么了?」 「你说我以前开了间咖啡厅,可是我觉得有点怪怪的,我怎么会一点感觉也没有呢」 「而且,」说着瘪瘪嘴,拿出手里的盒子,疑惑低眸,「我今天还找到了这个。」 「是个警徽呢,它怎么会和你送我的发夹放在同一个地方」 瞳孔瑟缩了下,陆行洲动作骤然停止。 缓慢放下手里的刀,侧首看向那躺在女人掌心闪着金光的警徽,数秒后,他视线又一移,定在她眼底真诚的困惑。 喉结微不可见地滚了下,陆行洲安静片晌,露出温柔的笑顏,「啊,是我之前整理东西时放的,不小心放错了。」 一愣,南雪尘眨眨眼,「啊?」 男人微笑着,眉目温润如玉,瞳面是无庸置疑的澄澈。南雪尘盯着他呆了好久,恍然大悟地看向手上的警徽,「放错的?原来是这样。」 没再回应她,见女人将盒子收至口袋便旋身坐到餐桌,陆行洲垂眸倒抽口气,看向方才不小心划伤渗血的食指。 第十一章 因为我爱你啊(2) 吃完晚餐又洗漱后,俩人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助听器戴了整天耳朵有些生疼,陆行洲将它取了下来,用一隻耳朵和一双眼听读字幕。 看的是动物纪录片的频道,似乎是因出现不少猫咪,枕在左肩上的女人心情很是愉悦,一双眼笑得弯弯的,「陆行洲,你看那隻整身白色的小猫,是不是特可爱。」 「你知道吗?我从小时候就特别想养猫,尤其是白色的。」 「有一次在学校和同学玩捉迷藏的时候,我在树边躲着,有隻白色的小猫突然蹭到我脚边喵啊喵的,那时候我感觉我的心都化开了,就算被鬼抓到也无所谓了。」 话罢,见身旁的男人没反应,南雪尘抬眼看向他,皱起眉,「喂,陆行洲,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可说到一半,视线扫到他空荡荡的左耳,她一怔,嗓音瞬即软了下来,「啊,对不起。」 流入耳际的笑音转为愧疚,陆行洲眼一晃,一直定在电视上的视线转移而来。和女人自责的眸对视片刻,他伸手将她往怀里一揽。 「没有对不起,我在听。」 伸手覆上她的后脑,陆行洲把下巴轻轻磕在她的头顶。 闭上眼,温润的话音捻着丝后怕,回盪在只有节目音效声的偌大空寂里,「我一直在听。」 有人朝我的左方说话,即使是认识了十五年的金正浩,离开助听器,我也实在听不清楚了。 可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听到,每一句。 就像十年前,我是因为耳朵灵光,才知道是你出手救了我。 所以十年后,即便摘下助听器等于无声,但只要是你的声音,我也能立刻反应上来。 南雪尘,这就是你对我而言的存在。 躡手躡脚陷上床边,陆行洲拉开床头黄灯,垂目看着女人熟睡的侧顏许久,不禁弯起唇,将她斜落的碎发顺去耳后。 真好。 你能睡得安稳,真的太好了。 生怕吵醒了她,视线直定在她的睡顏,陆行洲反手将助听器轻轻放到床柜上,又缓慢收手。 一片昏暗的卧室很静,女人的呼吸声轻盈匀称,很快便与飘摇的思绪融入黑暗里。 想起去年底在谢家工厂的爆炸,也许,只能用荒诞二字来形容了。 谢柏锋在死前扣动了板机,射穿储物室里的燃料桶,想让我们同归于尽。 不知该说不幸还是万幸,当时唯一和谢柏锋留在二楼的许筑全身大面积烧烫伤,送到医院后经歷败血和休克,还是奇蹟似地活下来了。 而我和你呢,大概是万幸吧。 在爆炸的前一秒,我想也没想就抱着你撞出安全窗,而幸好攻坚服有防爆材质,我和你也没受皮肉之苦。 只是医生说我的头部受了外伤,加上爆炸的震音,左耳的听小骨断裂,我丧失了一半的听力。 虽然可以用药物和手术治疗,但一月时做的那次手术,似乎不怎么成功呢。 至于姚文炎,重伤在医院疗养一个月后,把手里的资產全捐给北区的都更计画,便带着余长逸去了泰国。 留给我的,只有一张daytime的地契,说要给你。 而你呢也是顽皮。 医生说,你是选择性失忆呢。 因为醒来后看到世界全变了,说你接受不来,看着我的工作因为听力受了限制,只能天天待在办公室里批文书,而你却毫发无伤的说你愧疚呢。 因为太自责、太悲伤了,所以用遗忘来欺骗自己,只记得十岁以前的人事物,和我和你在一起的那三年,说是因为你的人生中,只有这些时光是快乐的。 想到这,一股潮水自胸腔涌入嗓眼,泪珠不禁落下眼角,陆行洲抬手捂住双眼,狠狠憋住哭声。 可是南雪尘,我不想你自责啊,这是我情愿的啊。 如果当时是你不是我,是你成为我现在的样子,我会更难受的啊,你知道吗? 虽没有哭出声,可身躯的颤抖还是唤醒了身旁的女人。 南雪尘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正抹去眼泪的男人,有点愣,「陆行洲?」 「你哭了吗?」 「没有,」艰涩咽了口唾沫,陆行洲微笑道:「眼睛痒而已。」 只有盏浅光的卧房太暗了,没有看清他通红的双眼,南雪尘也不再怀疑,只是沉默片刻,耷拉着眼皮低声说:「我刚才做了个梦。」 陆行洲躺了下来,揽着南雪尘的肩往怀里凑,摁着颤慄柔声问:「做什么梦了?」 「嗯」窝在他怀中,手指揪着他胸口的衣料,南雪尘想了想,「我梦到我调了一杯酒。」 「好像叫,马丁尼?」 「有个长得特别慈祥的男人喝了那杯酒,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和我说『他每天的热牛奶,我来担。』这句话。」 「然后,他就把我带到了警局,请我吃了一碗泡麵。」 「虽然没什么料,但我觉得特别好吃,就像饿了好久没吃过饭一样。」 「最后」后话微顿,鼻息莫名骤升一股酸劲,「我离开时,他和我说了声对不起。」 不知为何会这样问,可心脏像是受到了牵引,南雪尘轻轻鑽出陆行洲的怀抱,迎向他湿润的目光,「陆行洲」 「那个人话里的『他』,是你吗?」 喉咙早已哽咽得不像话,数颗泪珠在昏暗中划下眼角,又滑落在枕上,晕出一圈圈暗色的水渍。 看着女人懞懂的神情,陆行洲颤抖地倒抽口气,哑着声说:「是。」 「陆行洲」南雪尘眨眨眼,有滴泪落下来,「他是谁?」 「那个警徽后的对不起,是他写给我的吗?」 和那双湿红的桃花眼直对着,一串串泪水不自控地崩塌坠落,南雪尘朦胧着眼,暗哑的话音黏糊,「我以前是警察吗?」 一道道问题将心脏击打得溃不成军,终究是忍不住狠狠抽泣起来,陆行洲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里,下巴的濡湿沾在了她的肩窝,「是。」 「真的吗?」缩在男人温暖的胸前,眼泪染在他的衣服上,南雪尘不禁伸手覆上他的腰间,「那我在警队里有编制吗?」 「没有」狠狠嚥了口气,努力压着嗓音里的颤慄,「我们参加了一项很危险的任务,爆炸的原因也是这个,再后来,就消除了编制。」 「不告诉你,也是怕你知道了想起什么,会有危险。」 「对不起,雪尘。」 本以为说了一串牵强的谎会被怀疑,可片刻后,南雪尘只是似懂非懂地眨眨眼,犹豫啟唇:「那许小姐她也是因为那项任务受伤的吗?」 没意料到她会这么问,陆行洲的抽噎顿了下。 可过了会儿,自知也扯不出更多的谎,他还是如实回答:「对。」 语落,怀里的女人久久无声。 俩人之间几乎没有的剩馀缝隙被沉寂填满,安静很漫长,长到陆行洲一度紧张起来时,胸前的女人却笑了,「原来啊」 「我居然,和你一样是警察呢。」 「你知不知道,」吸了下鼻子,南雪尘苦笑着说:「我想着你为什么瞒我的职业时想了很多,生怕我以前是什么不好的人,所以你才」 「你不是。」又一紧她的肩膀,陆行洲打断她,打颤的声线执着满溢。 「你一直都,特别、特别的好。」 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南雪尘抿抿下唇,可转眼又想到什么,开玩笑地俏皮扬声:「但你还是瞒了我,我要补偿!」 「好,」一口答应,陆行洲点点头,温声道:「你想要什么?」 「嗯」想了会儿却没想出来,南雪尘鑽出男人的臂膀,迎上他的目光。 雪白的小脸满是泪痕,她却嫣然一笑,笑眼晶亮如琉璃,「我想到了再告诉你?」 又即刻点点头,陆行洲莞尔,「可以。」 嗯了声,南雪尘伸手抹去他脸颊的泪痕,「那我们睡吧。」 「嗯。」陆行洲弯着唇,也伸出手,轻轻拭去了她眼瞼再度滑出的泪珠。 「睡吧。」 第十一章 因为我爱你啊(3) ——雪尘姐姐,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你的。 ——我以后要当警察,把欺负你的人全抓起来! 两道话音如大浪打入脑海,南雪尘睁开双眼,就见男人正倾身给她解安全带,瞧她醒后莞尔一笑,抬手顺了顺她有些凌乱的瀏海。 「雪尘,到了。」 结束陆行洲耳科的回诊,此刻和他牵着手走在住院部走廊,四周白晃晃的装设和静謐的气息扑面而来,南雪尘嗅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心里不知为何起了紧张。 自从知道自己警察的身份和许筑是因任务而受伤后,南雪尘就和陆行洲念叨着要去医院探望她,陆行洲却不知何故总不答应。 于是最后,南雪尘只好拿「补偿」这点来让他服软,选在回诊的今日顺道带她来。 许筑还待在加护病房,为了减少交叉感染的风险,护理师说只能进去一人。 本就是南雪尘要探望的,她给陆行洲一个像在说「不用担心」的微笑后,就随护理师去穿戴隔离服。 整装完毕后踏入病房,方才悬浮在长廊的消毒水味像突然聚拢在一块儿,毫无阻挠地鑽入口罩,自鼻腔窜进大脑。 南雪尘感官一直特灵敏,被这么刺激不禁皱起眼,而再睁眼后,视线便定格于躺在病床上的女人。 看着眼前从头到脚裹着绷带,只露出眼鼻嘴的女子,虽早做好心理准备,南雪尘心却还是忍不住抽了下。 病床调成恰当好处的斜度,她似乎正睡着,脱皮泛红的眼眸轻闔,一旁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安稳的韵律。 轻脚朝她的病床走近一步,南雪尘仔细观察她缠满绷带的身体,以及胳膊和腿上微微渗出纱布的血渍。 心里不知为何涌入一股难受,她抿了抿唇,目光移回那双闭着的红肿双眼。 而同时,似是察觉到空间多出另一人的气息,病床上的女人缓慢睁开双眼,目光不差分毫地定在南雪尘的脸上。 那双直视她的杏眼血丝密佈,瞳孔空洞而无神,乾涩得像要滴出血来。 南雪尘一怔,心脏在剎那像震了下。 ——不管是陆行洲还是姚文炎,让他们进来这里救你,才是死路一场! 有道紧迫的女声猛然炸入脑袋,南雪尘惶恐地抽了口气,不禁朝后退了一步。 而见她面露恐惧地远离自己,病床上的女人双瞳晃荡,艰涩地张唇,「不」 「不要」 看着她状似痛苦囁嚅着,胸腔起了心悸,南雪尘惊惶地睁大眼,只觉大脑有团团红火轰然炸开,转眼是铺天盖地的热、一片刺眼的白,最后嗡嗡嗡的震响—— 「逼逼逼」 「逼、逼、逼逼逼——」 心电监护仪如啼哭般倏然急促起来,而不过片刻,病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一个穿戴隔离服的护理师朝南雪尘匆忙开口:「不好意思这位亲属,请你先出去吧!」 盯着病床上依旧直视她的女人,有股凉意霎时蔓至浑身上下,南雪尘也没回应,逃跑般回头就出了病房。 脱去隔离服后,南雪尘愣神走出加护病房的感应门。 走廊这头,见女人从门内出来,憋不住心底的紧张,陆行洲立刻起身凑近她。 仔细观察着她不自然的神色,陆行洲转着瞳孔,踌躇起声:「雪尘?」 没看他也未回应,南雪尘眼眸微垂,一阵沉默后,有颗晶莹猝不及防地划下眼角。 瞧此,陆行洲心一慌,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语气急促起来,「雪、雪尘?怎么哭了?」 「发生什么了?还好吗?」 男人着急的关切传入耳膜,待眼瞼的泪渍被他轻轻涂去,南雪尘才抽出神,看向他迟疑地眨了眨眼。 回家路上,车内一片寂静。 在病房内突然涌上的那句话不断在大脑皮层游走,又顺着血液流淌于四肢南雪尘看着窗外不断飞速的城景,指甲无意识扣着颈子,来回摩挲。 轿车在红灯前停下,艷阳在大楼窗櫺反射的光一时有些刺眼,她不禁敛眸,低声开口:「陆行洲」 「姚文炎,是谁啊?」 闻言一愣,陆行洲愕然扭头,迎向女人疑惑的目光,「他是我很熟悉的人吗?」 与南雪尘四目相对着,陆行洲抿着下唇,心跳一时震得不行。 马路前的红色数字迅速减少,俩人之间的寂静随着胸口的忐忑愈发深沉,车里的空气似乎正疾速流失 「不是。」 手指扣了扣皮革方向盘,陆行洲扭头直视马路,映着红灯的瞳面毫无波澜,「他是以前北区地下的道主。」 「道主?」诧异于这个回答,南雪尘微微瞪眼,「黑道?」 嗯了声,「他以前是我们警队想抓的目标,你也是追缉他的小组成员。」 「那时后为了追捕他,你调查他的身家很久,在资讯上做了很多贡献。」男人说着,话音之淡,「可能是因为这样,你才会想起他。」 车子继续驶进,南雪尘看着陆行洲面无表情的侧顏,见他没有想继续说明的意思,于是又缓缓扭过头。 北区的道主? 映在窗上的双瞳微微滚动,她抿了抿唇,五指又抓起了有些发红的脖颈。 「姚文炎」 不知是第几次落下毛笔,南雪尘无意识囁嚅出声,转眼却又被墨水晕染开的草纸唤回神。 瞪大双眼,她赶紧将笔搁在砚台,看着糊成一片的字句,懊恼地皱眉,「怎么一直走神呢」 自从三月去探望许筑后,那个名字就在大脑里久久不散。 每次只要唸出他的名字,心脏就会莫名抽一下,可南雪尘却想不起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但是,只要在此刻闭上双眼,黑暗之中,似乎能依稀听见有个人如此唤她—— 「南雪。」 问了陆行洲,他也每每告诉她当初在车里一样的回答。 可即使是她深入调查的目标,那样和她身份天差地远的人,又为何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脑海里? 又为何,每次出现,都会伴着她去尾的名字? 看了眼前头标示五月的桌历,南雪尘甩了甩头,把墨跡糊成团的纸抽起,又拿出新的一张。 这几个月来,只要一个人待在家中,南雪尘便会待在书房练字。 这习惯源于她觉得成天待在家中太无聊,问了陆行洲,他和她说小时候在家里间着就会练字。 听了他的话照做,南雪尘这些天写着写着倒也喜欢上练字了。总感觉只要静静写着,心里的纷乱也能随时间渡去,逐渐沉淀安稳。 而也是这么一写,她才发现原来她的字写得真歪歪扭扭,还有许多复杂的字得写三、四遍才能写好,简直像没写过字一样。 虽然不知陆行洲是为什么喜欢上她的,但现在看来,绝对不是因为聪明这点了。 不过连聪明这点也无,那她还有哪点是他喜欢的理由呢? 虽是交往了三年的男朋友,但毕竟陆行洲对她而言,抑或是对其他人而言,都是一个特别明亮、温柔的存在。 和她,好像相差甚远呢。 瘪瘪嘴,南雪尘叹了口气,捏起毛笔又想继续落书,却刚沾上砚台,上头的墨水却乾了。 拿起一旁的墨水瓶想倒墨水,却不料瓶身也是空空如也? 无奈一叹,她只好起身走到书柜。 记得之前和陆行洲整理书房时,书柜的抽屉还有放着罐备用。 伸手正要拉开第一层抽屉,却还没动作,视线就被墙上的全家福撕扯而去。 说来也奇怪,这几个月每每待在书房,南雪尘视线总不自觉地往这张全家福飘,尤其是那笑得明媚的女人。 乌黑的短发沾着肩膀,明眸皓齿,笑靨犹如一朵艳丽的玫瑰,她无疑是个很美丽的女人。 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心口不知为何腾起了股不自然,南雪尘咽了口唾沫,低头继续寻找墨水。 接连拉开一层层抽屉,从低头到倾身到弯腰却怎么也找不着墨水瓶。 奇怪了,记得是放在这里的呀? 南雪尘疑惑蹙眉,蹲下身,拉开了最后一层抽屉。 唰的一声,一把被塑料袋包裹的黑色金属映入眼帘。 第十一章 因为我爱你啊(4) 南雪尘一愣,眼瞳瑟缩了下。 虽不知那是何物,但心脏像是受到了驱使,她还呆滞着,手却早不自控地将其拿起。 看着那覆着尘灰的塑料袋,以及里头陈旧的手枪,一片鸡皮疙瘩从后背蔓至胳膊,南雪尘头皮发麻,缓慢咽了口唾沫。 时鐘长针游走的声响传入耳际,轻轻慢慢、细细碎碎 「滴答、滴答」 「滴——」 身后唯一的窗口突然消失无踪,书房在瞬间暗了下来。 南雪尘僵在原地,只觉胸口传出一股撕裂感,被扯动的细胞像出逃般乱跳,如密密麻麻的虫蚁攀爬于四肢每每经过一处,肌肤就如被烧灼般,刺痛难忍。 她低着头,呆呆看着她露出白骨的血肉淌着鲜血、腐烂、化脓,四散出令人反胃的恶臭。 空间里的黑深如浓墨,全身被灼伤的皮肤却散着刺眼的红光,像在强迫她将自己看清楚一样。 「哐啷。」 馀光扫至滚来脚边的酒瓶,南雪尘双瞳晃荡,四肢的烧烫在剎那冷了下去。 数道大浪打入肺腑,浑身因恐惧颤抖了起来,南雪尘敛紧唇线,像切了慢速般抬起头—— 黑暗之中,一个男人的笑脸缓慢浮现。 看着南雪尘面露惶恐地直视自己,男人挑起眉,觉趣地轻笑:「怎么?认不出我了?」 见她不语,忍不住仰头猖狂一笑,「哈哈哈」 「南雪尘,都十七年了,你还在装啊?」 抬手擦去眼角因笑而生的泪花,面部因酒精染起酡红,男人瞇眼盯着她,带笑的酒嗓顽劣而讽刺,「没想到都过了那么多年,你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永远都杀不了我!」 隔着眼中的水雾瞪着他,南雪尘绷紧下顎,按耐着呼吸的紊乱,从牙缝间硬是挤出一句:「我早就杀了你了!」 「早就杀了我?」南昌禄嗤之以鼻,漫不经心地舔了舔腮帮子,抬起下巴,「我亲爱的女儿啊,如果你早就杀了我,那我现在怎么会在这里呢?」 说完,见她抿着唇沉默,又浪荡一笑,「因为你害怕、你胆小、你懦弱」 「因为你不愿意承担你的罪孽,不愿意面对手上的鲜血,就像当年你骗了那些白痴警察和陆行洲一样。」摇摇头,男人嘖嘖两声,朝她走近一步,「我的女儿,你真是糟糕啊」 「你说你愧疚,但你没有,你说你要洗清自己,但你也没有。」 见他靠近自己,南雪尘倒抽口气,下意识朝后退步,惊惶的目光定在男人被鬍渣围绕的嘴唇。 「你逃避得心安理得,把所有的痛苦都让身边的人承担,就像现在一样。」 不断逼近南雪尘,南昌禄两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眼底邪笑瀰漫,「你明明有很多机会,明明有很多选择,但你最后选的,从来都只有逃避与欺骗而已。」 「所以南雪尘,你说我是个烂人,但是你又好到哪里去呢?」 「比起崔英兰、陈正、许筑,你又好到哪里去呢?」 「南雪尘」右手缓缓自后背探出,男人举起早已上膛的手枪,将枪口直直定在南雪尘的脸上。 瞧她惊惧的神情,诡譎的笑脸更加张扬,南昌禄在扣下板机的前一秒,笑着朝她说:「像你这种不要脸的货色」 「当年就应该和我一起下地狱。」 ——砰! 巨大的枪声在脑中炸开,手里的枪应声落地,南雪尘双腿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喉咙像被无形的厉鬼扼着,她脑门一阵缺氧,艰难地喘着气,起了经孪的双腿蜷缩着挪移。 「不要」双眼紧闭,南雪尘浑身颤慄,惊恐地朝增压的四周扫去视线。 而最后,她一如往昔,将目光定在了那张全家福。 那笑得艳丽的女人骤然分化数人重叠,又倏然散开,集体站在眼前直直凝视她。 红唇轻啟,笑音如洪。 ——南雪尘,你还真是脏啊。 ——你说说,你还要脸吗? 血液的寒意窜入骨子,南雪尘双目睁大,不断朝后挪着身体,又伸出双臂抱住自己,「不要」 「不要」揪住披散的长发,她垂下头,逆流的眼泪在瞬间浸湿眼睫,声音仓皇而无助,「不要靠近我!不要!」 「——雪尘?」 门被人推开,一个一身白衣男人走了进来。 见南雪尘状似痛苦地倒坐在地,陆行洲愣了下,赶紧倾身凑近她。 「雪尘,你怎么了!?」慌乱地瞪大双眼,陆行洲伸手覆上她扯着头发的手背,可她却只是不断哭着吶喊—— 「不要!不要靠近我!」 瞳孔不知所措地晃着,陆行洲慌忙朝四周巡了圈,而视线很快就被地上的手枪撕扯而去。 心一抽,陆行洲倒吸口气,回过头伸手捧住南雪尘的脸,强迫她将视线定在他的脸上,「雪尘」 双目潮湿通红,陆行洲呼吸打颤,嗓音破碎,「是我,是我」 「不要!」蜷缩着身,南雪尘紧闭双眼,浸满恐惧的嗓音尖利,「不要过来!」 心脏抽得疼,指腹摩挲她佈满泪痕的脸颊,陆行洲艰涩咽了口唾沫,强迫沙哑的声线回归镇定,「南雪尘,是我。」 「是我我是陆行洲。」 「不要——」十指在男人的胳膊遗下一刻刻红痕,南雪尘拼命挣扎着,可思绪混沌间,却有道温柔的声音依稀流入耳际。 「南雪尘,是我」 「我是陆行洲」 鼻息似乎沾上一股清爽香气,动作渐渐趋缓,南雪尘睁开敛成细线的眸,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在男人的面庞—— 被他捧着双颊,面前的男人距她不过咫尺,清俊的脸庞泪水淋漓,一片湿红的桃花眼倒映的全是她。 盯着陆行洲呆滞好久,直到一串泪又落了下来,南雪尘虚弱地张唇:「陆行洲?」 「对、对」泪珠坠落在地,陆行洲掌心攀上她的后脑,将她颤抖的身子往怀里揽去,「是我,我是陆行洲。」 无力倚在他同样打颤的胸口,南雪尘眨着涣散的眼,染尽哭腔的嗓音在书房繚绕,「陆行洲」 「对」 双膝跪在地上,陆行洲紧紧拥着南雪尘,眼泪沾湿她的颈窝,闭上眼,一次又一次哽声唸着他的名字。 「我是陆行洲,我是陆行洲」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时间推移至十一月,数道寒流在月初扫来,明明才是秋末就已降下初雪。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降雪没有丝毫缓和的跡象,a城的街道逐渐覆上一片白皑,高耸的楼房也总被白雾遮挡得模糊不清。 许是因这样严寒的天气,南雪尘的情绪自数月前的逐渐崩塌,已经到了彻底溃堤的劣况。 食慾降低、睡眠减少、日常对话少了大半,脸上情绪也化作呆板,似乎已经忘了什么是笑容。 从一开始不想出门到抗拒与恐惧,她待在家中的时间愈发得长。 耳科在十一月的回诊确定于年初进行第二次的开刀,想着时间也快到了,陆行洲乾脆请了半年的特休,待在家中照顾南雪尘。 而日夜陪伴下,他才发现她似乎愈发不敢独自一人待在密闭之处,只有他在身旁,她才敢踏进书房读书练字。 可许是恶梦所蛊,每到夜晚,女人又会一个人梦游到书房,再因承受不了狭小而黑暗的空间放声痛哭,陆行洲时常被她惊醒,衝到书房将她抱回床上。 她洗澡的时间变长、次数增多,洗手的间隔也从最初的一个鐘头,变成半小时、十分鐘 某次归家,陆行洲看见南雪尘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背影颤慄,猛然凑近才发现那双手早已洗得裂开。 他想拉她离开,但她不肯,只好使劲将她强迫抱离,可南雪尘却哭了出来。 「放开我!」她这么厉声喊道。 抱着她在地上跪坐了一个鐘头,直到女人彻底回神,看清她在他身上遗下的抓痕,又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下头,哽声开口。 「对不起」 「陆行洲,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只是有个人,一直说我很脏」 眼泪浸湿面颊,她哭红了眼,「我真的、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但是我」 「对不起,对不起」 而这时陆行洲会笑着摇摇头,分明双眼也湿红得不行,身躯也颤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紧紧将她往怀里揽,然后说:「没有对不起。」 掌心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发,陆行洲闭眼柔声道:「没事的,没事的」 像十年前,他在那间储藏室前如此囁嚅着,不知是在安抚一门之隔的她还是自己。 而十年后,他将破碎不堪的她搂在怀中,不愿这句话是安抚,只愿是往后馀生。 「会没事的。」 第十一章 因为我爱你啊(5) 二零二四年,十一月二十日。 飘着大雪的a城银装素裹,厚重的积雪惹得街道寸步难行,垂掛在屋簷的冰柱看似永远无法消融。 今日是南雪尘的生日。 陆行洲下午去领了早订好的蛋糕,在晚上和南雪尘窝在沙发边吃蛋糕边看电视。 偌大的屋里只有二人,但电视机传出的节目声和俩人的几句说笑,也将空间中剩馀的寂寥填满。 这个生日,过得很愉快。 晚间洗簌完来到卧室,床上的女人早已睡得沉。 轻手轻脚来到床边,本想如数月来替南雪尘的手擦乳液和药膏,但见她久违地睡得安详,陆行洲还是收起想法,轻轻拉下床柜的夜灯便躺到她身边。 闔上眼,入眠。 卧室静悄悄,床柜里也静悄悄——躺着一封拆开的信。 信中是一张照片,正面是大片的金黄沙滩和一望无际的湛蓝海洋,橘红的夕阳悬掛在海面尽头,四散出的暮色将波浪映得闪亮绚丽。 而背面,只写着一句话。 墨跡瀟洒,如海风恣意,张扬而不羈。 ——生日快乐。 …… ——雪尘姐姐,我会一直一直保护你的。 ——我以后要当警察,把欺负你的人全抓起来! ——以后我们结婚了,一起努力,开间咖啡厅吧。 ——南雪尘,你还真是脏啊。 ——你说说,你还要脸吗? ——雪尘,对不起,不要等我了。 ——你想做一个好人,我给你一个机会。 ——我和你一样,从来就得不到那些温暖的东西。 ——手抬高,眼睛看着目标,专心对好。 ——放心,任务结束后,我一定会给你弄个徽章的。 ——雪姐,当家对你是真心的。 ——要不是陈警官先开了那一枪,当家不会是那么狠心的人。 ——南雪,不要走。 ——陈警官不在了,任务已经结束了,你已经不是卧底了。 ——我要,我永远都要你。 ——南雪尘,我永远都会爱你。 ——你世界里不愿意添上的恨,就放我这里吧。 ——雪尘姐姐,是我先喜欢你的。 ——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活着给我赔罪。 ——不管是陆行洲还是姚文炎,让他们进来这里救你,才是死路一场! 「轰——」 一道轰鸣在脑中炸开,南雪尘双手交叠躺在床上,双眸紧闭。 散着清香的卧室内一片昏暗,耳畔是匀称的呼吸声,颈下是男人的胳膊,柔软又温暖的白棉被覆在颈口,一切祥和得不可思议。 在如此平稳的静謐中,有两串汹涌的泪水,自南雪尘的眼角落了下来。 寒风吹啊吹的,一个月又被吹走了。 气温如往年在年底降到了最低,城市被雪堆得像个冰库,可人们的心却因一个又一个节日,升腾起了巨大的暖意。 南雪尘的情绪在这个月来迅速地好转,她不再夜醒、梦游,食慾回到往常的份额,不再频繁洗澡和洗手,会主动开口和陆行洲对话,甚至不会下意识牴触陆行洲的接触。 一切好像回到了三月,所有事情都未突发前。 陆行洲对南雪尘骤然的转变感到很意外,彷彿她数月来的那些尖叫与恐惧的神情都只是他的一场大梦。 但他也未曾不因此感到庆幸。 特休将近尾声,他很快就无法日夜陪伴在南雪尘身边,如果她的情况持续恶化,那他只有离职这个选择。 更何况,只有看到她露出笑容,他才能安心去接受一月的手术。 所以在圣诞节的晚餐,陆行洲踌躇地问了南雪尘,在跨年夜那日,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而出他意料之外的是——南雪尘答应了。 没有像六年前带南雪尘去市中心的新年市集,陆行洲带着她去了离家不远的喷泉广场。 广场因新建喷泉池歷经了两年的封锁期,在今年年初终于重啟开放,业者从九月就不断宣传,要在今年的跨年夜举办一场全国最盛大的音乐喷泉秀。 虽为一睹吸睛的喷泉表演,也有不少人在今日不约而同来到此地,但市中心早成传统的新年烟火总比新建的喷泉惹眼,今夜广场的人潮远远不及市集拥挤。 路灯在边缘的石子小路整齐排列,圆盘状的广场晶亮一片,陆行洲牵着南雪尘来到喷泉池的外圈时,这里早已聚集了不少人群。 几次替南雪尘拢着围巾后,时间很快就来到倒数的前五分鐘。 周遭明亮的灯光在接近最后一分鐘时骤然熄灭,而人群也瞬间兴奋了起来,爆出一阵阵期待的喊声。 「五十一、五十、四十九」 并未像当年和人们一起倒数,陆行洲只是时不时低头看向南雪尘,将她被风吹露的围巾拢回去,又捧着她冰凉的手哈气。 「三十四、三十三、三十二」 前头的喷泉池漾起了蓄势待发的小水花,人人兴致被拉至最顶,南雪尘却也没有瞥一眼,只是静静看着身旁男人的侧顏,内心像是远方喷泉的积水槽,渐趋潮湿。 「三、二、一!」 「哗——」 随着人群的喧哗一齐传出,喷泉池忽地涌起闪烁的水墙! 而下瞬,水幕又突然化作数条晶莹的水柱,于不断变换色泽的灯光旋转、舞动,在四周音响下谱出撼人心魄的动感乐章。 待那金色的水柱骤然聚拢,又一个飞升至顶,最后猛地散开——无数道金色的曲线犹如烟花,将广场上空点亮得通透! 望着眼前华丽壮大的喷泉表演,人人表情从惊讶到沉醉,却不忘与身旁人相互拥抱、亲吻,甜蜜道出新年的第一句佳话。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雪尘——」 手心被人扣了扣,南雪尘从思绪中抽出神,看向身边的男人。 那张白俊的面容因灯火渲染像淌着星光,清澈好看的眼如当年一样到映着她,唇角是柔和的弧度。 「新年快乐。」 心脏抽了下,南雪尘努力摁着喉咙里的酸涩,也朝他扬起一个微笑。 「新年快乐。」 凌晨一点,俩人牵着手在广场外圈绕着,陆行洲已经问了数次要不要回去,南雪尘却总摇摇头说再待一会儿。 听南雪尘主动说不想回家,陆行洲禁不住地笑,心口是一点点地趋向饱满。 喷泉秀断断续续持续到两点,直到又喷洒两次小表演,陆行洲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忽然停下了脚步。 「对了雪尘,我有一个新年礼物要给你。」 南雪尘一愣,疑惑看向他,「新年礼物?」 「对啊。」陆行洲莞尔道,松开她的手从口袋拿出手机,又在图片库滑了下,随之将萤幕递到她面前。 「你看。」 萤幕光忽然闪来面前,南雪尘反射性闭上眼,而再睁开,就看见一段已播放起的影片—— 掌镜人似乎正待在一间咖啡厅,四周流淌着轻盈的钢琴声,木质风的装潢温暖而踏实。 只见他在里头拐拐绕绕了会儿,直到似乎觅得什么,于是蹲下了身—— 当那团白色的绒毛映入眼帘,南雪尘心脏震了下,瞳孔难以置信地收缩。 伸手让小猫在五指蹭着,男人笑了笑,温润的话音自手机传出:「雪球,叫爸爸?」 说完,见雪球毫无反应,反倒机灵咬住他手里的猫粮,无奈一叹,「哎,不能一直吃啦,快叫爸爸啊?」 「雪球,叫声爸爸来?」 听他这么说,像是感应到什么,雪球咀嚼完后呆萌地抬起头,一双水灵大眼眨啊眨的,然后张口。 「喵——」 宠溺一笑,顺了顺牠的毛,「真乖,就是这样。」 「你还有一个妈妈喔,到时候也要这样叫她,知道吗?」 「喵——」 「对,真乖。」 影片到了结尾,泪水早已佔据眼眶,南雪尘抬手捂着嘴,胸腔像被刀剜开,痛得不可言说。 抬起头,她隔着一片朦胧看着眼前的男人,只见他低眸将手机收起,又看向她。 陆行洲站在路灯边上,一身白外套亮得晃眼,清明的笑眼被鹅黄灯映得柔和,又缀着远方喷泉池的瀲灧水色,澄澈间添着单纯的傻气。 「你小时候的愿望,我终于给你实现一个了,现在就剩咖啡厅了。」 笑看着她,陆行洲温声道:「我已经办好领养手续了,我们后天一起去接牠回家吧?」 双眼被他的笑容一刺,南雪尘低下头,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叠加的难受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眼角不断洇开水痕,睫毛刷上了泪珠,她皱紧发红的脸蛋,狠狠抽泣出声:「陆行洲」 瞧此一愣,陆行洲脸上的笑容微僵,「雪尘?」 「怎、怎么了?」有点呆,语气起了慌张,「你怎么哭了?」 泪水一颗颗不由分说地往下坠,南雪尘哭得上接不接下气,手指紧揪着胸口的围巾,努力翕动泛白的双唇—— 有寒风吹来,扫过女人嘶哑的哭声,让含糊的尾音迅速流失在四周的喧嚣里,徒剩一团寂寥的冷空气。 可陆行洲还是听到了。 「我们分手吧。」 她说。 第十一章 因为我爱你啊(6) 面色在剎那起了僵硬,陆行洲顿时怔住,「什么?」 大脑嗡嗡嗡的,杂讯如海啸袭入脑袋,他突然听不见周遭的嘈杂,女人身后晶亮的背景板也变得模糊,一切的感官像消失了。 直到又看清她滑出眼瞼的泪珠,陆行洲才恍惚张了唇,明明心脏早已大片大片凉了下去,他还是故作疑惑地问:「雪尘」 「你刚刚说什么?」 像是不愿相信听到的事实,陆行洲故作轻松地咧唇一笑,「是我听错了,对吧?」 「你刚才说的,不是那句话吧?」 可见她双眼紧闭、浑身颤慄地在眼前哭得兇狠,怎么也不愿回答,巨大的寒意还是自他的心口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笑意迅速褪去,唇瓣泛起微白,陆行洲呆滞良久,整个人像失去魂魄般茫然张唇:「为什么?」 「我、我」泪水涌入眼中,又随即夺眶而出,声音满是慌乱与无助,「我做错什么了吗?」 「是因为猫吗?」倒抽口气,陆行洲语无伦次地说:「对不起,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我只是想」 「不是,」打断他,南雪尘哽咽地倒抽口气,「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错都没有」 「是我」 「我真的面对不了你了,陆行洲」指甲狠狠扎着掌心,南雪尘低着头,颤声道:「我真的、真的做不到了」 看着女人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待她含糊的后话依稀传入耳际,陆行洲一愣,潮湿的心脏在瞬间被提了起来。 一个月以来积累的狐疑猛然缠上喉腔,陆行洲眼底闪过错愕,迟疑起声:「雪尘,你」 「你是不是」 没回应也没看他,南雪尘哭得胸腔都在颤抖,嗓音因沙哑全糊在了一团,许久后才努力吐出一句:「陆行洲,你到底」 「你到底,为什么要待在我的身边啊?」 眼泪不断决堤,南雪尘死死咬住下牙,牙齦几乎要挤出血来。 「那时候的爆炸也是,耳朵也是你因为我受了那么多伤,不能出勤、不能追案,只能在警局里当文书」 嗓眼涨疼,甚至哽咽到要咳嗽的地步,南雪尘揪着被眼泪染湿的围巾,「我、我还为了想让自己好受点,装作忘记了这一切,为了想逃避,假装所有事都没有发生」 「像我这种自私又不要脸的人,只会给你带来痛苦的人,根本就配不上你」 双眼哭得生疼,南雪尘抽了下发红的鼻子,又猛然拔起嗓音,「我装作失忆的那时候,你就应该逃得远远的啊!」 「为什么还要一直待在我的身边,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 「陆行洲,你他妈是傻子啊!?」 几道吼声很快就引来行人侧目,陆行洲看着面前哭着质问他的女人,喉咙涨得像梗了什么东西,心里潮湿得犹如汪洋。 通红的眼和她一样不断落着泪,陆行洲沉默很久,才缓缓张唇。 「因为我爱你啊。」 瞳面的薄雾又被一颗泪珠推倒,陆行洲皱起眉,艰难地倒抽口气,也扬起颤抖的声线,「南雪尘,因为我爱你所以才一直待在你的身边,这个理由你满意吗!?」 拔高的喊声又招来不少视线,可陆行洲也没搭理,只是努力咽了口唾沫,又继续说下去:「就算会痛苦又怎样,我也知道啊!」 「但是没有你我的人生会更痛苦,你要我怎么办!?」 看着眼前啜泣的女人,胸膛因急促的呼吸剧烈起伏着,陆行洲眉头紧锁,「为什么总是要把我从身边赶走,就像以前一样,装作不知道我对你的喜欢,把我当一个小孩子对待!?」 「为什么总是要觉得你配不上我」 嚥了口气,数颗泪珠不断滑下眼角,濡湿的面目覆着恼火,「你聪明、独立、勇敢、细心、懂事,长得还漂亮南雪尘,你他妈到底哪里配不上我了!?」 俩人站在人群的视线集中处,广场的水声和风声被议论覆盖,南雪尘被陆行洲吼着回了一串,嗓子哭得破碎,却还是皱着脸反驳:「我我哪里聪明了?」 「你哪里不聪明了?」迅速反詰她,陆行洲红着眼说:「当年我在巷口被人打得要死掉的时候,要是没有你救我,我早就死了好吗!?」 话罢,南雪尘没有再回应,而陆行洲也没有再给她驳斥的空隙,只是仰起头,望着降雪的天际沉重地深吸口气,又看向她。 盯着南雪尘泪水淋漓的脸蛋静了片刻,一股强烈的心疼窜上嗓子眼,陆行洲蹙眉道:「所以南雪尘这就是你要和我分手的原因吗?就因为你觉得你配不上我吗?」 「那你现在听清楚了,你从来就没有配不上我,也从来就不需要配得上我」瞳仁又起了氤氳,嗓音不自觉地拔起,「因为我就是喜欢你,不管是你的优点,还是你的缺点我都喜欢!」 双眼被不断增生的水雾遮挡,南雪尘紧抿下唇,看着陆行洲在眼前失控地吼着:「就算这样很傻,但那又怎样!?」 「我就是想喜欢你」 眼泪一滴滴落在俩人之间的石子地,陆行洲攥紧掌心,喉结微滚,「我还不只要喜欢你,我以后还要娶你!」 「在不知道有多久的未来里把这些年你该有的爱都补给你,把你宠得像公主一样,谁看了都会羡慕死的那种!」 下顎紧绷,南雪尘昂头直盯着他,耳际是男人沙哑乾涩的哭音,心里是迅速增势的滂沱大雨。 而陆行洲高声说完,见她沉默哭泣,又伸出手,指腹颤慄地触上她的脸颊,毫无嫌弃地一次又一次涂去她的眼泪 直到双手都沾满泪水,陆行洲才咽了口唾沫,暗哑的嗓音软了下来,「雪尘」 「我的耳朵、你的心什么都会变好的,就算很慢,但总有一天都会好的。」 「就算还很远,但只要我们一起等好的未来也会来的,我们也会变得幸福的。」 「所以不要把我推开,好不好?」 脸庞佈满晶亮的泪痕,明明嗓子颤得不行,他还是说得如此小心翼翼,「让我陪你一起等,你也陪我一起等好不好?」 瞧他这卑微的傻样儿,南雪尘终究是忍不住,任凭他捧着她的脸,抽泣着闭上眼,「陆行洲」 「你这个傻子」 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掌心埋在她的发间,眼泪一颗颗坠在她的头顶,打颤的低嗓满是后怕,「是,我就是所以以后别这么说了。」 「分手这种话,以后不能再说第二遍了,知道吗?」 「呜,陆行洲」 南雪尘皱着脸窝在他的怀里,面颊贴在他颤动的胸膛,眼泪和鼻涕全糊在了那件好看的白外套。 而陆行洲将下巴抵在她的颈窝,闭上双眼,哽声吐出一句话:「南雪尘」 哗—— 四周是满天瀰漫的纷飞大雪,身后是又赫然跃升的,数道闪烁如流星的金色水柱。 「我永远」 喷泉再起,流水混跡着远方夜空烟花的爆破,淅沥沥、轰隆隆,像是心脏在潮湿中復甦的声音。 飘着雪的喷泉广场,俩人在雪下紧紧相拥,哭音随着水声久久绵延。 耳边淡淡的回响,是他最后的那句话—— 「永远不会离开你啊。」 终章 在雪落下以前(1) 「滴铃铃——」 皱了下鼻子,南雪尘缓慢鑽出某人的怀抱,伸手摁止床柜上响不停的闹鐘。 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她瞥了眼上头的日期。 ——七月一日。 感到腰际又覆上温热的掌心,南雪尘回过头,看向又将她揽进怀里的男人。 盯着他不过咫尺的面容,收起了下床的想法,她又侧身轻轻躺回枕头上。 他还睡得深,胸膛平稳地起伏,有些凌乱的额发扫在轻闔的眼,本就温和的脸庞又添了安寧,简直像隻刚出生的无害小狗狗。 徐风吹动窗前的沙帘,有日光透了进来,在他白俊的脸蛋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长睫似乎微微耸动下,就能落下光来。 窝在他的怀里,耳畔是闹鐘细微的移转声,眼前是男人恬静的睡顏,南雪尘嗅着他身上柔和清淡的香气,突然有一句话浮现在她的脑海—— 时间未央,岁月静好。 弯起唇,她开口:「陆行洲,起床了。」 被她一唤,陆行洲眉头轻皱,侧头往她颈窝埋去,发出软糯糯的嚶嚀声,「再睡一下」 伸手覆上他睡乱的后发,又揉了揉,南雪尘无奈地说:「不行,会迟到的。」 「嗯」整个人像无尾熊贴在南雪尘身上,陆行洲往她锁骨又蹭了几下,奶声奶气地闷声说:「再五分鐘就好」 「昨天晚上太累了」 怔了下,南雪尘脸颊唰地一红。 咽了口唾沫保持冷静,她伸手捧住他的脸颊,又把他强迫性带离胸前,挪回枕头上。 落下一串动作,瞧这货依旧闭着眼不愿起,南雪尘简直无语,一手撑床凑近了他。 视线在那双闔上的桃花眼顿了顿,下瞬却没有犹豫,她闭上眼,轻轻吻上了他的眼角。 感受到男人的眼睫颤动了下,南雪尘往下挪移,亲了亲他的脸颊。 伸手捧住他的左脸,唇瓣在他光洁的肌肤轻触轻离,一下又一下接近他的唇角 岂知,当她正要啄上他的唇,身下一直无动于衷的男人,突然抬手覆上了她的后背。 被骤然打断,南雪尘睁开双眼。 唇瓣与他的近乎相贴,南雪尘半趴在他胸前,看着陆行洲耷拉着眼皮,沉默地和她对视。 而瞧她像隻猫似地盯着他,陆行洲掌心往上一挪,五指埋入了她的后发。 一双桃花眼染着睏意,还没醒的低嗓微微带哑,「你干嘛?」 没有一丝被抓现行的惊慌,南雪尘反倒俏皮地勾唇,双眼笑得弯弯的,「把你亲醒啊。」 指腹贪恋地捻着她的发丝,陆行洲躺在枕头上看着她的笑眼,安静数秒,懒洋洋地说:「你这样我会更不想起来的。」 说完,没待南雪尘回话,陆行洲托着她的后脑勺,又搂着她的腰一个翻身,就把她压在了身下。 俩人忽然交换了位置,南雪尘没缓上劲,倒是很快看清了他眼底的朦胧,赶紧瞪大双眼,「喂,陆行洲,你要迟」 「唔——」 被他吻住了唇,南雪尘咬牙闭上眼,在内心愤然驳斥五分鐘前的自己—— 这男人是小狗,但一点也不无害! 折腾一番又送陆行洲出门后,南雪尘收拾完也出了家门。 时节正值盛夏,阳光洒落在a城的各个角落,满溢的生机绚丽了地表。 南雪尘踏着单车,穿越在林荫大道的漫天油绿。 和地平线相连的天空蔚蓝而深邃,浮云大片大片地从头顶掠过。 时间也如这浮云一般,云起云落,一转眼就是大半年了。 这个半年,好事发生得不多,却各个令人深深欢喜。 陆行洲在一月初的手术很成功,经过一段休养期,听力几乎恢復到爆炸前的标准。 陆行洲本想在三月復工,却被南雪尘强迫休息到四月才正式回到警局,接手那些等着他的工作。 之前请了长假,加上听力因治疗恢復了大半,甚至能拿下助听器和他人正常交流,陆行洲很快就忙了起来,就像前年一样。 回诊的次数愈来愈少,只剩下几次需回院领药,南雪尘见他忙,便主动接下这个任务,每週像这样踩着单车去医院,顺道感受凉风亲吻面颊的愜意。 半年来的调适,南雪尘的情绪也已回归平稳,心灵不再因那些黑暗的记忆所扰,甚至不少露出笑顏。 曾经致命的伤痛,也终会随着时间流逝缓慢癒合。 那些她一度以为过不去的崁,也在时光推移下、陆行洲的陪伴下,变得没有那么绝望,甚至还燃起那么一点点的期冀。 就像陆行洲说的——什么都会变好的,就算很慢,但总有一天都会好的。 所以即使希望很少、来得很慢,但南雪尘也愿意鼓起勇气去期待、去尝试伸手接住。 日光透过云彩,穿越层层叠叠的树叶,零碎地洒在女人莹白的面颊。 夏风迎面而来,长直发在空中摆盪起好看的弧线,南雪尘看了眼车篮里的百合,不禁勾起了唇。 到医院后在耳科替陆行洲领完药,南雪尘没有返家,而是来到復健部的住院区,又如往常走到那烂熟于心的病房门前。 推开门,坐在床上的女人正于餐桌写着字,听到声响抬眼看来,朝她扬起笑容。 「你来啦。」 终章 在雪落下以前(2) 女人全身包裹着压力衣,笑着目视她走近,单单露出的一双杏眼暖洋洋的。 将手里的百合放在床柜上,又在她身旁的椅子坐了下来。看了眼她餐桌上的日记本,南雪尘莞尔道:「在写日记啊?」 见她点头,又仔细看了看那几乎写到一半的日记本,「哇,你已经写了一半啦,看来你的復健很成功啊。」 「是啊,」许筑也笑了,眼底满是喜悦,「今天早上医生说,下星期就可以出院了。」 「欸?」一愣,南雪尘惊喜扬声,「真的啊!?」 「那肯定得好好庆祝才行,叫警局的人一起来庆祝吧。」 岂料才笑着落下提议,许筑眼底竟闪过异样,五指松开了笔桿,「不、不用了啦,怎么还麻烦大家啊」 「在这里住了那么久、接受了那么多的帮助我已经很不好意思了,」侷促说着,又垂下头,「而且,我现在不好看的」 看着她不自然地低着眸,南雪尘抿住下唇,胸口的喜悦如退潮般消逝而去,换作一股疼痛涌了上来。 又是这样呢。 这三个月以来,无论和她说了多么喜悦的话,就会这样陷入下意识的自我否定。 明明幸福盛着暖意朝自己奔涌而来,却因经歷太多悲伤和绝望,所以感到仓皇而无法应对,最后选择回避。 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样。 摁下嗓眼的酸涩,南雪尘努力弯起唇,伸手握住她无措攥起的五指,「不会麻烦的。」 愣了下,许筑扭头看来,就撞进她坚定的笑眼,「最近a城可太平了,警局间得很呢,大家不会觉得麻烦的。」 「而且金正浩和吴松远那俩可是吃货,听到有蛋糕可以吃肯定开心得不行。」 「所以大家就一起庆祝吧?嗯?」 听她温柔的声线,许筑无声张了张唇,一室寂寥的消毒水气息似乎突然多了什么。 总觉鼻腔忽然一酸,许筑忙低下头,眉眼微蹙,很轻很轻地嗯了声。 南雪尘没有再说话,只是久久将目光定在她的身上。 那露出压力衣的五指乾红龟裂,无数纹理像证明着那炙热的火浪、爆破、白光、尖叫、疼痛、鲜血 闭了闭眼,南雪尘努力咽了口唾沫,一紧握着她的手心。 墙上的鐘錶滴滴答答地走,在长久的静謐后,有夏风吹起窗前的白廉。 「许筑。」 眉目低垂,南雪尘轻轻地说:「你现在觉得自己不好看,没有关係的。」 「在下半生,我们还有好多时间、好多精力,可以努力让这些疤痕变得美丽。」 「就算会很慢,就会很久」 「但只要慢慢等,美丽的未来也会来的,我们也会变得幸福的。」 「所以许筑,我们不要回头看,」南雪尘微微一笑,又伸出另一隻手裹住她的手心,「就抬起头,看向以后吧。」 身子已然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直到听到她的最后一句,早绷成弦的泪腺终究无法忍受,豆大的泪珠迅速自眼角落下。 双肩颤抖了起来,许筑扭头而来,隔着泪雾看着她,「雪尘」 「我」狠狠倒抽口气,嗓子颤慄,「我真的、真的」 「对不起,雪尘」 「对不起」 明白她在说什么,眼泪随她一同夺眶而出,南雪尘却抿唇笑了,又扣了扣她的五指,「许筑」 「你还记得当初在加护病房里,你告诉我的话吗?」 说罢,见女人哭着不语,南雪尘低下头,沉默许久,敛眸叹了口气。 「其实我觉得啊,我这一辈子,真的过得不怎么样。」 「从十几岁开始,我就认定自己是个罪无可赦的人。好多的恨、好多的欠不管是别人欠我的,还是我欠别人的,都让我觉得自己没资格爱人,也没资格被人爱,就像受了诅咒一样。」 「所以我总想着,哪怕我的存在对这个世界有一点点的好,也是好的。」说着,唇边勾起抹自嘲,「所以我拼命做着一些自认为好,又或是在世俗价值下是好的事情,但后来我发现,不管我怎么做,都还是会伤害到一些人。」 「再后来,我回头一看,又发现最一开始那个判定我有罪的,不是别人,也不是上帝,而是我自己。」又忍不住笑了,南雪尘咧咧口:「听起来怪可笑,对吧?」 「从头到尾,都是我让我自己一直困在那个无限回圈里,让那些罪恶无法终结,让我站在原地不断自我厌恶。」 「但是,我现在清醒了。」深吸口气,南雪尘抬眼看向她,眸色澄澈如水。 「我以后,不想继续这样活了。」 「那些恨、那些欠,我也觉得不重要了,就算重要,凭这几年下来的痛苦,我想我也还够了。」 「现在的我只想看着未来,把握馀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每天爱着我想爱的人,每天幸福快乐地活下去。」 「所以许筑」有颗晶莹滑出眼角,南雪尘勾唇一笑,看着许筑双眼蓄着泪水,怔忡盯着她。 「不要愧疚。」 一双笑眼含着泪光,笑靨嫣然,「你那时候想说的,是这句话吧?」 胸腔像骤然被人重击,许筑双瞳瑟缩,颤抖地抽了口气,「南雪尘」 酸涩攀缠喉咙,明朗的笑意却又哽咽覆盖,「我已经原谅你了,很久很久。」 喉腔滞涩,许筑湿红着眼看她,几乎哭得要喘不上气。 胸腔打着强烈的颤,许筑双目紧皱,揪着床单狠狠抽噎着,而南雪尘仍微笑着说:「所以不要愧疚,不要回头。」 「我们以后,都幸福地活下去吧。」 到家已是晚上六点,南雪尘在沙发卸下单肩包,没有到厨房准备晚餐,而是径直走到卧室。 一进门,正窝在床上熟睡的白糰子便入了眼。 瞧牠睡得连她进来都没察觉的香样儿,南雪尘不禁笑了。 来到陆行洲平常睡的那侧,南雪尘弯腰拉开床柜,又伸手探到最底,往抽屉上方摸了摸 直到指腹碰到一抹坚硬,她顿了下,指甲使劲抠动那紧贴的胶条—— 终章 在雪落下以前(3) 动作发出的声响吵醒了一旁的大爷,只见雪球慵懒地翻了个身,凑到南雪尘身边眨起那双琉璃大眼。 「喵——」 恰好从抽屉里拿出钥匙,回头见这隻小猫好奇地盯着她,南雪尘伸手顺了顺牠的毛,起身走出卧室。 而刚出门就发现牠一路跟了过来,南雪尘脚步一滞,无奈起声:「是陆行洲叫你时时刻刻看好我的吧?」 听牠又喵了声,一叹,「本来想一个人去的呢」 「行吧,你也一起来吧。」 踏进书房,待雪球也一同进来,南雪尘才侧身关上门。 走到书柜前,南雪尘如常抬头看了眼全家福里的女人,却并未过多停留便蹲下身,将钥匙戳进那唯一打上锁的抽屉,又一扭—— 地上的雪球昂头盯着她,瞧南雪尘从抽屉里拿出了什么,又直起身来。 从那覆着灰的塑料袋拿出一把手枪,南雪尘反手将袋子扔进脚边的垃圾桶,又将枪凑近眼前端详。 看着上头陈旧的纹路和隐约的血痕,她沉默良久,咧唇笑了。 「南昌禄,你知道吗?」 「其实比起恨你、噁心你,我更害怕你。」 双目淡漠,南雪尘凝视着手里的枪,缓慢地说:「你践踏了我的童年,让我的人生翻天覆地,充满了鲜血和恶臭,让我每一天只能躲在见不得天日的阴暗角落,一个人孤单地缩着身哭泣。」 「你让我不相信自己和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一个人有心,觉得自己只是一个不值得存在的活尸。」 雪球直直地盯着她的后背,鬍鬚隐约颤动,圆润的眼睛全是好奇的模样。 夕日在半掩的窗洒入一道道雾光,与书房内沉淀的静謐交织,化作浅黄色的浮尘,飘荡在一室书香里。 「但是」南雪尘深吸口气,打破沉寂,「我现在已经不会怕你了。」 「因为我有了我爱的人,还有爱我的人。」 有股酸涩袭入鼻腔,声音逐渐打起颤抖,却不是源于恐惧,「他会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他有多么爱我,告诉我我有多么漂亮」 「就算我多么骯脏,就算我不断地把他推开」 瞳面的泪反射着细碎的光,南雪尘皱起眉,哽咽地说:「他也会不顾一切地重新抱住我,温柔地替我吻去那些污渍,将我丑陋的一切视为美丽。」 「所以南昌禄,已经十八年了。」 指腹一摁卡隼,将弹匣里剩下的子弹倒在掌心,又落手扔掉,南雪尘垂眸低喃:「在我朝你射出那颗子弹到现在,已经十八年了。」 眼泪一颗又一颗坠落在地,手上动作却依然持续,「那么长的岁月,那么长的梦魘」 「你也是时候该死了。」 把拆开的枪体全扔进垃圾桶里,南雪尘抽了下鼻子,抬手擦去面颊的泪水,毫无犹豫走向房门。 「——雪尘,我回来了。」 男人温润的嗓音自客厅传来,待雪球兴奋地溜出书房,南雪尘才反手将门带上。 莞尔一笑,「嗯,回来啦——」 「哇,陆行洲!」 「你看——那颗圣诞树好漂亮!」 大雪纷飞的圣诞市集,俩人牵着手走在悬掛金色吊灯的街上,南雪尘忍不住指着眼前巨大的圣诞树,兴奋开口。 陆行洲笑嗯了声,侧目看来,松开南雪尘的手,把她有些露洞的围巾又拢了回去,不忘替她拉了拉头上的毛帽。 被他一整,整张脸顿时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南雪尘盯着他许久,不禁好笑啟唇:「喂,陆行洲」 「你怎么和顾女儿似的,我不会冷的。」 瞧她裹得严实的可爱样儿,陆行洲忍俊不禁,好看的桃花眼映着满城彩灯,柔如水色的眸光一片绚丽。 「别感冒了再来后悔说这句话。」轻轻一捏她的脸颊,陆行洲握住她的手塞进了大衣口袋。 南雪尘撇了撇嘴,却没有鑽出他暖呼呼的掌心。 依偎在他身旁漫步着,大衣和围巾都沾了细雪,却丝毫不冷。南雪尘看着闪烁的长街和商家,突然想起今晚和陆父吃饭和乐融融的画面。 仰头看向身旁男人,她笑道:「话说你爸爸他,似乎还挺喜欢我的啊?」 「他本来就很喜欢你啊。」 陆行洲低头看来,眼底尽是宠溺的笑,不忘伸手轻轻抹了下她的鼻尖,「像你这种聪明、独立、勇敢、细心、懂事,长得还漂亮的女孩子,谁不想拿来当儿媳妇啊?」 被他称讚了一串,南雪尘呆呆眨了眨眼,脸颊顿时有些红扑扑的。 幸好刚才被他拢得只剩下眼睛和鼻子在心里庆幸着,她故作傲气地哼了声,「我看这是你自己说的吧?」 谁知陆行洲却笑了开,双眼弯成了月牙,「被你发现啦?」 「是啊,这就是我自己说的。」扭头盯着她,笑眼甜得出蜜,低嗓染着撒娇的奶意,「谁叫你在我眼里,就是那么完美的女孩子。」 看他一脸傻样儿,南雪尘憋着上扬的唇角,却忍不住吐槽:「真想把你这模样给金正浩和吴松远他们看看,让你被他们笑死!」 「那可不行,」陆行洲摇摇头,又笑着凑近她,「我这模样,是你专属的。」 「只有你可以看。」 瞧这隻小狗笑得只差没给她摇尾巴,南雪尘本想说点什么,但想想还是算了。 这货真是不管长到几岁都是个恋爱脑南雪尘无奈地暗自碎念,可随着落在他口袋里的手心愈发地暖,她还是顺着胸口的饱满,也笑弯了眼。 俩人缓步在金灿灿的街道,一片片雪花自天际散开,又转眼融入闪亮的光辉,有种渡去沧海桑田的感受涌入心中,南雪尘不禁啟唇:「陆行洲,你知道吗?」 「其实我以前后悔过好多次,那时候在daytime的后巷把我的名字告诉你。」 「总是想着,是不是不告诉你,好多好多事就不会发生。」 「但后来想着想着,又觉得是不是我不告诉你,我可能还会孤单地陷在没有人知道的黑暗里,甚至是早就死了。」 听她说着,陆行洲弯起唇,掌心在口袋里微微一动,和她的五指紧紧相扣,「那你现在后悔吗?」 「嗯不后悔。」南雪尘回道,俏皮地勾唇,「但我要换个说法。」 「嗯?」陆行洲侧目看向她,「什么说法?」 「你问我试试?」 低眸盯着她打趣的神色,陆行洲忍不住笑了,却还是乖乖顺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而南雪尘弯眼一笑,垫起脚尖凑近他的耳畔,俏皮的嗓音伴着风声传进他的左耳—— 「陆行洲的爱人。」 面露期待地离开他耳边,谁知这货竟未如她所料害羞脸红,甚至像听见什么笑话般笑了,「噗你傻啊,这样我还是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没能撩到他有些沮丧,南雪尘只好瘪瘪嘴,又耸肩,「反正你不管怎样都能找我啊。」 「嗯,是没错啦」陆行洲一转眼曈,想了想,带笑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但我不想你当我的爱人。」 一愣,停下脚步,「什么?」 皱起眉,南雪尘从他口袋抽出手,捏起拳头就想搥他,「陆行洲,你找打——」 轻易将她的手握入掌心,定在她眸上的桃花眼满是溺爱,陆行洲歪头一笑,接着啟唇—— 「我想你当我老婆。」 心口咚的一声,南雪尘驀地愣住。 和眼前甜笑的男人四目相对,被围巾捂着的脸颊似乎又烧烫了起来,南雪尘难以置信地睁大眼。 「陆、陆行洲」五指在他手心里扭了扭,她咽了口唾沫,努力保持冷静,「我发现你现在讲情话,愈来愈不害臊了啊?」 「这不是情话啊,这是真心话。」 岂料男人却笑笑反驳,然后从大衣另一个口袋掏出什么,又拿到她的面前。 是一个小小的盒子,大小和当年他在巷口从书包拿出的礼盒一样。 南雪尘还愣着,陆行洲却手指一翻,轻盈打开盒盖,露出里头静静躺着的一枚—— 戒指。 终章 在雪落下以前(4) 闪耀的微光映入眼,雪花纷飞的圣诞街道上,南雪尘瞬间呆在了原地,甚至还是一旁目睹的路人先惊喜地爆出喊声—— 「求婚!你们快看!是求婚!」 南雪尘愣愣地抬起眼,就见陆行洲自始至终都笑盯着她,眼底是一往如昔的温柔流光。 瞧她缓不上劲的模样似乎很是满意,陆行洲又勾勾唇,笑唤了她的名:「南雪尘。」 「在我还不懂爱情的年纪,你就住进了我的心里。」 挟着雪的风吹来,引得他参差的额发在眉间轻荡,随风翻飞的黑发在周遭的灯火下泛着暖意,肌肤彷彿也镀了层耀眼的金光。 「从十七岁到现在的三十岁,我喜欢你了整整十三年,已经要是我人生的一半了。」 围巾不知何时又落下颈口,南雪尘出神地站在他面前,心跳像慢了数拍,可眼底迅速积累的泪水却像是按了快进,早止不住地坠落。 可他依然笑得暖,五光十色的瞳仁温润如玉,蕴含着款款的深情,「谢谢你的存在,谢谢你的出现,谢谢你佔据了我一半的人生。」 「有你的人生,就算有哭有痛,但我真的很快乐,很幸福。」 「因为只要有你,不管是下雨天还是下雪天,对我来说都是晴天。」 说到此,陆行洲低眸看向盒子里的戒指,深吸口气,眼底逐渐染起濡湿,「十三年前的我对你说过,以后的我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成为一个一直保护你的人。」 「但那时候的我还太幼稚、太弱小,以为我要保护你,光靠我想就能护你周全,最后却抵挡不了那些风风雨雨,只能放你离开。」 陆行洲说着,缓缓抬起眼,看向面前同他一样双眸含泪的女人,安静片刻温柔一笑。 「十三年后的现在,我知道我还是没成为那个很厉害的人,但我会继续努力下去,就算倾尽我的所有,也会一直当现在这个——有能力保你未来人生无虞、替你挡下风雨,能给你一个家的人。」 「所以南雪尘」一颗晶莹滑下眼角,陆行洲笑看着她,澄澈的笑靨灿烂如阳,一双桃花眼柔情繾綣。 「在往后的好多个十三年,你愿意和我一起度过吗?」 早已哭得上接不接下气,南雪尘摀着嘴抽泣着,努力扯动沙哑无力的声带,「我、我」 「我愿意,陆行洲」 「我愿意。」 话音一落,随着四周又爆出兴奋的呼喊,有颗泪珠再度自陆行洲的眼角滚落,但喜悦又转瞬覆盖了那些潮湿。 然后,他缓缓拿出戒指,一如当年那笨拙的少年,小心翼翼把鑽戒套入南雪尘左手的无名指—— 分毫不差。 低眸看着她指间的闪烁,眼角眉梢全是笑意,陆行洲不禁笑道:「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语落,他上前一步,低眸就往她的唇吻了下来。 南雪尘反应不及,只觉唇上瞬间温热一片,所有的冰沁在剎那都融进周围的光亮里。 感受到他的掌心覆上围巾没裹好的后颈,一时间无论是身子还是唇瓣,那縈绕的气息都温暖得过份。 南雪尘闭上双眼,伸手环住了他的后背。 苍穹散落的白雪镶嵌着华灯的粲焕,俩人站在人群喜笑顏开的中央,紧紧相吻。 ——就算还很远,但只要我们一起等,好的未来也会来的,我们也会变得幸福的。 眼泪不断滑进相交的唇瓣,却毫不苦涩,只有满心满眼的甜蜜。 陆行洲,这就是我们的幸福吧? 陆行洲,谢谢你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我也是 只要有你,我就一点也不冷,每天都是晴天了。 一年后—— 「右边一点!再一点停!左边一点!」 「停!就这样!」 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写着”daytimecafé”的招牌,南雪尘扬起满意的笑容,看向气喘吁吁的金正浩和吴松远,「干得好,进来喝咖啡吧!」 「雪尘姐,你这间店的装潢还真好,走怀旧復古风啊?」 靠在桌边的墙上探了圈四周,金正浩抿了口手里的美式,扭头朝南雪尘开口。 「是啊,其实也就是原先的装潢,把一些多馀的灯饰拆掉再粉刷下,就大概完成了。」南雪尘边整理流理台边回答:「本来是想重新装饰的,但后来一想这也是回忆的一部分呀,抹去也太可惜了,感觉就像在躲着什么似的。」 将抹布掛好,南雪尘盘手趴在桌面,嫣然一笑,「还不如好好利用起来,装饰成另一种好看的样子。」 「不过政府这三年的都更也是厉害,这头本来荒郊野外的,现在看起来简直跟大都市一样了。」 一旁的吴松远起声,视线从店外暖洋洋的日光收回,又举起咖啡杯,朝南雪尘大剌剌笑道:「这地块、这手艺、还搭上嫂子这顏值」 「嫂子,我看你这间店啊,以后肯定会大赚一笔!」 听吴松远这阿諛奉承,对头的的章颖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放下咖啡杯,「我去,你这二货说话能不能别那么油!我咖啡都快喝不下了!」 闻言又笑了开,吴松远哎呦一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咖啡,「你不喝我喝啊,嫂子煮得咖啡可好喝了。」 「呀!」把他的爪子从手上拍掉,章颖茜竖起眉,「吴松远你这不要脸的!」 「哈哈哈」看这俩的打闹,南雪尘又忍俊不禁,「我也不求赚大钱,每天日子过得舒心就好了。」 「——噹啷啷。」 门被人推开,金正浩反射性扭头看去。 来人一身凛然正气的警察制服,身形修长而挺拔,头上的盘帽绣着金色标志,明明一身严肃耿直的正装,却不与脸上温和的笑意显得违和。 「呦,咱们陆警官来啦。」 金正浩笑道,视线一扫他胸口散着金光的荣誉徽章,分明眼底的笑又一浓,却还是故作嫌弃地吐槽:「嘖嘖嘖我看你小子根本在集徽章吧,还真是亮得晃眼。」 而见陆行洲走进,吴松远扫了眼腕上的錶,皱起眉,「喂我说,这都快一小时了,你是怎么能和那警司聊那么久的啊,每次看到他那张冷颼颼的脸我只会起鸡皮疙瘩。」 「你这二货不懂就闭嘴吧,他这叫做要出运了好吗!没看到人家警司多喜欢他呢。」 「是啊,」看章颖茜翻了个白眼,金正浩也无奈叹息,「你的话,大概就是搬招牌的份了。」 「我靠!你不也一样!」 听这三人的间聊,陆行洲忍不住笑了,却没回应,只是抬眼看向店内的女人,「老婆,走了。」 「喔,知道了!」 「雪尘。」刚回头朝陆行洲应声,南雪尘卸下围裙就想走出内台,却被从储藏室走来的许筑叫住。 看向她,只见许筑笑着朝她递来封信,「今早店里收到的,给你的。」 南雪尘伸手接过,翻至信封背面,扫了眼上头的地址。 即刻会意一笑,她拆开信封,拿出了里头仅有的一张照片。 看着上头金黄色的沙滩与湛蓝海洋,以及悬掛在海面尽头——光华夺目的日出,南雪尘弯了弯唇,转身将照片用木夹和细绳掛在墙上。 抬起头,数十张相片相连,东南亚的海岸与拂晓彷彿相叠而出,浪起无数美丽与壮阔。 「许筑,我先走了,店看着啊。」 说完,见许筑微笑点头,南雪尘转过身,朝门口的陆行洲迈出步伐。 却才走两三步,有隻白糰子忽然从旁窜了出来,而为了闪避牠的毛尾巴,南雪尘一个踉蹌,就要朝前扑空—— 回头看来,金正浩一愣,猛然站起,「雪尘姐!」 「嫂子!」 一阵批哩啪啦的乱声落下,南雪尘睁开眼,发现她并未落在冰凉的地板,而是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心有馀悸地倒抽口气,她抬眼看去,就见陆行洲满是慌张的神情,以及四处查看的紧张目光,「没事吧?没事吧?」 「有没有怎么样!?」 瞧他着急的神色,南雪尘缓了数秒噗呲一笑,拍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没事,没事」 「你儿子好好的!」 掌心覆上微微拢起的腹部,又朝陆行洲身后探出视线,看了看坐在一旁悠间舔毛的雪球,和刚才被他推倒在地的金正浩和吴松远 「倒是这俩」瞧这俩吃疼的模样,不禁笑弯了眼,「看起来不像有事啊?」 终章 在雪落下以前(5)(完) 俩人站在墓前,南雪尘从陆行洲手里拿过一瓶热牛奶和一支梅花,弯下腰放在了墓碑前。 直起身,看着石碑上熟悉的金字篆刻,长久的寂静后,南雪尘轻松一笑。 「喂,陈警官。」 「去年说今年来,我就要给你看我的婚戒。」说着伸出左手,在空中晃了晃,「我没食言吧?」 语毕,收手覆上腹部,南雪尘笑弯了眼,声嗓俏皮,「现在还附带一个宝宝喔,怎么样?有没有很惊喜啊?」 听南雪尘说到这,身后拿下警帽的陆行洲不禁笑了,而女人沉默片刻,又微笑开口:「在天堂那里好玩吗?」 「有没有和我一样的失足少年少女,你是不是天天忙着拯救他们呀?」 落下这话,有阵凉风吹来,把一片叶片吹到了牛奶瓶盖上,就像谁的回答。 瞧此又一笑,南雪尘抿了抿下唇,深吸口气,「陈警官」 「那么多年了,我想和你说我真的原谅你啦。」 「所以,你也不用再来梦里找我道歉了,我不收的,知道吗?」 笑靨灿烂如花,南雪尘抬手拍拍胸口,瞳面的泪光闪烁,「这个有种又不怕死的南雪尘,以后不想再不怕死地活下去了,我只想快乐到怕死怕得不行地活下去。」 「所以陈警官,你就别再来捣乱我的好心情啦。」 扫完陈正的墓,俩人牵着手走在墓园外的梅花大道上。 看着四周有些光秃的梅枝,想起去年来时的盛大景况,南雪尘不禁开口:「今年的梅花,开得还真晚。」 「今年是暖冬啊。」 同样望着周围有些稀疏的景致,陆行洲莞尔一笑,温声道:「连初雪都还没落下呢。」 南雪尘没有回话,只是又一紧陆行洲的手,微笑着朝前迈步。 别在发上的那朵梅花散着粉色的微光,如这梅花大道的每一抹粉白,坚贞刚洁,却不失美丽娇嫩。 有风吹来,但不怎么冷,被拂起的发丝,在散着梅花香的空中盪起好看的弧度。 时光荏苒,又是一个冬日。 想起前年,她在此时还是那般无望,每日蜷缩在角落哭泣、食不下嚥、无法入眠,认为自己只是个没有价值的活尸,甚至将深爱她的人从身边狠狠推开。 而如今在这冬日,像是上天眷顾一般,那么多难以想像的美好,又落进了她的生活。 南雪尘想,他们终是走过了时光的刻薄,跨越那些痛苦的千山万水,步入那来晚的幸福,并就此绵延。 可生活是好与坏的重叠,世界并未因此就变得完美。 警局的忙碌没有因姚文炎和谢柏锋的离开减少,那些持续增多的案件彷彿在说——这个世界还是一样很糟糕。 十月的时候,陆行洲和金正浩为了追缉一个毒梟,陆行洲右肩中弹,差几公分的距离,南雪尘和肚里的孩子和他就是生离死别。 未来有很多未知,也有很多难以捉摸的黑暗,这糟糕的世界从来不会宽待我们。 但只要选择相信、选择期待,那就还有美好的事物会来临。 就像一年前,南雪尘觉得她压根儿就怀不了孕,谁知九月却突然看见了那两条线,让陆行洲笑了整整一个星期。 就像这数月,南雪尘无数次地想过她当不了一个好的母亲,因为她经歷的悲伤实在太多,害怕不能纯粹地让孩子感受什么是单纯,只会如她在幼年就明白世界的邪恶。 就像近来每个夜晚,记忆深层的痛苦还是会在南雪尘的梦中涌现,让她深深害怕她的孩子会体会到她嚐过的绝望,恐惧他来到这个世界后,会与她一样认为自己是个毫无用处的尘埃。 可此刻的她,再也不是独自一人。 她不用再一个人咬牙苦撑,而是有人会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温柔地告诉她没事的、会没事的,让她放下那些忧虑,相信未来会是晴天。 「老婆,想什么呢?」 抽出神来,南雪尘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今日天气是那样晴朗,阳光也暖得恰当,他浸在冬日和煦的柔光里,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水波流转,温情中捻着苏打水般清新的傻气,整个人明澈得一如当年,那貌似月光的少年。 就像现在,她与他在这十二月看的梅花一点也不盛大,甚至还稀疏得有些搞笑,但因为有他在身旁,还是美丽了起来。 就像她的人生,糟糕、骯脏得很,南雪尘总想——即使哪天她落在漫天的雪白,也肯定净不了一身黑渍。 可谁知道呢,竟有个叫陆行洲的傻子不只接住了她,还愿意用一生的澄澈为她洗涤,纵使她也浊了他的清。 南雪尘静看他许久,终是忍俊不禁。 是啊,这个世界是很糟糕,但是——那又怎样呢? 她知道啊,即便今日是个坏天气,他也会牵着她走过水花漫漫的泥泞,并朝她露出如此明朗的表情,而她也是。 因为他与她,从来不是因天气晴朗而深爱彼此,而是——因深爱彼此而天气晴朗。 「想你呢。」 南雪尘笑答,抬手搂住陆行洲的颈子,又垫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今年a城的冬天很美,像为了什么美好停留一般,天气不达寒冷,万物尚未沉睡。 自一开始的愣神到情不自禁回应,陆行洲在一片粉白色的梅花大道里闭上眼,伸手搂住了南雪尘的腰际。 那嘴里辗转的甜腻带着淡淡奶香,在片刻的过渡迅速发散开来,直直导入俩人饱满的心口,随着逐渐失速的节拍,谱出名为悸动的韵律。 怦然交织着柔情,驻足在这道漫天花香。爱无需证明,却于唇间往復未央。 在雪落下以前,他们在盛开的第一场梅花下相吻。 ——《在雪落下以前》全文完。